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开车时间,尹志城找列车员,列车员说了一大通,尹志城没听明白,要找列车长,列车员说:“这就是列车长的解释和交代,乘客们的意思我转达了,列车长表示歉意,正在努力……”尹志城胳膊砍下去:“别说公文话,我们不听新闻联播,来几句有用的。”列车员赤胀着脸,半天没应话。尹志城耸耸肩,表示要亲自找列车长。
不知是不是尹志城真的找了列车长,他回车厢时,广播又响,女孩再次代表铁路部门,对火车误点表示歉意,相关部门正在努力协调。开车时间仍是未知数,广播就是一番废话,但女孩声音波澜不惊,甜得发软,有种奇怪的安抚作用,车厢稍安静了些。
女孩祝大家旅行愉快后,广播仍播放柔美的歌曲,尹志城扬声高喊:“这是敷衍,甚至是欺骗,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有些人望了望他,摇摇头,不知是对列车还是对尹志城,没人出声回应。
尹志城在几个车厢间急走,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起儿子喜欢的动画片里的超人,想象将火车举起,跳过前面这排山。他拍着太阳穴,怀疑自己神经质,妻子经常这样说他。他来到火车门边,握着把手,希望铁的冰凉让自己保持清醒。真那么着急吗?找了二十多年,耽搁不了几个小时?他不知道长长岁月里的耐心怎么就失掉了,原本,先失去耐心的是妻子。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他暗中收拾行李,虽然几件衣服而已,但妻子周暖雪无一例外会发现,尹志城认定妻子是靠想象力发现的。那样的日子里,她变得沉默,尹志城有点害怕面对她,她会直直看住他,长久不出声。尹志城笑笑,表情僵硬,声音僵硬:“暖雪,我有点事……”周暖雪哧地一声,尹志城弄不清是叹息还是冷笑。
“暖雪……”尹志城搓着双手。
“好了。”周暖雪转身走开。
不知从第几年开始,周暖雪对这件事不再说什么,以前是要吵的。
“事情是有限度的,尹志城,总揪着这件事有意思吗?”
“虽说一年年在找,可这件事还是没做,我得去做。”
“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事变成我们家的结了,我烦。”
“我得面对,看着它,才能过去,过去了我才有办法重新开始。暖雪你不要睬我,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暖雪,这是我的坎,我得自己跨过去。”
周暖雪拍着胸口:“坎在你这里,往外找什么——你在乎的是我当年有没有动摇过吧?你不信任我?”
“周暖雪!”
“你还要怎么重新开始,过日子就过日子,拖这大石块过日子,烦透了。”
“对不起。”只在这件事上,尹志城才会对周暖雪说对不起,他一道歉周暖雪就恨得想咬他,但最终咬住自己的牙,她可怜起丈夫,但她的怜悯愈来愈单薄了。结婚后最初十年,她任他去。第十一年,看见他在收拾行李,她突然炸起来,将他几件衣服扫在地上。尹志城五官僵了很长时间,终于整理好情绪,说:“我只是出去几天。”他说得没错,每年只出去一两次,每次几天,其它时间尹志城经营着他们的日子,又用心又出色,家里的生活风生水起。但周暖雪不认为只是几天,所有的日子,她都感觉尹志城被什么网着遮着,她找不到完整的他。从那一年开始,尹志城出门前,周暖雪必与他大吵,事实上,很多时候尹志城语气平缓,吵的是周暖雪。吵过之后,尹志城出门,周暖雪胸口蓄着一股气,后来,她认为这股气就是她付出的代价,这么一来,这股气反变成奇异的力量,支撑着她,走过漫长的岁月。
尹志城终于回座位,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窗外的雨,想象雨浇在自己头顶,畅快的冰凉在身上爬蔓。
一个小时后,尹志城又离开了一次,说要找负责人了解清楚,回来时,脸色并不好,说了几句话,含含糊糊,听不出实质性内容。有人嘀咕:“去了跟没去一样。”尹志城脸有怒色,赌气说:“我找得到人吗?听得见上面的话吗?山多陡总能想法爬上去,海多阔总能想法过去,上面是看不到听不见去不了的,没有特别通道的话,原子弹也没用。”
车厢静了。
尹志城又说:“我们的权利算什么。车是烂车,路是烂路,部门也不是什么好部门。”
有人自我安慰:“算了,火车坏掉总比飞机好,飞机在天上……”
“这种算了罢了的态度,最合上面的心意了。”尹志城说。
