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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的娘那年秋 申驷平 3438 2024-11-12 16:45

  品位杀人未遂,证据确凿,无可非议。当时,刘玉祥、齐胖子、宋指导员等共七位领导一同来我家,想婉转告诉我母亲父亲病危的消息。刘玉祥特意叫了两个铁路派出所的人一同前往,给他壮胆。他生怕我母亲和品位跟他火拼,他的这个用意无人知晓,因为他觉着没人知道他走后门儿运作,把我父亲调离芦村工区。这两个年轻的路警还以为刘玉祥耍派头儿,所以,他们到了我家没进屋,笔挺的站在门口儿,像是给首长站岗。

  品位没在家,他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儿正在站前国营合作社听卖肉的老关头儿神聊。

  检票员小范来买东西,见了品位焦急万分的说:“品位,快回家,你爸出了意外,快不行了。”

  品位乍一听,不大相信,问道:“谁说的?”

  小范儿说:“你没瞧见吗?刘玉祥和好几个领导都去你家了,别傻呆着了,快回家!”

  品位把牙一咬,猛的尖叫一声,脸都变形了,把旁人吓了一跳。只见他抄起一把劈肉的砍刀,就像脱缰的野马,跑回家去。

  父亲不幸遇难的消息,从内部传到外部,仅仅一顿饭的功夫。

  有好些瞧热闹的人眼看着品位拎着把砍刀往前跑,谁都不敢上前制止。那两个站岗的路警觉得责任重大,不顾一切的扑向品位,两个人都被品位拨了个大仰翻。他俩急忙爬起来,上前死死搂着品位的两条腿,品位不想伤害他们,拖着他们往屋里冲。他嘴里不停的骂着,把刘玉祥的祖宗三代都给日了,喊着不杀你誓不为人。

  刘玉祥眼看着品位,破门而入,他吓得转身躲进屋里,把门一关,身子紧紧顶住了门。

  宋指导员等人连吓唬带喊,一起上阵,把品位按在了地上。

  品位玩命挣扎着,春花和品相都被吓哭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与品位四目相对,品位声嘶力竭的喊道:“品志咱爸死了,是刘玉祥害的,有种你就给我杀了他,听见没?”

  我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中那种生来就遇事不怕死的性格特点,听品位这一喊,我顺手抄起一把斧子,那扇带门插的门声声被我劈开了,那刘玉祥见势不妙登上了后窗户,我一斧子劈下去,劈了个空。当我登上窗户想追过去,宋指导员一把拽住我的一条腿。他当过侦察兵,手劲儿挺大,把我擒住按在了炕上。他扭头往外看了看,压着嗓门儿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傻呀,听话,以后不许胡来。”

  我这才满脑子都是父亲慈祥的音容,不禁“哇”的哭了起来,春花和品相抽泣着喊着爸爸,品位还在挣扎着非杀刘玉祥不可,六个人又折腾了半天,才把品位按牢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此时,刘玉祥通过电话向地方公安局报了警。民警把品位带上了警车,临时关押听候处置,由宋指导员出面作保,品位才被临时放出,为父亲办理丧事。

  母亲看透了品位,不让他进监狱呆几年,杀杀他的野性,他早晚得捅大娄子,所以,母亲没再跟他废话,也没恳求政府对他宽大处理。

  品位铁了心:不杀刘玉祥誓不为人。他在父亲坟前把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发誓要杀刘玉祥全家。舅舅那年生在坟地劝了他半天,道理讲了一大堆,见他油盐不进,开口骂她犟种、混蛋。不解气,还当众踹了他两脚。

  等回到我姥姥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院子当中那一搂粗的柳树下,对品位耐心劝导,品位光着膀子,腰上围着件海魂衫,坐在大树下,把眼一闭,咬着牙,后脑勺弹着树干,给个耳朵,谁爱说就说,就是不言语。

  姥爷和姥姥身子板挺硬朗。姥姥看品位一时气结,精神上像是也受了刺激,于是,冲大家挥了挥手,示意都别再说了。她拿着板凳,紧挨着品位坐了下来。他伸手抚摸着品位那双大手,把话岔开,和声暖气的说:“看看这双大手,多富态,身板也大。这俗话说得好,手大吃遍天,身大做大官。瞧着吧,这以后啊,咱品位错不了,一准能当人上人。”

  姥爷说:“这话不假,有他大舅和品正比着呢。春兰也当上了排长,往后这几个孩子都错不了。”

