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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水十八章三部曲下部 艾洸 9766 2024-11-12 16:45

  三

  公司正常要到大年三十才放假,乐隆想请几天假,反正快过年的那几天不会有什么事的。他跟金经理说,可能会提前几天回家去。金经理告诉他,华总说过,请事假要按天数扣工资。乐隆心里很不愉快。以前没有这么严,上下班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登记时间,后来华总说要逐步正规起来,形成各种制度,才越来越严了,稍有违反就要扣钱。金经理和华总因为晚上总是有应酬,所以早晨总是不按点上班,这样乐隆就没法坐他们的车了,自己得去赶地铁。他想着,每天按时上下班,其实限制的就是他和Kacey两个人。他寻思,先去买好票再说吧,到时该请假就请,要扣钱就扣钱吧。

  火车票是提前五天预售,乐隆早早地到预售处排队,却发现每一队都已经有好几十人在排着了,队伍一直排到了大街上。乐隆排着队,冻得哈哧哈哧的,身子觉得冰凉,后悔没有再穿厚一些。他想着上次到徐州出差,来这里买票,只有三五个人在排着队,很轻易就买到了票。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差别真是大啊。

  他好不容易排到了窗口,却被告知卧铺票卖完了。他顿时心都凉透了,这样身体的寒冷反倒令他不觉得什么了。

  他质疑售票员:“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

  售票员反问道:“谁叫你不早点来排队啊?”

  乐隆心想,自己已经够早的了,再说排队买票的又不会都是买这一趟车的,怎么就没票了呢?这种时候他也没法多和她分辩,就退一步想买张座位票算了,心里还在想坐一晚上够难受的。他刚说完要买张座位票,却被告知连座位票也卖完了。

  乐隆情急之下问道:“那买第六天的吧。”

  售票员说:“今天不卖,明天早点来排队吧。赶紧让开吧,影响别的人买票。”

  乐隆仍不甘心,却被后面的人挤到了旁边。

  他回到办公室,已经十点多了,被扣钱不说,又冷又累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胡乱忙了些事情后,心想公司平常订票和一家订票公司有联系,也许能订到呢。他于是去找Kacey,请她帮忙问问。自从公司的制度严了以后,Kacey就不再叫他“李老师”或者“李大师”了,而是只叫他“李工”。她正在给领导贴报销单,抬头白了他一眼,意思是告诉他,“没见我忙着吗?你这是私事,没见领导在吗?”不过还是敷衍着说:“行吧,我帮你问问。”

  Kacey不紧不慢地贴完报销单,才打电话联系。乐隆从Kacey打电话的声音中听出来,票可能有,但也不完全肯定,但要五十块钱订票费。

  她扭头看着他,问道:“订不订?”

  他没有犹豫,说道:“订!”

  很快电话打回来了,说没有票。乐隆赶紧说道:“问问座位有没有。”并急切地站了起来。

  Kacey连忙让对方等等,问有没有座位票。过了一会,Kacey对他说道:“他们不卖座位票。”言语中充满了一种与己无关、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思来想去,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他考虑过明天早晨是否还去排队,转念又想肯定不会有的,去也白去。迫不得已,他打算买机票。这几天他一直在携程网上查询机票的价格,都是全价票,要一千二百多。他打开携程网查询,都是全价票不说,还都没剩几张了。再不买,就只有头等舱了。他心里着急,连忙买了一张。

  回家的前一天,他在南京路给儿子买了些零食,在第一百货给刘惠中买了件短款的呢子大衣,藏青色的,总共花了两千多元。

  回家的那天,一大早,他打了个车,很快就到了机场。他下了出租车,取下行李,在垃圾桶边抽了支烟,然后从从容容拖着行李箱走入候机厅。候机厅里人很多,换登机牌的地方排着长队。他想着,现在是春运期间,很多人都买不到火车票,所以坐飞机的人肯定多。

