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顺富和儿子谈着鱼塘的事，身子突然很不舒服，他没理睬，这种情况有一段时间，熬熬就过了。他和儿子谈的是要紧事，前不久刚卖出两塘鱼，还了一些钱，新的鱼苗也进塘了，儿子有个新计划，把林锐声家的荒地借来种黑麦草——林锐声一家在外多年，当了老板，地早不种了——那片地挺大，正好在鱼塘附近，到时割了草投放进鱼塘方便得很。

　　“好，我怎么早没想到。”林顺富欢喊一声，但立即咬住舌头，身体内什么地方被撕扯开了，疼痛几乎令他昏过去。他强忍着痛疼，让儿子计划一下，他去和林锐声的二叔谈借地的事。

　　林顺富弯着腰，慢慢迈步，走到寨外，往鱼塘走去。他坐在鱼塘沿，人缩成一团，抹着额头的冷汗，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但他竭力赶走，告诉自己多心了，日子才开始要顺当起来。

　　儿子自去年出院后，一直在家里休养，吃着比饭菜贵得多的补养品，虽然还一直在借钱，但鱼养起来了。儿子还没法干重活，鱼塘的活帮不上忙，但儿子有知识，脑子聪明，他买了很多养鱼方面的书，养鱼各种注意事项，各种方法，各种疾病的防治，他学了很多，林顺富按着儿子的指点，鱼养得很顺利。他说儿子是技术顾问，是他的领导。

　　儿子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脸色也一天天有了亮色，林顺富认为不单是因为补养品，还因为塘里那些鱼。他想得好好的，再过几个月，儿子的身子彻底养好，儿子若想留在家里更好，和他一起管好鱼塘，到时再包一个鱼塘，他和老伴拼了命干，三个鱼塘若养得好，收入该是不错的，一边过日子一边还钱。还钱之后，林顺富还想到很远。

　　儿子也有可能不想呆在家里，他理解，年轻的年壮的都外出找活干了，寨里现在老的老小的小，儿子这种年纪的人呆着肯定闷，那就仍让儿子进城打工，当然，儿子没法再干什么重活，但儿子脑子里有本领，林顺富相信他能找得到合心意的工作。

　　他自己仍在家里，和老伴管好这两个鱼塘，还清欠下的债后，就该想想儿子的大事了，当然，在儿子的大事之前，家里那几间屋子怎么也得修一修，至少小修，若到时景况好，重新盖也不是没可能……林顺富的痛疼在安排里缓和了，他觉得自己肯定没事，这种时候怎么能有事。

　　林顺富点了支烟，半支烟下去，他完全放松了，认定刚才的痛疼是近些日子太累所致，现在，他稍担心的还是儿子。儿子原来在外面打工打得好好的，在一家挺高档饭店里，已经干到领班，突然病了，工作丢了，最重要的是女朋友也丢了。那女朋友也在那家饭店，已经好到肯和儿子回老家的地步，他和老伴都十二分满意，那女孩长得喜气，嘴甜，看起来很能干，和儿子在一块时有说有笑，可儿子在县上住院时就没见那女孩来过，林顺富问起，儿子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别再提。林顺富想，是那女孩没良心，见儿子生病就弃了吗？看起来不像，林顺富无法想象有着那样笑容的女孩会这样。是儿子怕拖累人家，故意躲开吗？想想好像是，生病那段时间，儿子手机整日关机，偶尔开了，有电话来也常不接。他觉得儿子傻，又觉得儿子做得对。

　　几天前，他割草回来，见儿子又在发呆，知道又在想那女孩了，儿子经常这样。这种事，林顺富不知怎么安慰儿子，他只和老伴暗暗商量，留心借问一些适合的女孩，若有可能，先留个手机号给儿子，让年轻人先聊聊也好。

　　除了这事，林顺富不着急了，儿子身体已经养好，他大半辈子什么都经过了，他对老伴说：“这是最后的坎了，我们迈过来了，后面的道宽着哪。”他说得最多的话是，踏踏实实地走，总能踩出一条道。就因为这话撑着腰，他一路磕磕绊绊，却没有趴下过。

　　但上县城进了医院后，他平生第一次对这信念起了怀疑。从县上回来那个晚上，他对老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不定好好走就能走出路的。”老伴听得发蒙，追问，林顺富却不开口了。从那天开始，林顺富很少说话，总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抽着烟出神。

　　林顺富的脚踩不出路了，他只能去撞开一条道，他不愿再多想什么。对面那个孩子吃过蛋糕，又在笑，林顺富忍不住想起两个外孙，由外孙又想到儿子将会有的儿子，他将会有的孙子，他胸口抽动起来。

　　他偏开脸，手伸进黑包，捏住里面那张纸，像捏住自己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