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仿佛盖下了肮脏的灰色幕布,教舍前的小广场笼罩在朦胧的微光中。张振安与朋友在广场边上斗五子棋。本局开始前,他与黄晟杰棋逢对手,酣战多场,恰好平分秋色。因此,棋手们在新的一局都非常谨慎,不约而同地选择以守为主的策略。一番交锋下来,棋局竟是拘隘不格,不得不阔张棋盘。张振安首先改变棋路,寻求主动出击。一连番攻势下,竟是大起成效,逼得对手疲于招架。眼看两步后可定输赢,对手却突然丢下手上小枝条,说天黑不玩了。
“还看见呢!”他不服,要求对方下子,要么认输。
“哎呦,我眼不好。”小胖子抬脚一搓,将棋枰给弄烂了。
叶华强从昏暗中走过来。“你两人别跟吃肉的呢。天要黑透得了,不行我们走家啵。”
“走喽,走喽!”小胖子是个得势小人,屁颠屁颠地跟在朋友身后,一溜烟都跑走了。
“晦气!”张振安将手中小石块奋力投向小广场的深处,以发泄无处安放的怒火。
夜幕初降,寒意已然峭深。整个校园像个末日后的世界,不见一丝光亮、一个人影。成排的校舍无声无息,在曛色中岿然而立,仿佛一只只身长体胖、蓄势待发的巨型怪物。小树林化作含有妖邪气的黑色剪影,千奇百怪隐匿其间,随时都会伸出细长的利爪,擭住弱小的晚归者。
“快些个,走啊!”张振安心里害怕,催促挡道的朋友。
“呜--呜--”朋友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模仿电视上恐怖片的音效,一边游动着伸来不怀好意的手。正当他又慌又恼时,小矮个却突然跳上自行车,笑哈哈地蹬车而去。
朋友三人争抢着转入校园主干道。细碎而苍白的光芒从北面传来,穿透了小花圃的花花草草。他们知道,那是毕业班晚自习的灯火。校门口小卖部房门开敞,白炽灯的灯光染晕了门前的一块斜形区域。“别给王老师逮到啊。”叶华强小声说。同伴们心领神会,一边加快蹬车的节奏,一边偷偷地迎着灯光寻望进去。幸好,他们没有看到那个总是板着脸、爱踢人屁股的高大男人。
校门与石子大路由碎石走道相连,大概有七八十米远。此时,除了晚归的少年们,小道上另有行人。对方是个女生,个子很高,头裹毛巾,推着二八大杠。女孩察觉有人靠近,贴向路侧,止步站定,扭身望了一眼。男生们这才认出来,对方正是那名叫赵茵茵的女生。
“她是是车子坏得了。”张振安说。
“嗯呢,你给她背家去。”叶华强嘲笑他。
“走嘞,别管闲事!”黄晟杰催促。
一行人快速超越过去,等到接近连接石子路的陡坡,叶华强却猛地刹车停下,笑着回望女生。
“你又怎的?”黄晟杰很不满,“走啵!自个眉毛都烧没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华强推了小胖子一把,说道:“我想起来了,人家不是帮我们扑火的?”
“帮我们人多呢,关键有什么用,不都烧光光的?”
叶华强提起车头,转动半圈自行车。“急吼吼家去就什么,早些个挨捶?”