  服务小姐不漂亮,但皮肤很白,衣着很整洁,这样反而使脸上的很多雀斑更显眼了。

  “靠窗口的有吗?”乐隆想起了Mark说“Window Seat Please”的一脸优越的表情。这些外国佬,他想起来就气恼,我们这些做代理的为了一点微薄的利润、为了生计在疲于奔命,他们却安安稳稳地在那里收钱,还看不起我们这些中国人。我们这些做代理的你看不起也罢,他竟连买他们产品的用户都看不起,那可是你们真正的上帝啊,这些外国佬!平时,乐隆总是避免在说话时夹杂英语,尽管有时显得土气。他跟Mark一起出过几次差,华总为了不丢面子,让他跟Mark一起住五星级宾馆,他需要“Morning Call”的话总是会说“早晨×点叫醒我”,让服务生都觉得怪怪的。金经理总是很自然地说着“List Price”、“Discount”,“Maintenance”,而乐隆总是要说“报价”、“折扣”、“维护费”,每次金经理和华总听了,都用奇怪地眼神看他。

  “有。”服务小姐埋头查询了一会,说道,“有行李要托运吗?”她的声音很甜美。

  乐隆事先竟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平时出差行李包很小,只装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内衣,是不需要托运的;有时出长差,他拖着体积不大的行李箱,由于懒得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所以也不托运。

  “有行李要托运吗?”服务小姐又问了一遍。

  乐隆决定托运,他并没有像出差时那样带笔记本电脑,不用拖着行李箱上飞机的话,还是会轻松得多。

  他过了安检才发现机票上没有贴行李标签,觉得服务小姐也太粗心了。怎么办呢?他想要是回去取实在太麻烦了,还要重新安检,况且机场建设费已经撕过了。他准备找机场的服务人员问问该怎么处理。他四周看了看,有一个穿天兰色连衣裙制服的空姐正从专用通道走过来。她的身材瘦削而高挑,脸光滑白净,涂着淡蓝色的眼影和淡淡而有光泽的口红,鼻子小巧而挺拔。“好美啊!”乐隆身心为之一振,心想正好有机会和她搭搭话。他以前见到女孩总是很羞涩,特别是漂亮点的女孩,一般都不敢看她的眼睛,说话也不利顺,有时还会涨红脸,但现在他已觉得女孩并不是那么神秘了,见到漂亮女孩还能主动去搭讪。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他对空姐说道。

  空姐停下轻盈的步子,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我忘了拿行李标签,怎么办?必须回去取吗?”

  空姐略微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去取也没关系的,下了飞机你拿出你的机票、身份证,然后给服务员说明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就行了。”

  空姐的柔声细语令乐隆心神荡漾。“谢谢!谢谢!”他连忙说道。

  他心神不定,满脑是空姐甜美的声音和笑容,连她说的“没关系,不用客气”都没注意到。他还在琢磨着怎么说出得体又使她感兴趣的话,直到空姐已经渐渐走远了,他看着她如微波荡漾似的背影和长发时才回过神来。他终于放心了,至少不去取也是可以的。他虽然觉得到时要检查行李会有点麻烦,但还是决定不回去取了。

  他一边登上飞机,一边还在竭力回想着刚才那位空姐的音容举止。

  “您好!欢迎您登机。”

  他没想到,是刚才那位空姐,她正在微笑着注视着他。他惊喜得微微张开了嘴。

  “是你啊,真巧了!刚才谢谢你啊。”

  “不用谢。请找好自己的座位。”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表情一下子变得冷漠了。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想,不应该那样看人家的,以至于引起了她的反感。

  这时,那位空姐忽然走到他的身边,将一个救生袋放在他的膝盖上,急急忙忙摆好姿势,开始和其他空姐一起鞠躬。

  他怔怔地看着她演示戴氧气罩、系安全带的手势。她偶尔还会瞟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也许只有他才能察觉的微笑。看来,他想,她并没有对他产生厌恶。