  春兰坑的不轻,眼都哭肿了。她靠在姥姥的怀里,忍不住又抽泣起来。品正坐在那儿,表情沉重,不知所想。品德性子有些闷,不大爱说话,往那儿一坐,绷着脸,一根干树枝都被他狠狠的撅成了无数小碎断段。

  春花和品相依偎在二姨怀里,也不禁抽泣起来。

  雪儿一直守着母亲,她用手帕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赶紧把母亲扶到里屋去了。

  我的两个表哥有点儿社会气,听说他俩没少给大舅捅娄子。但他们很会来事儿,见此情景,就把品位架出了院子,说是到外边走走。大概是他们能说到一起,品位从这刻起,没让大人为他操心。

  等他返回芦村,下了火车,有好几个民警冲他走了过来。品位满是不在乎,面带微笑,把手腕儿伸向了民警。品位被铐走的那一刻,回头冲母亲微微笑道:“妈,您别难过,就当儿子出去玩儿几年。”

  我很久没看到母亲的面部表情如此的这般平静,我能看出她在努力控制着她的每一根面部神经。她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我没事,去吧。”

  法院一致认为品位杀人未遂,动机极为恶劣,事后态度蛮横,社会影响恶劣,最终给他判了有期徒刑三年。

  有好些人拭目以待,觉得母亲不服,会闹出个大动静。因此,背后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些人形形色色,不好妄加评论。

  这天是“各奔东西”的日子,品正、品德、春兰三个人傍晚要坐同一列火车,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午饭后,母亲正式给大家开个家庭会议,这是父亲留下的念想。我们都有同感,心里特别不好受。

  母亲严肃的说:“人死不能复生,没什么可说的,这日子还得往前奔,奔到哪儿算到哪儿,绝不能灰心丧志,更不能像品位那样,脑袋一热不计后果,胡来。遇事定要三思,该忍必须要忍。咱家人都性子直,而且遇事不够冷静,处理问题也不够委婉。要学会在生活中不断的修正自己,只要你不失道德底线,把煤说成白的也没什么不可。往往一句话不当,会伤了人家的自尊,甚至要了人家的命。有时一句善意的谎话,其效果更佳,这就是中国几千年来形成的这么一个特性。我们都处在从落后走向文明的这么一个漫长的变革阶段,只有顺应社会发展,才不至于吃大亏。”

  母亲不希望有哪个孩子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她见品德的眼神不大对,便问:“你心神不定的,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您别多想。”品德性子孤僻,向来不大爱说话。那对卧蚕眉下是一双直勾勾卧瞪眼,鼻直口正,看上去像个冷血杀手。他个头儿将够一米七,细腰奓背,力大无比。他插队这两年,跟一个老头儿学一身武功,出掌可断石,出拳可伤性命。曾齐胖子的家的一只山羊偷吃了我家的粮食,把屋子霍霍的杯盘狼藉。品德一气之下,一拳打死了山羊。为此,母亲给齐胖子家赔了二十块钱。

  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品德和品位,一个是蔫有主意,打架下狠手,一个是生性鲁莽,做事从不想后果。此刻,母亲见品德,皮笑肉紧,表情不大自然,便追问道:“我不担心才怪呢,你是不是想打刘玉祥的主意?”

  品德翻了一下眼,说:“我年纪轻轻给他偿命,犯得上吗?”

  母亲说:“你别跟我这儿耍小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就是想跟他来阴的。”

  品正说:“来阴的也未尝不可,他刘玉祥得罪的人多了。只要守口如瓶,打死也不承认,我就不信无凭无据,有谁敢定你的罪。”

  母亲问道:“那好,我问你,你怎么来阴的?”

  品德不打自招,说:“俗话说得好,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要想杀个人还不容易,招儿多了。”

  母亲严肃起来,说:“招儿多了,无非趁天黑找机会把人杀了。人命关天,我就不信,凭你们这点儿能耐,能逍遥法外!行了,让妈省点儿心吧。有一个品位,我这心里已经够受的了。”

  品正发自肺腑的问道:“妈,您说实话,他刘玉祥一天到晚就您眼皮子底下晃荡,您能咽下这口气吗?”

  品德看了一眼母亲憔悴的面容,骂道:“狗日的,你害我一个,我杀你全家。”

  母亲知道,自打刘玉祥上任,父亲就没得好。每天处在超劳状态不说,还要忍气吞声。即便不出意外,早晚也得气死在刘玉祥手上。为此,不论哪个儿子把这笔账算在刘玉祥头上,都不为过。

  此时此刻,母亲看了看品德,气在脸上,疼在心里,她咬了咬牙说:“既然咱都咽不下这口气,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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