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按响门铃。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声。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汤璐注意到，相比与照片，女人苍老了很多，但面容保养得还算不错，只能看到些许皱纹。

　　女人面露疑惑。“你们是？”

　　汤璐微微一笑。“您好，我们是之前联系您的刑警。”

　　女人看了眼手表，然后点了点头。“不知不觉已经到时间了呢。”她笑了笑，把两人让进了客厅。

　　女人给两人倒了两杯水。“今天我丈夫出差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她笑了笑，笑容显得很亲切，“那么你们想了解什么呢？”

　　江瑾微微点头。“您之前的一个同学。”

　　“同学？”

　　“是的。听说是您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女人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们说的是姜秋吗？”

　　见江瑾点头，女人缓缓吐出口气。“她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可那也只是曾经了。谁都没想到，她会在四年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江瑾的眼神有些温柔。“请节哀。”

　　女人笑着摆了摆手。“虽然有些难过，但我的抵抗力还是可以的。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好。”

　　江瑾点了点头。“那么您可以给我们讲讲大学时候的姜秋吗？”

　　“可具体是哪方面呢？”

　　“因为你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姜秋那时的生活。”江瑾微微一笑，“所以，不管多么繁琐都没有关系，您尽管讲就行。”

　　“好的。”女人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们大学是蓝卢市里最好的大学，所以能进入这所大学，我们都很开心。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我们谁都不了解。我们都是那种比较腼腆的人，不像其他人，刚进入大学就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所以刚开始我们一直默默地生活。说起来很奇怪，一直到下半年，我们才说了第一句话。我记得当时似乎是传达学校的通知。那时我找到她，她正在自习室里学习。当时我并没有看到她，我只是知道她在这自习室里。”

　　“是她发现的你。”

　　“是的。当时我在自习室门口朝里面看。我发现所有的人都低着头学习，只有一个人没有。”女人笑了笑，“那个人就是姜秋。她正看着我，表情有些害羞。那时我的脸应该也是红的。但我毕竟是来完成传达任务的。我走进自习室，来到她身边。因为不能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所以我要压低音量。我凑到她耳边说了学校的通知。似乎是因为气息吐到她耳朵上，她咯咯地笑了笑。在安静的自习室里，这笑声显得有些大。所有人都望向我们这边。我立马捂住了她的嘴。”

　　汤璐停下记笔记的手，抬头笑了笑。“这就是你们的第一次相遇吗？”

　　女人微微一笑。“是的。当时我们都很不好意思。她的脸通红，而我的脸也烧了起来似的。在那之后，我知道我们都是内向的人。当时是下半年，我们班基本上已经相互熟悉了，而只有我跟她是例外。班里的同学基本上都有了自己的伙伴，而我却还没有一个朋友。她也一直是孤零零的。”女人缓缓摇了摇头，“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一直害羞腼腆。现在已经改掉那种性格了。”

　　女人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那是一个雨天，我们成为了朋友。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当时刚上完一天的课，正准备回宿舍。就在这时，天空下起了大雨。而我却没有带伞。如果离着宿舍近些，我可能就跑回去了。可这距离却很远。没有办法，我只能在教学楼里慢慢地等，期待着雨早些停。可自己的期盼并没有得到上天的认可。雨越下越大，而身边的同学因为带着伞，都早早地离开了。空荡荡的教学楼就只有我一个人。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只是我当时没有发现。因为是傍晚，又下着雨，所以天阴得很，给人的感觉就是黑夜早早地降临。因为胆子比较小，又加上那种环境，当时自己都不知不觉颤抖起来了。”

　　江瑾喝了口水，微微一笑。“那么后来呢？”

　　女人缓缓叹了口气，眼神似乎很是怀念。“当时没有办法，只能慢慢等。我缩在一个角落里静静等着雨停。就在我犯困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因为当时周围空无一人，我吓了一跳，急急地转头，却发现其实并不是空无一人……这里只有我和姜秋。而她刚刚就缩在后面的角落里。看到她，我就放下了心。虽然我们只接触过一次，但那时的我却感到无比的亲切。这可能是环境的原因。我们开始了交谈。刚开始我们说得都很少，可慢慢地我们越说越多，时不时还爆发出大笑。这笑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来回穿梭，后来想想，那声音真的越传越诡异呢。可当时的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们的谈话上来了。我们都很开心，找到了一个跟自己很像的朋友。”

