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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蚕卵

暮春之蚕 昸沙 4927 2024-11-12 16:45

  王越影一下子睁大了双眼,心脏还在狂热地跳动着,仿佛航天飞机超越了第二宇宙速度,准备脱离地球的束缚一样。眼前还是漆黑一片,抬眼一看,时钟显示凌晨3点,原来是一场梦啊。好梦往往很珍惜时间,言简意赅一闪而过,而噩梦就像领导开会,总是拖拖拉拉,没完没了,非要折磨到你身心疲惫才罢休。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幸好,背部仍旧是光滑的平整的,并没有摸到什么突出物,也没有蜗牛壳一样的房子,心里总算平静了下来。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王越影将举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换了个侧姿继续睡。可是此时的心脏正后劲十足,一时难以从飞行状态直接着陆。睡是睡不着了,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梦境,不禁暗笑了一番,自己怎么会把蜗牛壳当成居所呢。

  他自信在眼光方面还是比较突出的,在他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家里就考虑确切地说是他考虑为自己准备一套房子。那时的房价还很低,然而王越影的父母似乎并没有什么经济头脑,不理财财也就不理你。于是财像流水一样进来也像流水一样出去,作为独子的他只能像孔子一样站在长江边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过在他的坚持下,父亲总算筹到了一笔首付,贷款买下了东部新城第一批还未破土动工的公寓房,面积120,一厅三房两卫,总算是达标了,虽然还有大半贷款要还,最起码不会真的像蜗牛一样可怜。

  这样想着想着王越影翻身换了个姿势,就像把旧相册翻过了一页,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刚从勾吴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回到家乡,现在正努力穿梭于当地几所初中和高中学校。然而前几次市区学校的面试已相继失败,明天只能扩大搜索范围,厚着脸皮继续征程,投放简历,参与竞聘,如若有幸面试成功,就能成为一个中学语文教师,虽然做老师并不是自己的最爱,但是读了师范去当老师,就如同是个正常男人就必须讨老婆一样天经地义。

  王越影对老婆没有任何概念,他知道女人这个概念,也仅在于与自己是不一样的这个层次,回想四年大学生涯真像梦一般,但绝非春梦。无论哪个大学中文系的男生总是给外人一种错觉,那就是如鱼得水,特别是一些理科系男生总会流着口水臆想什么中文系内女多男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什么中文系女生浪漫多情,爱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而中文系的男生就像躺在巴厘岛的沙滩上晒日光浴一般,无时无刻不被湿身,简直是天下男生所向往的天上人间。然而理想吃得再胖,他弟弟现实却愣要做个苦行僧,只爱蔬菜水果。

  所以,虽然中文系女生出类拔萃,但王越影却始终游离在她们之外,并没有去品尝哪个苹果。的确这棵苹果树上的苹果又大又红,早已等着待价而沽,但对于一个不懂苹果是何物的人,司空见怪只会让他觉得苹果不是用来吃的,可能只是种装饰品;又或者是总在忙每个老师都爱忽悠的所谓正经大事上,失去了了解苹果的机会;又或者这些心形的苹果上总是缺了一根金箭,导致自己无动于衷。所以,王越影虽然常坐苹果树下,哪有不被砸中的道理,但是由于天生木讷,又特别的吃痛,即使被苹果有意地砸了多次,又被多个苹果轮流砸了多次,竟从未能真正理解苹果的心思,当然也就根本没有肚饿吃苹果解馋的冲动。

  王越影想想不禁暗自苦笑,一个人在人生的某一个时间段就必须抓紧时间做符合这个时间段该做的事情,如果因为早熟或者晚熟而不幸错过了该做的事情,就很难进行补救,因为民众习惯了整齐划一,是不允许个性自由另类事物出现的,如同老少恋等纯粹个人的私事,也会被看成有违伦理道德,或者猜测动机不良,或者挖苦嘲笑,必须要笔诛口伐一番的。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之后,王越影在床上转辗反侧却再也睡不着了。时间差不多5点多了,干脆起来看看说课材料吧。为了应对有些学校面试中可能出现的即兴上课,他预先准备了四篇文章,分别是鲁迅的《拿来主义》,李煜的《虞美人》,韩愈的《师说》,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

