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边闹起来,很多人要下车,列车员交代下车人收好行李,下了车就不能再上车。想下车的人退回来,说谁知道下去就有路了,只想下去探探,高架桥两边剩下那么窄的空间,带着大包行李很危险。列车员不管,说没有下车后再重新上车的,若是这样,车票便能二次消费了,下车便是自动放弃。很多人嚷起来,对自动放弃几个字反应激烈:“自动放弃!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服务!”我们是被逼走的。”
列车员有些怯,声音弱了:“不是服务不好,是因为碰上困难……”
“你们解决困难了么?”乘客们向列车员逼过去,有抢他钥匙的意思。虽然之前有人提议过先下车,想上车众人再出力的法子,但车门钥匙在列车员身上,有人终始不放心。
事情要闹严重了。
尹志城挤过去,挤在列车员身边,半拦他半护住他,说:“你们这时候没资格讲什么规则,不提自己的责任,反让我们放弃权利——特殊时期得特殊处理。”他附在列车员耳边说了几句话,列车员朝大家点头:“我不锁门就是。”尹志城高声说他先去下探探,列车员想说什么,他已经下了车,只带着随身的斜背包。
十分钟后,尹志城重新挤上车,脸面像浸染了外面的夜色,灰黑一层,五官凝结。车厢内的目光哗哗倾过去,很多人追问,外面情形怎样?有没有出路?别人走得怎样?能不能出去?
尹志城沉默很久,才缓过神般,说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黑,外面风又大雨又密,很难前进。和之前几个下了车又返回来,靠众人堵住列车员硬挤上车的人说的一样,没下车的人更加犹疑和恐惧,高架桥本来就窄,加上风和雨,还能前进吗?几个原本想下车的人退回座位,做起了思想斗争。
尹志城回到座位,缩坐在窗边,双手扣着头发呆。
下了车,尹志城一脚陷入黑暗,他侧身贴住火车,踉跄着挪了几步,风夹民雨迎面扫来,他住步子,凝视深谷的方向,除了黑,没有任何空间背景,刚刚在他前面下车的人看不到了,没有任何影子,也没有声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见了死神,是一个黑色的洞,朝他伸着极长的手,要将他填进洞里去。尹志城尖叫一声,骤然清醒,他不能死在这,若留在这,他将永不瞑目。
得到这个消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尹志城其实已经失去了希望,认定这辈子将没有尽头的地找寻下去,但他竟得到了周智理的消息,那个消息像被风吹到手里的种子,是个偶然的奇迹。
那天半夜,尹志城又失眠,不断起身喝水,不断上厕所。后来,周暖雪也起身了,默默坐在床上,这么多年,她不再吵不再劝也无法再安慰了,她只能陪伴。一般是这样,两人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各各起床洗漱去上班,隔天不再提昨晚的事。但那天晚上,周暖雪的脑子在黑暗里一闪,手在大腿上扣出很响的声音,抓住尹志城胳膊直晃,一面骂自己愚蠢。尹志城以为周暖雪精神失常,将她紧揽在怀,好一阵,周暖雪的话才有了条理。
周暖雪想起和周智理的一次闲谈。说到这,她在黑暗里望了望尹志城,解释说那次闲谈极偶然,是一次集体劳动中间休息时间,她到田头水沟边洗手,周智理也去洗手,两人洗过手后坐在田头聊了一会。那次聊天,周智理问起周暖雪的城市,周智理高兴地说他去过那个城市。他有一个同学的堂兄在那个城市,一次心血来潮,他和那位同学去找堂兄,结果周智理和那同学的堂兄谈得很好,后来经常写信,再后来,周智理和那位同学疏远了,可跟同学的堂兄联系着。周智理提到那个同学的堂兄好玩的名字,郑一。周暖雪拍着手说,郑一就在她学校,比她高两届,是她一个同学的哥哥,有一点点认识。
周暖雪说完了,尹志城很久未反应。周暖雪说:“就是那么偶然说过一次,后来再没和周智理说过话,也就全忘了这事,今晚不知怎的想起来了,郑一跟周智理说不定还有联系,大概我们命中该找到周智理了。”
尹志城抓住周暖雪双肩:“快找郑一。”
“郑一是我同学的哥哥,我跟那同学不太熟。”
“有线索就能找。”
周暖雪开始联系以前的同学,找到郑一妹妹的联系方式,再找到郑一。郑一的第一句话是,他也跟周智理失去联系了,知青返城那年,他还写信问过周智理,但周智理没回信,从此再找不到他。
周暖雪和尹志城跌入黑暗之中,但郑一提供了另一条线索,他的堂弟,当时也下乡,就在周智理隔壁村,或许有联系,郑一自己和堂弟因为城市隔得很远,也久未联系了。郑一说堂弟的名字,尹志城失声惊叫,他和郑一的堂弟认识。
几天后,尹志城邀了以前几个老朋友聚,包括郑一的堂弟,他果然和周智理有联系,正和周智理做着生意。当晚,尹志城就得到了周智理的联系方式,包括手机号,包括住址,包括单位。
隔天,尹志城上了这辆火车。
尹志城贴着火车往后退,他得先活着,直到站在周智理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