女生瞧见了等她的男生们,却避往走道另一侧。“喂,你!”叶华强大着嗓门呼唤,未获理睬。他便逼上前去,横车堵住女生的去路。女孩避突数次,都没有成功。
“强子,算了啵,别好心办坏事。”张振安提醒朋友。
“走嘞,走嘞!”小胖子摇晃车把,一脸不耐烦。
“走啵。”叶华强假意让行,却忽然伸手去抓女生的车把。女生甩脱不过,发力冲车,只听“咣当”一声,将堵路男生连人带车撞倒在地。
叶华强却像猴子般跳起来,奔前几步,抓住女生车后座,近身挤她。赵茵茵被迫闪避,立刻失去自行车的控制。女孩被吓到了,声带哭腔道:“车子还给我!”这是她首次开口。
叶华强威胁她:“破车子,哪个要?气气撂大沟里去!”然后,他又安排说:“安哥,你带她,前面修车了地方。”
向西里许外有个十字路口,分布七八家小店铺,包括百货店、酒肆、制衣铺和粮油行等等。修车铺是路口最东侧的铺子。学生们常在这里修车。修车师傅是个干瘦但手脚麻利的老头,有只眼浑浊无光,面相看起来很凶。张振安远远看到路口灯光阑珊,而修车铺那间小砖瓦房昏暗无光,暗料事或不谐。果然,修车铺关了门,先到的男生们守在路边。
叶华强使力推动紧闭的插板条门,还踢了两脚。“没得用了。”他无奈地说。
女孩笨拙地指向南去的道路,说道:“我推两步就到家了。”她想要接管自己的车,却有点紧张。
叶华强没有交付车辆的意思,吓唬女生:“天黑得以后,什么东西就都出来了。”
小胖子厌恶地翻白眼,抱怨:“你好好吓她就什么?”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小个子男生说,“我家那边有个小孩子,他爸爸带他上亲戚家出礼。他爸爸好呢,晚上了也不家去,跑人家看麻将,叫他登亲戚家睡觉。小孩子半夜爬起来,非要家去,人家不让,他就偷偷跑,以为不远嘛。人不就没得了?第二天他家找啊找啊,急死得了,多晚找到的?就登沟里找到一只小鞋子。”
张振安揶揄说:“你说小孩子就是你啵。”
“安哥别嘘,你问问胖子。”
小胖子嘟囔说:“你们不走,我先走了。”
叶华强勾住朋友的脖子,说:“你现在家去正好,你妈才吃过饭,手上有劲,剋人才爽呢。”
不知不觉间,暮气已然残尽,夜色沉浓。弦月的清光遍撒大地,远近景物大略可辨。南下道路是较为狭窄的土路。右侧并行着宽阔的引水渠,坡坂陡平,尚余残水,临岸凝结薄冰,如两带素练展向幽晦的远方。而渠外垄埂分明,田地井然,尽头处灯火点点,坐落着一带大村庄。道路另一侧紧贴着干涸的引水沟,沟沿一排颇有年头的柳树,树干姿态扭曲,再外便是广阔的田野,极远处隐有光火,那里已是集镇的范围了。队伍驶下一道缓坡,穿过两条长石板铺就的小桥,路面稍稍宽绰了一些。这时,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汽笛声。张振安曾随朋友南下渡口玩耍,却从未乘船过岸。他便向车后女生询话,言辞间饱含倾羡之情。女生的回应干巴巴的,显得惜字如金。
过了片刻,女孩却主动发了话。从她口中得知,张振安得到了年级第二名的好成绩,而榜首也未旁落,正是后座的爆料者自己。
前面的黄晟杰听见了,放慢车速靠上来,脸上挂着低声下气的笑。“我考多少名啊?”他问。
“你哪个啊?”女生不清楚小胖子姓甚名谁。待他报出名字,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肯定地告诉他:“你不登年级前二十名里面。”
叶华强笑着说:“胖子你就是个屁,小人物一个。还人杰呢,人杰个渣渣!”
他的朋友反嘲:“她认不得我,她认得你啊?”
“哥都帅出地球了,她肯定认得啊!”
“不认得怎么说?”
赵茵茵说:“我认得他。”
叶华强乐得哈哈大笑。“你怎认得我的?”
“你跟我们班一个男生打仗。”女生的回答很果断,语气也变轻快了。
“什么时候,我怎不晓得有这事的?”