  他手里拿着救生袋,打算等她要演示的时候递给她。她侧身要取救生袋的时候,他连忙递了过去。她接过去,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她演示完后,又对他说了声“谢谢”。他礼貌地说了声“不客气”。

  飞机起飞了。他想起第一次坐飞机时又兴奋又有点紧张的情景,那次是在傍晚时分,当飞机穿过云层后,他看着弦窗外太阳照耀下的艳红的云彩,身心都为之陶醉。那是一次愉快的、记忆深刻的旅程,但后来坐得多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甚至,在飞机颠簸的时候,他还会感到有些紧张。他听人说过,飞机出事就跟中彩票一样,概率很小,可是,他想,要是坐得多了,概率就会增加的。

  飞机平飞了,他掏出不久前买的mp3播放器来。这个mp3播放器,手掌大小,蓝色的,按键是银白色的,上面印着“PINE”商标,他是在电子市场花了快五百元买的,加上耳机。他在办公室将随带的光盘在笔记本电脑上安装好,接上数据线,折腾了好半天才知道怎么把mp3文件复制进去。这个mp3播放器只有三十二兆的存储空间,勉强能放进去八首mp3歌曲。他在电子市场买到过谭咏麟的mp3光盘,这张光盘收录了谭咏麟的几乎所有歌曲,他一直把它当成宝贝,并将歌曲拷贝到笔记本的硬盘里,有机会就听听。他要精选八首歌曲,拷贝到这个mp3播放器里去。他觉得只选八首歌曲确实太难了,左选右选,最终选出来“我爱雀斑”、“雾之恋”、“忘不了你”、“也曾相识”、“雨夜的浪漫”、“爱是这样甜”、“爱的根源”和“难舍难分”。

  mp3播放器的音质是极好的。他闭着眼睛,听着歌,享受着。在听得入迷的时候,他脑海里闪现出来的却是另外一首歌,“水中花”。在他从华阳调到试验训练站不久的时候,有一次站里开文艺晚会,他唱的就是这首歌。对他来说,那是一次羞耻的经历。王兴宇见他总是哼哼歌曲,就极力劝说他参加站里的文艺晚会,他本没有这个想法,但经不住王兴宇的劝说,就勉强同意了。当时,“水中花”这首歌曲很流行,他自己喜欢,也听到别人播放过,有时还听到过站里的广播里播放过,他特别喜欢那个前奏。他决定在晚会上唱这首歌曲,因为一是目前最流行,二是他的磁带里有现成的纯伴奏音乐。他花功夫记歌词、听伴奏,以为差不多了,可是在演唱的时候,面对台下那么多观众,主要是室里面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一紧张,唱了没几句,就把后面的歌词全部忘记了。他不知所措,只好跟着音乐哼哼到结束。台下时不时响起哄笑声,有不少人笑得东倒西歪的。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羞愧,简直抬不起头来。他希望大家尽快忘记,可是有时候,有些熟悉的人总是开他的玩笑,令他无地自容。他后来觉得,谭咏麟的歌欣赏可以,要自己唱却是很难的。他想,既然知道大学的时候赵建武唱谭咏麟的歌曲惹大家笑话的情形,自己却没有汲取教训,真是不应该。

  可是后来,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或者是想挽回一些面子,他又唱过一次谭咏麟的歌曲。那是在刘惠中刚到室里不久,正跟熊小强谈着恋爱,而乐隆正打算跟于慧芬分手的那段时间。那天,室里面的几个人跟外单位来做试验的几个人一起在招待所吃晚饭,喝着白酒。饭吃到一半,乐隆说还要去参加晚会,还要唱首歌呢,于是敬了大家一杯酒,匆匆地离开。到了晚会现场,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也许是俗话说的“酒壮怂人胆”,他还真不紧张。他把眼镜取了下来,省得看到下面的观众的表情,省得看到熟悉的人。他唱了一首“爱在深秋”,他感觉刚开始唱得不错,但到后来,节奏似乎有些乱。但总体还是可以的,没有忘词,也没有唱破音。