尹志城还想说点什么的,他准备动员一些人一起去了解真相,所有的人这样干等车开,他看不下去。之前,他走过其它车厢,大体一样,毫无意义地吵几句,或昏昏沉沉等消息。他是鼓动过的,不管是出了什么事,至少得争回了解真相的权利。有些应和的人,但只是应和,让尹志城去了解,解释是这种事不出力不流汗,一个人和一群人一样的,人多了搞不好弄出什么乱子。尹志城赌气说:“出乱子说不定更好,上面才会看我们一眼。”没人再回应,乘客们缩归各自原先的状态里。尹志城独自去找“上面”讨说法,没人知道他是否见过了能讨说法的人,不久,他回到自己车厢。
尹志城扬起一只手准备开口,手机响了,是周暖雪,尹志城握着手机,好一阵才接通电话。周暖雪问他到哪了,交代他见了人别胡乱说话,顿了顿又重复那句话:“事情过去那么久,你掀出来做什么,还上门去掀。”尹志城没答话,关于这问题,他和妻子讨论过无数次,每次都拖出不欢快的尾巴,这些争吵砂子一样散在他们生活的路上,时不时硌一下。
有时,周暖雪气过了头,话也没有了遮拦:“你在意的不单单自己那件事吧,我那件事你心里也过不去,早知道当初散了倒干净。”尹志城表情变得怪异,看周暖雪的目光陌生了,周暖雪想改口已来不及,喃喃说:“我要被逼疯了,这半辈子你心里除了那件事还有什么,我算什么。”
尹志城很久不出声。
周暖雪喊:“是我拖累了你,弄得日子没日子的样子,生活没生活的面目。你还要怎么样?够了,这么多年这样过日子,够了吧。”
“暖雪,你该知道的,这跟你没关系。”尹志城累极般,“那个人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因为我。这事不解开,我当不成尹志城,你是清楚的,尹志城应该是怎么样的。”说完这些话,尹志城胸口就止不住颤抖,但每次因为这问题和妻子吵架,他都要提,以惩罚自己,并在惩罚中得到莫名的安慰。近几年,周暖雪意识到他这怪异的爱好,骂他神经病,极力阻他说出这话。
现在,周暖雪听尹志城又有说这话的苗头,匆匆结束通话:“好了好了,反正我的话一向算不了什么,事办完了早点回。”
尹志城点点头,没出声,他还有后半句话,怕一小心就出口了。他想说,到这地步,我的生活也算没了。这话终不敢出口,怕一出口又会失态,他对自己曾有过的那次失态耿耿于怀。
那是个极平常的周末,他随手翻开儿子的作文本,边翻边评点,翻到其中一篇“我的理想”,他停下了,脸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盯着,像要在每个字上寻出一点玄妙来,“我的理想”几个字,在眼前加粗、扩大、立体、变形,几分钟后,他将作文本扣在脸上,号啕大哭起来。
儿子惊慌失措,倒退着逃出房间,尖利地呼喊妈妈,周暖雪过来看了一眼,拉了儿子退出去,默默拉上门。
很长时间,尹志城仍无法停止哭泣,他一手按在作文本上,一手捶打着脑门,不记得多久没谈论“理想”了,念头都不敢去碰触。从初中开始,不,应该是小学,尹志城就向周暖雪描述他的理想,学校操场边、河边、街上、阳光下、月光下,立在她面前,仰起脸,昂了胸,比划着手脚,他要当一个厉害的人,专门找出坏人,找出他们干的坏事,惩罚他们,坏人会越来越少,最后,全镇只有好人,慢慢的,全县全省的坏人都逃不过他的手心,他相信自己会是最公平最正确的。至于怎么找,怎么惩罚,那时尹志城没有想好,他一会儿要学很多东西,变得比侦探和特工都厉害,一会儿希望拥有某种超能力,一会儿想学盖世武功。那时,他对想成为的人无法命名,只能说是厉害的人,谁对谁错他清清楚楚,类似于英雄,又不太一样。
周暖雪仰着脸看他,对他的“理想”深信不疑。后来,慢慢长大,尹志城和周暖雪一起被安排下乡,并在同一个村子里,闲暇时间,尹志城还会跟周暖雪谈理想,仍是从小延续下来的那个,但理智现实许多,他说那个理想应该类似于律师之类的人物。他兴奋起来:“没错,当个律师,最公正最坦荡最有能力的。”周暖雪看着他,微微笑着,仍深信不疑。
“暖雪,尹志城就是那样的人。”他反复强调。
当尹志城不再谈论理想时,周暖雪也变得小心翼翼,不去碰触所有相关的事情与词语。
刚上四年级的儿子无法理解父亲的哭泣,在他眼里,不管形象还是性格,尹志城都是一座山。周暖雪跟儿子解释,尹志城曾立志做个名医,把体弱的父亲调理得强壮又长寿,可没来得及当成医生,父亲病死了,尹志城伤心过度,放弃了理想。儿子小大人一样满脸严肃起来,对尹志城的号啕肃然起敬。
后来,周暖雪和尹志城统一口径,免得在儿子面前露破绽,尹志城惊喊:“我这父亲真是高尚呀,不是太讽刺了么?”
周暖雪狠瞪他一眼。于是,尹志城在很长的时间内受着儿子过于隆重的崇拜和敬重,他觉得如芒在背,又不敢言说,只能骂:“他妈的,活都不能活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