“开学时候,登花坛边上,你衣裳都拽撕得了。”
“我想起来了,那个胡饕子。”
赵茵茵手指西侧村庄,说:“他家好像就登那边。”
叶华强说:“这个我晓得,还上他家玩过的,现在孬得喽。”
队伍扎进一个小村庄,拐过前方的丁字路口。赵茵茵提醒说渡口快要到了。沿向东小道骑行大概百米远,眼前折出可供单车通行的狭窄小径。小径两旁长满过人高的浓密杂草,茎叶随风荡漾,沙沙作响,一眼看进去,暗影乱晃,似有怪物隐匿其间。张振安心里胆怯,不敢进去。赵茵茵说我走这边也害怕呢。他回应说我就怕掉沟里去。前面朋友们灰色的身形一跳一跳的,转眼便被暗影吞没。他硬起头皮,钻入小径。小径不仅非常狭窄,还坑洼不平。苍白的月光在东侧的草茎上头晃动不已,叫他心生恍惚。双手偶尔触碰弯伸的细长草叶,瘙痒难忍,但他不敢抓挠哪怕一下。行到中间某处,车身猛地发抖,似是垫到什么东西。人车失去控制,向草丛一侧倒下去。幽暗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将他往草丛深处吸拽,他却全无主张。眼见连人带车即将偃扑在草丛中,却被一股大力生生地拽回来。那是来自女生的帮助。他满心羞惭,低声下气地道了歉。
他不敢再骑车,推着走在前头,女生跟在后面。女生首先开了口,两人便说起了闲话。他们谈到几个家住河南的学生,其中一个与张振安是同班同学。片刻过后,眼前突然一空,他们离开了荒草小径。两个朋友停在石板道后等候。
叶华强说:“我准备拿钉耙进去捞人呢。”拍打车后座,邀请女生坐他的车。
赵茵茵摇头说:“前面就到了。”
众人沿着羊肠小道,绕过两座相邻的大土包,再骑行数十米远,眼前豁然开朗,一带暗白色的宽广河面转出高坡下,湿暖泥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扑到脸上。放眼望去,月亮斜挂南方的夜空,如一弯晶莹剔透的玉钩,甚是明净可爱。便在琼光遍洒的苍穹下,大地展露出了静缓而温柔的味道,而对岸村庄灯火明灭,放佛已与满天的繁星融为一体。大河是最具为光彩夺目的,河面上水色漫散,一望无尽,稍远处银辉碎撒,晶莹闪耀,似有千万银鱼随波踊跃,炫人心目。汽笛声深沉而悠长,从东边河道方向鸣响。只见弯曲的水道当中缓缓驶来一队货船,先是一只,接着是两只、三只。这些运沙船头尾相连,至少得有七八艘,仿佛破浪而行的黑色巨蟒。
男生们簇拥女生与她的自行车,降下高陡的“之”字形河坡。一只渡船傍依岸边。摆渡的是个干瘦老头,嘴里叼着烟斗,老远便问:“该个怎那么迟的?”其声音嘹亮,中气很足。
赵茵茵回应道:“学校有事的,链条也坏得了。”
正说着话,船队迫近渡口,带着凶猛的气势击水而过,激起一道道硕长的浪花。层层波浪相继迫来,连续拍打河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渡船随浪起伏摇晃,像在跳舞一般。老头却稳稳地立在船头,吆喝男生们将自行车搬上渡船。
赵茵茵跳上船去,将往里面走,转身对男生们说:“谢谢你们!”此话字正腔圆,是用普通话说出来的。
男生们都不大好意思,争抢着往回跑。他们爬上陡坡,群船最后的船身刚好离开渡口航道。高坡岔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铃铛声,几个骑车人的身影从小径拐弯处出现。男生们大声呼喊,但声音淹没在货船马达震耳的轰鸣声中。渡船显然没有察觉,犹在缓缓地离开河岸。叶华强灵机一动,吹响了口哨。“嘘---嘘---!”这起到了作用,小船停了下来。
黄晟杰不再参与商量好的避难计划,率先离队。剩下的朋友俩踏进叶家屋门的时候,电视里刚好响起《新闻联播》开播的音乐声。叶爸爸脸色不大好看,关了电视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什么话也没说,回去了里屋。叶妈妈端来装着乌黑块状物的海碗,敲在饭桌上,盛来两碗棒面稀饭,再给每人分发一块糖心烙饼。海碗里肉块尝起来像是兔肉,却齁得要命。张振安没有一点胃口,勉强吃光晚饭,往水缸边舀水喝。他的朋友跟了出来,示意按计划行事。是时候找家长谈上一谈,但他心里害怕,手抖得厉害。叶爸爸在里屋呼唤儿子,不见回应,声调转厉。叶华强鼓着嘴巴喊:“安哥还登这边呢!”叶妈妈从锅屋出来,指着儿子,瞪眼使狠。访客完全慌了神,不敢提请留宿,怏怏地推车出门。他一步数顾,看到朋友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门内,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央求叶妈妈:“你们不要打小鬏。”
