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面条,尹志城突然停下,很久没吃面了,自那件事后,他就极少吃面。
当年下乡时,妻子周暖雪得了个小名——阿面,因为她很白,皮肤柔嫩,村里人说像白面一样白一样软,直接叫她阿面。周暖雪很愉快地接受了这小名,那个年代,白面是多么珍贵,这外号是多么美好。不多久,连尹志城也改口阿面阿面地唤妻子。当然,那时候周暖雪还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们已经在处对象,在学校时,两人就谈着恋爱的,下乡之前,两人都见过双方父母,都心知肚明。他们很幸运,下乡时分在同一个村子,第一次在村里露面,两人就自然地站在一起,恋人关系不言自明。
那天,阿面又将一小碗面捂在饭盒提回来,她人缘好,村里人时不时塞给她些好吃的,她得了总带回来给尹志城,说他个子大,饭量大,怕他平时吃不饱。尹志城远远就看出她不对头,脸色很难看,等她走近,发现她眼神慌乱,躲躲闪闪,大声喊尹志城吃面。尹志城追问起来,阿面吱吱唔唔,转身要走。尹志城拦住:“阿面,我们还有什么可瞒的。”阿面愈慌,愈想走,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尹志城,不可能不说的,还得是实话。
事实是,刚刚经过小树林,遇见了周智理。周智理站在她面前,说了很多七七八八的话,阿面听不下去,要走,周智理拉住她一只手,她甩了手急走,他在后面急跟,边不停地说,她说不想听那些话,要跑,他竟在身后抱住她,她大声尖叫,他才惊脱了手。
后来,尹志城不止一次追问周智理那混蛋当时说了什么七七八八的话,对那些话的胡思乱想让他抓狂。阿面说不想听那些话,更不想重复。尹志城再问,她就烦躁,说:“我哪有心听,你要我把那些话听进去吗?”尹志城禁了声。
当时,尹志城是没心思追问的,他啪地放下饭盒,往外就冲,阿面立在离门很近的地方,抱住他的腰:“做什么!”尹志城往门外挣,把阿面带着拖走了两步:“你说做什么!”
“尹志城!”
尹志城终于站住,转脸看着阿面。
“志城,你去做什么?”
尹志城觉得阿面问得毫无道理,他当然去问问周智理是什么意思,问之前得先和他打一架,周智理,那个架着眼镜,瘦白得像豆芽的家伙,他一拳就能打倒。
“你要是去了,我就完了。”阿面的声调和表情陌生得让尹志城吃惊,她要他先坐下。她的意思是尹志城若去闹,这件事整个村子的人就会知道,到时,别人不单会说周智理的闲话,她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连尹志城也会变成一个笑话,以后在村里还怎么过。尹志城拳头捏起来,脖子的青筋暴起来,他不止想把周智理狠狠教训一顿,他和阿面的事村里哪个不知?但他明白阿面说得对,这事打得愈狠闹得愈大,要是闹开,阿面和那个周智理倒像真的有什么了。他在大腿上狠捶一拳,骂:“流氓。”
阿面重新将面端到他面前,让他吃,意思是让他忘了那事。
尹志城看见阿面那双手,又看看阿面的腰,腾地立起身,说找个机会,将周智理拖到无人的地方,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给阿面道歉,谅他不敢说出去。
“你去闹吧,闹了我们也就散了。”阿面说。
尹志城呆住。
阿面说:“应该是心急了才那样,反正我跟他没关系,以后不想跟他说话。”
周智理从树背后闪出来,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和阿面说些诗一样的话,他的要求很奇怪,让阿面多看他一眼,对他笑一笑。阿面说自己对很多人都笑的,她本身爱笑。周智理说不一样,他想要她专门为他笑。那些话让阿面耳红心跳,她希望周智理不再说下去,她提到了尹志城,匆匆闪身往前走,周智理就在这时抱住了她,她吓得僵了,声音破喉而出。她不敢告诉尹志城,周智理恳求让他抱一抱,说就算没有希望,留个美好的记忆也好,他守了很长时间,才有勇气走出来的。若说这些,尹志城不跟周智理拼命才怪。
尹志城看见阿面的脸竟然红了,他咬着牙,咬得全身发抖。他直接质问她脸红做什么,为什么不让他揍周智理一顿。阿面哭起来,指着门外让他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以后她和尹志城没关系了。尹志城最终颓然坐下。
阿面不喜欢周智理那种像诗一样的话,觉得太软,又空得让人抓不着头脑,也不喜欢周智理躲躲闪闪的样子,其实她不止一次发现他暗暗跟着她,还有,他瘦瘦弯弯的样子也让她不舒服,但她不知为什么会脸红,她一边暗骂自己该死,脸一边变得更红。
那件事就那么隐下来,但尹志城再看不得周智理,集体劳动或学习时,他总有冲上去给周智理照脸一拳的冲动,他忍得骨头发痛,肌肉发酸。他突然想起之前周智理对阿面的种种巴结,时不时跟她找话说,冲她怪怪地笑,偷偷望她的影子,他怪自己粗心,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只当是阿面长得好,人缘好,大家巴结她是正常的。
从那时起,大大咧咧的尹志城有了一种莫名的悲伤,在没人的时候,或在夜里就格外严重,他讨厌自己这样,酸巴巴的,可这种感觉影子一样挥之不走。
也是从那时起,尹志城很少再吃面,也不再喊阿面这个小名,只喊暖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