  然而,对于没有表演天赋的他,朱自清的美文是决计上不美的;幸好鲁迅是自己自小最崇拜的作家之一,经常接触他的文章,如同男女素有好感再加上朝夕相处自然会日久生情一般,总能道清一二;而虞美人此类古诗词自是旧爱,哪怕是经历了三年高考压力锅的蒸煮,也最终没能化为一泡脓水。相反在大二作文老师的循循善诱下,如枯草般死灰复燃了,不光光让老师震惊,让同学震惊,更让自己震惊不已,原来自己心中的不是一棵小草,而是一片草原。

  当时,作文老师刚传授了绝句的写法韵律,然后甩甩头上那唯一一簇飘逸的花白头发,心不在焉地布置今天的回家作业是自创一首绝句,并强调了一句“抄袭不算”,从他高傲的眼神暗示这个作业绝非想要催逼出绝句诗人,也许只是想引出无数反例来供他批判。

  王越影时而望望着上方山上成片的松林,时而想到自己所处的铁师院校,时而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地考取了中文专业,才发现了一片从来没仔细揣摩过的天地。不管怎样,那首绝句还是像一只兔子一样从王越影的心草里蹦了出来,让他自己也大大的吃了一惊。

  上方松涛静,

  铁师学风清。

  独乐入书海,

  驱笔抒我情。

  如此正儿八经的诗,那题目也得与之配套,就叫《学之乐》吧。

  两天后,作文课老师把这首诗写在了黑板上,作为一个实例仔细分析了它的韵律如何符合要求,内容如何堪称完美,总之是大大的表扬了一番,王越影心里很开心,但经历了两天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云游四海的心路历程,这个惊喜已被看淡了,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喜悦是有的,但那朋友是早已认识的,只不过前一阵子去火星玩了,此次回来没有打个招呼就上门了。

  然而面试授课毕竟不像写诗那么简单,需要察言观色,能说会道,侃侃而谈,这个时候王越影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当年没去采一两个金苹果是多么的错误,即使不为了吃,也可以锻炼一下爬树的本领啊。经历了这几次面试地失败,他明白了知识和能力就像朋友一样,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王越影连忙起床盥洗,将昨天吃剩的切片面包涂上花生酱和蓝莓酱,让烤箱将它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好好的亲热了一番,再倒上一杯牛奶,享用完毕后。套上为了面试才新买的西服西裤,再将头发好好打理一番,或者说是打了一番,让其从刚起床的那种昏昏欲睡状态变得像天安门前升国旗的仪仗队一般挺拔飒爽。公文包也是新买的,必须给人很专业的感觉。一切准备就绪,王越影抱着百折不挠的勇气出发了。

  由于能力有限,市里几个主要学校已经明确拒绝了王越影的求职请求。今天他要拓展眼光,将脚伸向城郊结合部的学校。此次去的这所学校处在一个知名风景区旁,四周青山绿水围绕,万亩碧波荡漾清澈,淳朴的渔民摇船捕鱼,鱼虾虽数量不多,但个个身材苗条,体格风骚,和现在鱼池里用饲料喂养大的胖墩鱼,简直就是西施与东施之差距。

  现下的人们最喜爱去这种风景优美之地涉足旅游,亲近大自然已被推崇为一种时尚健康的娱乐方式。但是青山绿水还有个曾用名,叫穷山恶水,王越影坐公交车到最后一站,下车时并未看见那所学校,以为自己坐错了,赶紧询问司机,司机淡淡地回答,顺着这条环湖路还得再往里走上几公里才能算真正到了。

  果不其然,王越影在树荫浓密、弯弯曲曲的环湖道上走了很久很久。空无一人的寂寞难免让他有些不习惯,但是扑面凉风习习,耳边鸟语虫鸣不断,近湖潜蛟变幻莫测,远山苍翠色彩浓厚,不禁想到苏轼《前赤壁赋》中说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怪不得直到今日人们对声、色还是陶醉其中,乐不思蜀,这样走着走着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只见几个金色大字横向排开,微笑迎客——镜湖高级中学。

  踏进校门,眼前是一大片操场,倒不是操场大的超过了标准,而是与操场周围衔接的是更大的一片天然的草地,虽然不像NMG草原那样一望无边到让人心安理得,但极尽目力竟也看不到边缘,真想不到大树遮掩处还藏有这么一处洞天。操场上热闹非凡,走近一看,男生们分成好几组正热火朝天地踢着足球,大家跑位积极,拼抢激烈,更有后卫飞奔铲球,如同流星一般潇洒地划过天际,草地和自己的毛毛腿上同时出现一条深深的划痕,守门员徒劳的在后方门前大声急呼,声音却被身旁观球的拥趸们所淹没。