  他听人说,飞机往下降才是危险的,着陆的哪一刻最为危险。可是随着飞机的降落他却慢慢放下心来。这也许是一种错觉,人生就是有无数的错觉,有的危险也许你始终都不会意识到。

  飞机着陆了,停稳了,舱门开了。他站起身,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空姐站在走道的那一头,跟下飞机的乘客说再见。他跟着人流走过去,低头没有看她。等走近了,他听到她平和地说着“再见”,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他取了行李,拖着行李往外走。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他说行李票不小心扔在飞机上了。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却没有检查他的行李,让他走了。

  虽然华阳不大,机场离市区也不远,他还是打算先坐大巴到市内,再打个车回家,这样估计能省三十来块钱。

  到了部队大门口,站岗的哨兵拦住了他。他掏出身份证,给哨兵看。

  “去年转业的,还住在这里面。”他微笑着对哨兵说。

  哨兵没有接过身份证去,只是瞅了一眼,然后让他进去了。现在正是上班时间,院子里没什么行人。这样正好,省得碰见谁,他想着。

  他到了家里。儿子见了他,拿着他带回来的零食,高兴得四处乱蹦。刘惠中显得很平静,给他倒了杯水。他拿出呢大衣,让她试试。她试了,很合身。她摸了摸衣服,说道:“这么好的料子,肯定很贵吧。”

  “两千多。”他说道。

  “这么贵?没必要买这么贵的衣服。”刘惠中显得有些惋惜地说。

  “挣了钱就是要花的啊。”他说道。

  吃完午饭,午睡的时候,刘惠中对他说道:“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不是今年可以自主择业吗?”他平时给刘惠中打电话,知道基本情况,但是有些具体的事情并不清楚,她似乎在电话里也不好说得那么详细。

  “自主择业是自主择业,可是我在这个院子里没法呆了。平时出门碰见各种人,各种人问你这个那个,实在受不了。”

  “都问你什么呀?”他心平气和地问道。

  “太多了!”

  “反正有时间,你慢慢说说。我在上海打工也忙,平时打电话不多,电话里也说不清楚。”

  “这个,你让我说,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就先说说自主择业吧,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是确定了。我幸亏去年赖着没走。”刘惠中有些得意地说道。

  去年转业的时候,由于没有单位接收,只能复员,刘惠中很不愿意。她迟迟没有去军转办办复员手续,等乐隆办完手续去上海打工后,她去了军转办,说自己得了癌症,刚做完手术。乐隆能想象得到,她肯定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告诉过他,军转办的人正愁那么多人办手续忙不过来,就对她说,“你放心吧,我去跟你们部队说,病人我们是不会接收的!再说,你在部队做了那么多贡献,现在生了病,部队怎么能不管了呢?”

  就这样,她去年没有复员,拖到了今年。今年的政策果然变了,由于地方每年接收转业干部的压力太大,根本没有什么岗位,从今年开始,可以选择自主择业,也就是说,不在地方安排工作,也不像复员那样一次性买断,而是每个月发生活费,这样的话,将来的生活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因为生活费是随着在职人员的工资的上涨而上涨的。

  “那,领导是不是对你有意见?”乐隆问道。

  “有意见,当然有意见,给领导的工作添了那么多麻烦。我们主任见我一次就数落我一次,说,‘去年李乐隆走了,今年你又自主择业,你们是什么便宜都要占啊。’”

  “我占什么便宜了?我又没有自主择业。”乐隆说道。

  “你还别说,你要是去年不走,今年肯定走不了,肯定没你的份。去年是大家都在等政策,没人愿意走,今年可是挤破了头,有走后门的、有又哭又闹的,还有威胁领导的。”

  “这些人,至于吗?明年走不也一样吗?”

