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妻子周暖雪的电话后,尹志城也安静下来。接通电话,尹志城刚喂了一声,周暖雪就听出他的焦躁,再次说了那句话:“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最后一步还急什么。”虽然是周暖雪一直说着的老话,尹志城还是像第一次听到那样,放缓呼吸,稍稍安定。这么多年来,周暖雪经常因为这事和尹志城吵,但每次都没闹大,都让他出门,对儿子说他出差了。尹志城缓了缓情绪,说:“暖雪,这是最后一次了。”周暖雪说:“早点回家吧。”
尹志城将椅子靠背稍稍放低,松展了身子,闭上眼睛,自我催眠般地对自己念叨:“不差这一刻,不差这一刻……”他累极了,想沉沉睡一觉,自确定了那个手机号码和地址,他再没有沉睡过。
收到朋友发来的手机号和地址后,尹志城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他不知如何反应,如果说这个手机号和地址是有效的,他无法适应,如果说是假的,他不知下一次希望在哪里。
尹志城睡不着,半夜,拨通那个朋友的手机,连拨三次,朋友含糊不清地问地球是不是要毁灭了,要这个时候打电话。
“周智理的手机号和地址确实是有效的吗?”尹志城走出卧室,拉上门,压着声说,“你确定他没有换手机号或搬家?”
“尹志城你没问题吧,一个月前我刚和周智理做成一桩生意,半个月前我还去过他家,几天前我们还通过话。”
“噢,那就好。”
“我都成私家侦探了,半夜三四点打电话就为了这个——不对,尹志城,你已经要了手机号,不会自己问问么,周智理出什么事了?”
尹志城极力否认周智理出事,含含糊糊地解释,好在朋友无心细听,说:“没事就好,睡觉。”
“睡觉,睡觉。”尹志城眼皮沉重粘腻,脑里却乱七八糟地搅着,不差这一时半刻,但是迟了,当年他就是迟了一步……尹志城惊得跳起来。
进城的车上,尹志城就后悔了,好几次想回去的。不,走出村书记家他就后悔了,想跑回去改口的。但他还是让脚步将他带离村书记家,任汽车将他带进城里,勇气愈来愈淡薄。进了城他就忙,忙着找工作,找住处,和周暖雪成家,他进入了日子,那件事隐入肉里,成了刺。
和周暖雪过起日子,尹志城觉得没有回头路了,他站着镜前,冲自己说:“来不及,现在我要是回去就是害了暖雪。”他捧住头,脑门一抽一抽地,好像在无限地鼓胀。
那根刺是活的,在肉里生长,触了骨,尹志城每一刻都被牵扯着,生活被扯得变了形。尹志城很长时间不动那些法律方面的书了,他把书装在木箱里,钉死,塞在角落里。为了寻找那些书,天知道他曾找了多少门路,托了多少人,省了多久衣裤鞋袜的费用,连割胡子的刀片都想免了。那些书里,密密麻麻注满了看法和读后感,还记了厚厚的笔记本,只有周暖雪知道,他在这上面花了多少时间,熬了多少冬夜和暑天。那时,他理头苦读,周暖雪常给端一杯水或想拉他聊聊天放放松,尹志城抬起脸,满眼亮色:“不累,暖雪,我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律师。”他脸上的光芒和坚定的样子令周暖雪心动不已。
结婚后,周暖雪没见尹志城翻过书,好奇地问起,尹志城惊慌失措,没头没尾地说:“我没资格。”周暖雪再三追问,尹志城只是重复没有资格的话。周暖微微失望过的,尹志城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从小就不是,没想到回到城里,过起稍顺心的日子,某些东西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尹志城和周暖雪说明真实原因,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也是那时候,尹志城才决定走回过去,可一切太晚了。
尹志城不会先打电话的,他必须直接走到周智理面前,然后,然后呢?这是尹志城打听到周智理消息后突然意识的问题,说什么呢?他不知道。
先鞠个躬吧。尹志城想。
尹志城从座位上站起身,深深鞠了个躬,周围的人奇怪地盯着他,他转身面向窗外,一句话脱口而出:“我有罪。”他的眼睛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