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铮一直很安静，似乎对火车误点没什么反应，他的手机和别人不一样，也一直很安静。火车停车到现在，他只打过两个电话，一个给妻子，一个给儿子，在电话里他当然没提火车误点的事。他跟妻子肖洁薇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肖洁薇有些意外，许文铮什么时候关注过她的周末安排，她说，和朋友去做做美容逛逛街吧，许文铮噢了一声，肖洁薇那边没什么声音了。顿了顿时，她没问他到了没有，没问他这次又去哪里，这么多年，她习惯了，这样出门的怪癖没法改，最初几年肖洁薇吵过几次，慢慢地懒得吵了。许文铮打电话给儿子，儿子好像急着去打球，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就断了通话。许文铮突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他真自由，结过婚的人少有这样自由的吧。

　　有一个号码，许文铮曾想拨出去的，想了想，终没拨。已经误点五个小时，按正常情况，他该到站了，也就说江梓这时应该等在车站了。他没打电话问，也未接到她的电话，他知她有足够的耐心，都知道对方会等，就算碰不上。

　　第七年，许文铮和江梓就没见上面。许文铮是按原先的日子去的，那天晚上，他在山上等到半夜，江梓未到，原本她总是在黄昏到来，偶尔一两次拖到黄昏之后。许文铮整夜没睡，包着棉大衣坐在月光里，耳朵听着周围的声响。第二天，许文铮在帐蓬里睡了大半天，晚上仍然等，江梓还是没来。天亮时，许文铮下了一趟山，在山下买了些食物和必用物品，准备再等两天，他不相信她会不来，除非有什么事。这个念头让许文铮站住了，他突然想，是因为去年那件事吗？去年，他们在一起了。许文铮很快否定掉这个想法。

　　准备上山时，许文铮的BB机响了，是妻子肖洁薇的留言。许文铮给家里打了电话，肖洁薇话里带着哭腔，儿子发高烧，已经入院，现朋友帮忙看着，她回家给儿子收拾衣物用品。许文铮上山收拾了帐蓬，当天赶车回家。

　　第八年，许文铮仍在那个固定的日子上山，整个下午，他等得有些惴惴地。黄昏时，江梓到了，慢慢走近前，朝他微笑着，他站起身点点头，两人都没提去年没碰上面的事。

　　那天晚上吃过东西后，许文铮指指角落那个小洞——洞口被许文铮用一块涂了泥色的旧木板掩着——问：“我们到里面坐坐？”江梓开玩笑：“这不是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么，我能随便进去？”许文铮笑笑，说那就去探探内心吧。江梓起身，拉了许文铮的手，两人猫腰钻进小洞。

　　从未碰到这样纯粹的黑，完全失掉了方向感和空间感，两人在黑暗里默默立了许久，只有拉着的手感觉得到对方。许文铮突然开口：“这地方可以变成窄得无法转身的暗角，也可以变成阔大到没有支撑的太空。”江梓没答话，只是拉着他的手稍稍用了力，算作回应。

　　他们摸索着找块较平的地方坐下，许文铮问：“要不要点灯？”

　　江梓说：“既要进来，就没必要吧，要灯的话在外面大洞光亮得多。”

　　两人于是坐在黑暗里，不时触碰着彼此的指头，以确定身边有伴。江梓说：“这就是你说的，人心里的暗角？难怪不大有人愿意进入这个暗角，这样的地方，想找到能一起呆，愿意一起呆的人该多难，不愿意让别人进来，一个人呆着，又是自找罪受。”

　　许文铮说：“这一角才是最真实的所在，但很多人自己不愿掀这个角，更别说引别人进入。”

　　“有人大概因为好奇进去过，也许会自己吓住。”

　　“所以很多人对这个暗角背转身，或者像我那样，将洞口很好地伪装，别人发现不了，自己也自然而然忽略掉。”

　　“有没有人的这个角落里亮着光，他再不害怕？”江梓声音有些飘。

　　“有的。”许文铮很坚定，他在黑暗里笑了笑。

　　江梓说：“这真让人高兴。”

　　“可也有这样的人，一辈子不知道有这么个暗角，他也不觉得欠缺什么。”

　　“是啊，那么多人无意识着或隐着捂着，一辈子照样过去，我们又自找麻烦，这些话也是不能在山下说的。”

　　“你怕人笑话？”

　　“别人笑不笑与我什么相干，只是这些话在山下说就假了。”

　　许文铮手指碰碰江梓的手，表示明白了。江梓突然提起去年的缺席，说她其实是来了的，只是半路接到消息，父亲突然去世，她即刻转回去了。父亲已经躺了半年，医生早下了悲观的结论，她和哥哥姐姐一直轮流守着，但接到消息时，她内疚得胸口发痛。

　　“觉得父亲去世好像和我有关。”江梓说，“如果父亲去世时正好在床前，我会很轻松，因为半年来父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我希望他解脱。我的内疚表面看起来是为父亲，其实是为自己，我在害怕什么呢？”

　　许文铮握着江梓的手，不出声。

　　“如果不是走进这里，这些话也许我永远不会说出口，甚至想都不敢想。”江梓深深换口气说，“我自认为极爱父亲，但听到他去世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内疚，怕世人的说三道四，这多么可怕。”

　　许文铮紧紧抓住她的手，给她温度也给她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