  “你傻啊!政策随时都会变的,怕是到了明年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哦,是这样啊。那我们岂不是正好?”乐隆开心地问道。

  刘惠中噗嗤一笑,说道:“是啊,我们也是赶上了。我因为去年就批了转业的,所以今年是优先走的,谁也没法跟我争。”

  “这叫走狗屎运。看来老实人不吃亏。”乐隆得意地说道。

  “老实?他们可觉得你一点也不老实,说我们是早早地就算计好了。”

  “还真没算计。部队有一些古灵精怪的人,整天算计各种级别、年限,他们都算计不到,我们这么傻乎乎的怎么可能算计得到?”乐隆说道。

  “是啊,人算不如天算,这种事情谁能算计得到?”刘惠中说道。

  “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领导数落你不说,别人也会嫉妒你,见了你就会说一些风凉话。比如,‘你老公真有本事啊,去上海打工去了,可是没见他回来过啊,什么时候接你和孩子过去啊?’搞得好像我被你抛弃了一样。”

  “这些人,就爱嚼舌头。”乐隆生气地说。

  “可是人家说的也在理,好像是关心人似的,你又没法说人家。还有,他们总是要撩开我的头发,看我的伤口。这个我最受不了,每次被他们看,就觉得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一样。”

  这一点乐隆是知道的,他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于是问道:“还有呢?”

  “还有,不好跟你说。”

  “说吧,没事。”

  “有,有个机关的干部,骚扰我。”刘惠中犹豫着说道。

  “啊?有这样的事?告诉我是谁,我去找他算账!”乐隆气愤地说。

  “算了,都过去很久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告诉领导?”

  “领导?他们正讨厌我呢。再说,也没有什么大事。”

  “当时是怎么样的?”

  “我出去买菜,他从后面跟过来,跟我搭讪。”

  “你认识他?”

  “不熟,只是见过。”

  “他说什么?”

  “他说,‘我晚上到你家吃饭,你做点好吃的,我陪你玩。’”

  “啊?”

  “想做小白脸。”刘惠中笑着说道。

  “还有这么不要脸的?”

  “我不理他,他就说,‘你家男人在外面还不是跟别人玩?你在家里受苦又何必呢?跟我一起快快乐乐地玩多好。’”

  “都是些什么人啊!”

  “所以啊,这地方没法呆下去了。”

  “还真是没法呆了!要不我们在华阳市买个房子,从这里搬出去。”

  “华阳市?那我们还不得两地分居?”

  “暂时没办法,我打几年工就回来。”

  “我还想跟着你到上海去呢,跟着你远走高飞呢。我三岁的时候,我父母带我去上海玩,我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磕破了头。我父母就说,‘算是来上海拜了码头了。’所以啊,我觉得我后半辈子会生活在上海。”

  “还是现实点吧。”乐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在华阳市,我们的压力没那么大,二十万能买个很好的房子了。我的复员费加上这一年挣的三万块,再加上你的自主择业费,应该够了。”

  “不要打我的自主择业费的主意!”刘惠中激动地说,“那是要留着急用的,没准我还要靠这些钱治病呢。再说也没有多少,只有四万多。”

  “这么少?连五万都不到?”乐隆问道。

  “哪有?既然每个月都发钱,一次性给的就少了。”

  “那好吧。十五万,也能在华阳市买个不错的房子了。”

  “你好不容易从部队出来,就这么没有追求?”刘惠中生气地说。

  “追求是追求,理想是理想,可是得从实际出发呀。在部队不知道,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跟地方已经脱节了,要岗位没岗位,要关系没关系,光靠点技术,人家也都不比你差,有时候,你还不如人家经验丰富呢。”

  刘惠中沉默了一会,不甘心地说道:“可是,你儿子上学怎么办?眼看明年就要上小学了。这里教学质量差不说,竞争还特别激烈,部队的好多孩子都没有考上大学。”

