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都是碎片，玻璃的、陶瓷的、透明的、白色的……碎片之间流淌着一些颜色鲜艳的液体，深红色的是红酒，鹅黄色的是芒果汁……

　　陈木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上不知所云的画面。

　　起因是芒果。

　　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挑着扁担卖芒果的中年妇女。芒果是艳艳最爱吃的水果，所以她马上就买了两斤。

　　在和艳艳在一起之前，陈木是不爱吃芒果的。他觉得那东西有啥好吃的，啃起来一嘴都是木头丝儿。但现在，陈木也喜欢吃芒果了。因为艳艳有一套独特的，能够使芒果变好吃的切法。

　　首先，把芒果的皮认真地削掉。然后沿着芒果核的边缘切四刀，果肉就会被完整地切下来。真的只要四刀，果核就变成了光秃秃的光杆司令。切下来之后的果肉，就像被施了魔法，吃起来就像果冻一样，没有了任何异物感。

　　回到家之后，艳艳突发奇想，想把切芒果的过程拍下来，跟家长们分享。“每天都只是发孩子们的照片、视频，虽然孩子们很可爱，但也太枯燥了。”艳艳这样说着，“所以把你的手机借给我拍几张照片吧，我的在充电。”

　　陈木正在网上找本地的车管所的位置，听了艳艳的话，不假思索地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递给了她。

　　没过几分钟，艳艳就把手机放在了陈木面前的桌子上，她一言不发、红着眼睛、咬着嘴唇。

　　“你要是还对她念念不忘的话，干嘛装模作样地要跟我结婚？”艳艳的语气既有悲凉又有愤怒，陈木的心里咯噔一下。

　　是照片。上周末的时候，看到前女友发在朋友圈里的自拍照，头发烫卷了，披散着，很有女人味——鬼使神差地居然保存到了本地。啊呀！他把手机拿给艳艳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想起来这么一回事儿呢？已经被发现了，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了。

　　陈木一言不发，仍盯着电脑屏幕。

　　当时存照片时的动机，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了。但即便想起来了，也没有用。因为照片就是铁证，说什么都是狡辩。与其狡辩，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

　　陈木的沉默对艳艳的情绪只有火上浇油的作用，她的眼泪止不住簌簌地流了下来。

　　“你觉得我长得像她对吧？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拿我当作她的替代？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爱我，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会做饭。你追我的时候，说你很欣赏我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意思只是让我自己待着，不要烦你。”艳艳的话越说越重了，她开始抽泣，眼泪顺着鼻梁流到嘴边，又咸又涩。

　　陈木的眼睛终于离开了电脑屏幕，但他没有看艳艳一眼，而是把桌子上的手机收回了口袋里。艳艳说的不对，但反驳无异于火上浇油。

　　陈木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艳艳，从他一年前第一次在幼儿园见她开始。那天综合管理处聚餐，欢送周师傅，因为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处里只有四个人，赵处长、侯小丽、周师傅和陈木。赵处长要大家带上家属，人多热闹点。周师傅坐赵处长的车走了，陈木就坐了侯小丽的车。但是那天，侯小丽受妹妹之拖，要去幼儿园接妹妹家的孩子。

　　陈木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艳艳。她扎着双马尾，留着齐刘海，站在樱花树下，微笑的样子，真美。

　　至于知道艳艳会做饭，以及知道她有许多兴趣爱好，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既然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呢？你去找她呀！”陈木的沉默也是“火上浇油”，艳艳愈发歇斯底里了。

　　这真的是冤枉。陈木是被前女友甩掉的，三年前，在他来这里上班后不久。那时，他们开始异地恋也才一个月，陈木仍然在到处寻找着她能做的工作。“我们分手吧，我喜欢上别人了。”那天陈木收到的短信，就只有这么几个字。那个时候他刚刚从打印店出来，彩打的她的简历，还攥在他的手上。

　　他打过去，“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再打过去，“对不起，……”

　　他打过去了很多遍，一直打到手机没了电，但永远都是那个机械的、没有一丝情感的声音在跟他说“对不起”。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恢复联系是在大半年前，陈木和艳艳在一起后不久。她在朋友圈里秀了结婚证，陈木给她说了一句“恭喜！”然后她给陈木私信，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说过得很好，还把和艳艳在一起自拍的合影发给了她。

　　陈木的心里的女孩，早就换人了。

　　“别胡闹了。”陈木终于伸手去拉艳艳，他的语气却是绵软无力的。

　　“你才是胡闹！”艳艳用力甩开陈木的手。桌子上的水杯受到了波及，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溅起的玻璃渣划过艳艳裸露的脚背，一道嫣红的血迹弯弯曲曲地顺着脚背向脚心流去。

　　陈木没有注意到这起流血事件，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艳艳只是瞥了一眼流血的脚背，语气平静地说：“我再也不给你做饭了。”

　　在玻璃器皿、陶瓷器皿撞击地面的“啪-啪-”声中，陈木仍旧坐着没有动弹。芒果汁蜿蜒着流到他的脚边，他挪了一下脚，以免弄脏鞋子。

　　在艳艳嚎啕的哭声中，陈木像一个“我自岿然不动”的智者。

　　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不远处，艳艳蹲坐在沙发上，右手握在左手的手腕上。她哭泣的样子，真丑。

　　陈木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朝门走过去。他踏出去，顿时感觉身轻如燕。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那烦人的哭声关在身后。

　　谁会在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相伴一生的那个人呢？大多数人都有个前女友或者前男友吧？有的还不止一个，有的还会有前妻或者前夫。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向前看呢？只要现在是你不就好了吗？

　　关于照片，陈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张照片而已，能说明什么呢？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艳艳的事情，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前女友重修旧好。这样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陈木现在除了上班，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和艳艳在一起。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和艳艳一起走路去上班，下班再一起走路回家的生活。放假的时候，他们更是片刻也不分离的黏在一起。他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想什么前女友呢？

　　前女友现在已经是当妈的人了。还记得在朋友圈里看到她秀刚出生的宝宝时，艳艳翻着日历算出来她领证结婚的时候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早在他和艳艳交往之初，他就坦白了前女友的存在，角色是大学时代交往了3年的女朋友，毕业之后因为异地就分手了。在艳艳答应做陈木的女朋友时，他已经两年没有和女生有过亲密的交往了。

　　如果这样也要受到指责，真的是比窦娥还冤。陈木越想越觉得艳艳无理取闹。

　　走得已经够远了，该往回走了。

　　等到他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门边放在两个垃圾袋，里面是遭受无妄之灾的碗盘杯碟的尸骸。垃圾袋下面垫着几张卫生纸，应该是为了避免汁水流出来。客厅的灯亮着，但艳艳不在客厅里。

　　陈木往卫生间走去，这是他赶紧跑回来的主要原因。卫生间里湿气氤氲着，艳艳应该是洗完澡睡下了吧。他也飞快地洗漱完毕，到床上躺下了。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芒果，还有车，睡不着。他翻过身去，把身边的人揽进怀里，终于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