  王越影曾是市体校足球队的一员,也曾暑假两个月都混在体育场接受训练,甚至还出国比赛过,但在强手林立的足球队里并不出类拔萃。总觉得自己对足球行进的方向、位置判断都很准确,可就是少了一点当机立断的体力去完成跑位,就如同明明累得已是倒头就睡的地步,却非得刷完牙,洗完脸,看会书才上床。后来就干脆看书去了。

  再后来听说南京体校过来选拔足球队员,他们队只有一个人被选中晋级,却不是大家公认的那位,原本大家觉得最有希望被选上的那个经商去了,再见他时,他已身胖如球,圆滑如球。少年玩球,中年如球,看来今生的确与球有缘。

  路过操场,就是教学楼了。这几幢楼看上去已衰老不堪,毕竟养育过那么多学子学孙后,急需新鲜血液地加入。就如同奶牛,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在鲁迅眼里这是最伟大的贡献,在商人眼里这是最划算的一笔生意。但是他们都忘记了,奶牛是哪里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所以应该说奶牛+草=奶才对。现在新的奶牛主动送上门了,照例校长应该开心才是。

  王越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忐忑的心情,拿着求职信及一大本个人档案材料小心翼翼地敲开校长室大门,杜校长是个态度和蔼没有架子的领导,了解完具体情况后,就说:“小王,你去会议室等下吧,其他来求职的新老师都在那里了,等人来的差不多了,学校相关领导会过来进行正式面试的。”

  会议室里的果然都是几个老面孔了,刚毕业时大家就在市教育局组织的新教师大会上碰过面,然后各奔东西求职应聘。就像冬天的北方人自驾去南方度假旅游,每开过四五百公里就要脱去一件衣服,在这里等的都算是裤衩一类的贴身小内衣了。

  王越影正闲坐无聊,听到旁边一人凑过来说:“你好,我叫孙超,你也是教语文的吧。”

  王越影忙点头笑道:“是啊,我叫王越影,我见过你好多次了。”这并非王越影敷衍之语,确是此人给他影响深刻,他眼睛细长,眉毛如毛笔字一般上挑,板寸头短到天下无敌,个子虽然不高,但体格健壮,没有一般文科生的娇弱气息,倒有种“栏杆拍遍”的英气。

  孙超见别人关注到他,顿时颇感到一番自豪,于是不自然地将肚中的酸水暴露出来,苦笑道:“贤士为世所不容啊!想我一个高材生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前几个学校的面试官提问的都是些标注音默生词的小儿科东西,我可是来应聘高中老师的,把我当个小学生看待,正所谓‘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传道授业解惑那些人懂吗?算了,不提也罢。”

  王越影笑笑,心里想“能用上韩愈《师说》来吹牛的绝对是高手。遥想自己小时候曾为了完成逗弟弟开心的巨大任务,充分发挥吹牛才能,搞过一个阿拉和法拉的广播故事集,一天一集,虽然内容趣味低俗不堪,但能引人狂笑,于是自以为吹牛已经无师自通,自成一体了。谁知强中还有强中手。”口上却平淡地回答:“不要急,面包奶酪总会有的。”

  此时面试老师和领导们都到了,只听考官宣布面试要求,每人进行一次说课,题目《荷塘月色》。

  面试完成后,大家安静有序地走出教室,而那扇教室大门仿佛拥有改变凡人情绪的特殊功能,在门里面还是忧愁、担心、疑虑的表情,可一踏出门槛,马上变得快乐、开朗起来,心里的那副担子暂时是放下了,亦不用在同辈前假装成熟,彼此间就活络起来。同来的人们有的相互鼓励,有的相互点赞,也有的本是同学就相互闲扯起来。

  虽然王越影等一干人并未将《荷塘月色》说得眉飞色舞,推陈出新,文章里的一些细节讲解也很一般,但杜校长仍很大肚的将大笔一挥录用了他们,让这些内衣裤们在教育这个大衣柜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格,大家都很开心,王越影内心也很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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