  乐隆考虑着,这是个难题。“要不花点钱让他去私立学校?”他终于说道。

  “私立学校?别提了!”刘惠中显得很气愤。

  “怎么呢?”乐隆问道。

  “我打电话问过,说是有学前班,我想着部队的幼儿园学不到什么东西,你儿子又一直在家闹腾,我身体不好带他也费劲,就打算送他过去。那天,我带着他打了个车过去看看,那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学校,周围都是荒地,学校用钢筋护栏围着,跟监狱一样。很多小孩趴在护栏上,跟犯人一样,见了我们像看稀奇似的。我对你儿子说,‘你在这里上学吧。’他可怜巴巴地说,‘不行,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就对他说,‘这是私立学校,学费还挺贵的。妈妈身体不好,很难照顾你。你爸爸在外面挣钱,供你在这个私立学校读书吧。’他就哇哇地哭了起来。后来下起了大雨,我带了伞,给他打着。他推开我的伞,让自己淋雨,还将我的皮包拽掉扔到水里,还用脚踢我。”

  乐隆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气愤地说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也难怪他,他觉得我们是要把他抛弃似的。”

  “唉。那怎么办呢?”

  “我们在上海租房子住,让无忧在上海上学,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无忧上学的问题也解决了。”

  “在上海上学?没有户口估计很难。”

  “不试试怎么知道?”刘惠中很生气,但随即又平静下来,对他说道,“过了年,你去上班的时候打听一下。”

  “好的,我去问问。”乐隆想着,估计不可能,自己别说没有户口,居住证都没有办,连暂住证都没有办过。他在公司呆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公司虽说是在上海,但注册地是在香港,上海的公司只是一个办事处。他听金经理说过,这样是为了做外贸生意方便,毕竟公司是进口的国外的产品,通过香港的公司,跟国内的单位签的外贸合同。

  乐隆给钱立鹏打电话,说回来了想跟他见个面,请他吃个饭,表示感谢。钱立鹏问了问他在上海的情况,客套了几句,说吃饭就不必了,有空见面聊聊吧。

  吃完晚饭,儿子闹着要出去玩。乐隆不太想出去,怕碰见熟人,懒得打招呼,就对儿子说:“这么冷的天,就不出去玩了吧。”

  刘惠中说:“你就带他出去玩吧,平时都是我带的,小猫小狗还要出去遛弯呢。这段时间幼儿园放了假,你儿子天天都在家里烦人。”

  乐隆带着儿子,在篮球场旁边的空地上玩。过了一会,真不巧,他看见方总背着手,踱着步过来了。

  “李乐隆!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方总见了他,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方总,您好!”乐隆只好恭敬地说了句。

  “你在上海,发财了没有?”方总含讥带讽地问道。

  乐隆苦笑了一声,说道:“发什么财?就是在上海打工。”他估计,方总肯定能从钱立鹏那里打听到他的情况的,工作还是人家钱立鹏介绍的呢。

  “你这样,不行啊!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家里老婆孩子顾不上,苦了老婆孩子了!”

  “是是是,也是没办法。”乐隆喃喃地说道。

  “司令部的魏干事,你认识吧?”

  “魏干事?不熟。”

  “瞧瞧人家。”方总从右手蜷缩着的拳头中伸出食指,指着司令部大楼的方向,将手指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上下点来点去。“前几年转业的,进了上海的一家大公司,很快就办好了SH市的户口。”

  方总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乐隆看。“这不,他爱人今年转业,直接转到SH市的司法局去了!据说他们在上海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房子!!”

  乐隆被方总盯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将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说道:“是是是。我跟人家没办法比。”

  “那安排得是相当的好!”方总将伸出的食指收回来,转而竖起了大拇指。

  乐隆继续将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说道:“是是是,是是是。”

  “你们有什么打算?”方总问道。

  “还不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乐隆随口说道。

  “你看你,你看你。”方总将大拇指收回去,重新伸出食指,指着乐隆,将手指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上下点来点去。“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云主任考上了国防大学吗?”乐隆微笑着问道。

  “啊?”方总愣了一下,说道,“国防大学哪有那么好考的?”

  方总说罢,背着手、踱着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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