随着“咣咚”的声响,沉重的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院外,满心怆恻,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院内传出恍若非人的可怕尖叫。他吓得猛打一个激灵,仓皇逃离了叶家。
妈妈正在院门前张望。他看在眼里,心中烦恶。妈妈跟着儿子进门,絮语发问,接着忽将话锋一转,问他学校放火的事。慌急之下,他不敢搭话,丢下自行车,便欲回房去。母亲却在车篓里发现烧残的割草刀。儿子见无可隐瞒,只得实话实说,但声明未曾参与纵火。“都是他们吃烟吃的,我没吃。”最后,他报告了期末考试的成绩。妈妈怒色稍缓,告诉儿子:“你大哥来家了。”
爸爸侧躺床头,似睡非睡。哥哥张振平坐着小板凳,正在剥花生。黑白电视里播放着一部古装电视剧,他已看过多遍。他怯生生地上前,叫了一声“大哥”,然后蹲在哥哥身侧,提心吊胆地拨弄大盆里的花生。爸爸坐了起来,开口便问放火的事。儿子将对妈妈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强调无辜的事实。爸爸显然未被说服,喝令儿子跪下来。他不敢违拗,跪在地上。哥哥起身慰解父亲。父亲抽出搭在床头的皮带,甩了一下,打在儿子背上。这下声响不小,但有厚重棉衣的缓冲,实际上并不算疼。不过,儿子还是放声大哭起来。张振平拿身体遮挡父亲,妈妈也赶进了屋。张振安见哥哥使眼色,便跳起来,逃回房间,跳缩床上,蒙住半个脑袋。过了片刻,妈妈走进房间,怀里抱着棉被。他闭目假寐。妈妈推了推儿子,令朝大床里面移动。他含泪向妈妈倾诉冤苦。妈妈告诉儿子,在学校要好好念书,家里苦钱不容易,哥哥念书每年都要花不少钱。诸如此类,她絮叨了好一阵子,但没有什么新意。妈妈离开前,他儿子坦白了校方要求请家长以及赔款事宜。
“明个叫你爸去,”妈妈说,“他停工没得事了。”
张振安喜欢老棉被压在身上踏实而暖和的感觉,更喜欢身下这张老旧稳固的大木床。大床是爷爷奶奶使用过的旧物,算起来少说得有三十四年。在他的心目中,大床总像一艘大船,老棉被便是护舱的船篷。在黑暗无边的夜里,大船儿飘飘荡荡,任凭外面暴雨如注,巨浪滔天,船内却总是温暖如春、平静安和。在如此美妙的情境下,身体不知不觉地升腾而起。他未曾留意自己是否长出了翅膀,但他飞过了村庄,越过了田野,俯见了形形色色的景物,包括罗列的教舍以及如蚂蚁般大小的学生,甚至人们的表情都可以瞧得一清二楚。紧接着,整个人扶摇直上,凌入云霄,在一望无际的云海上,与苍鹰共舞,与飞机同翔。飞机离得很近,甚至可见人们都在冲他招手微笑。突然间,周遭变得不同寻常,巨云翻滚,电闪雷鸣。他一头撞进乌云,眼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他想要回到大床上,裹紧自己的老棉被。正仓皇乱撞间,前方出现一面黑色的巨大墙壁。墙壁又平又直,直插云天,仰不可及。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大墙却缓缓倾压下来,带着刺耳的轰鸣声。他想要逃跑,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眼看躲避不过,殃将及身,奇怪的光炫耀心目,像是有人拉开通向奇异世界的幕布。
他强忍刺眼的灯光,支起身子,伸手够拿闹钟却扑了空,这才意识到自己改换了床位。哥哥和衣倚靠原本属于他的地方,手里抱着书本,用普通话问他:“你抖什么,又做梦了?”
弟弟问:“几点了?”
哥哥看了看时间,回答说:“马上十二点。”
桌上新摞几本厚度大小不一的大书,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他爬过去随手取一本,书面上画着一个外国贵妇人装束的女人。他认得这是本名著,央求哥哥:“这本借给我看看啵?”
哥哥说:“如果你认为可以看懂,就拿去看吧。”又用方言催促他:“回去,回去,明个再看,别冻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