　　看到两人关注的眼神，女人笑了笑。“从那时开始，我们就成为了朋友。感觉那时的一切都是天意。她没带伞，我也没带伞。而且我们都不敢淋雨跑回宿舍，只能在教学楼的一个角落避雨。我记得当时的雨下了很长时间。这期间，我们两人不停地聊天。到了吃饭的时间，两人竟然都不觉得饿。最后雨停了，我们才意识到还没有吃饭。我们一起跑去食堂。那时所有的饭菜基本上都卖光了，只有一些剩汤剩饭，而且都有些凉了。可我们吃得很开心。我觉得那可能是我一生中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从那之后，我们基本上形影不离。我变得越来越了解她，她也越来越了解我。”

　　江瑾点了点头。“我听说姜秋与何仁似乎就是大学期间认识的。”

　　女人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可这也是一瞬间。“是的。”

　　“那么您可以给我们讲讲他们的事情吗？”

　　女人微微点头。“那应该是大学最后一年了。在这之前，我们的关系都非常好。可在那一年里，我觉得她变得有些奇怪。”

　　“奇怪？”

　　“是的。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她在躲着我。我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于是我就想诓一下她。平时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时候我也会诓她，屡试不爽。”女人笑了笑，“一天她回到宿舍后，我去她们宿舍找她。当时她们宿舍里只有她自己一人。我问她到底瞒了我什么事情。她跟我说没有。我当时就猜测她可能谈恋爱了，于是我就说我都看到了，你和那个人站在那里。”

　　“你们知道她当时是什么反应吗？”见两人摇头，女人笑着摆了摆手，“她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因为当时我在她的后面，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我猜测，她应该是张大嘴巴的那种惊讶神色。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应该猜对了，但我忍住笑，一点声音都不发出，看她会怎么办。她随后慢慢转过头，表情很是颓丧，就像是欠了人家还不完的钱。她缓缓走到我身边坐下。这期间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话，等她回答。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跟我说了一切。我还记得到最后，她的脸是那样的红。”

　　汤璐笑了笑。“那麻烦您说说当时的内容。”

　　女人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男生，是别的大学的学生，也就是后来的丈夫何仁。两人是参加一次志愿者活动认识的。似乎是因为分在一个小组，要互帮互助，所以慢慢有了接触。从表面上看，何仁是一个内向的人，可其实他很会说话、很会讨女人开心。所以那个时候，姜秋是很快乐的。我也很开心她能认识到这样一个人。我问她是不是已经成为他的女朋友了。她说还没有，要再相处一段时间。对于她这样谨慎的态度，我是很认可的。因为我们那个时候，谈恋爱是很接近结婚的。并不是说你与谁谈恋爱，最后就要嫁给谁；但如果两人都认可的话，那确实是很相近的。而且当时的人们结婚普遍有些早，基本上大学毕业就要结婚。所以总的来说，我是很放心的。”

　　汤璐微微皱眉。“可当时大学毕业才20岁吧？”

　　女人点了点头。“是的。他们两人就是20岁结婚的，而且是奉子成婚。”女人笑了笑，“现在这种事情很多了，但当时确实有些少。但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姜秋的一切都是幸福的。”

　　江瑾点点头。“那么在她结婚后，你们还联系吗？”

　　女人笑了笑。“当然。在她结婚后，我很快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断。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选出几天来见见面、聊聊天。”

　　“那么在她结婚后，您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是的。比如说姜秋的情绪或者是话语。”

　　女人皱起眉头。“她的情绪和话语吗？怎么说呢……姜秋一直以来都很快乐，所以我并没有见到什么奇……”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似乎有些疑惑。“似乎确实有些奇怪之处。”

　　“麻烦您讲一下。”

　　“好的。”女人挠了挠额头，“当时是她结婚几年后。那段时间我们没有互相见面。因为平时每隔一段时间都是她给我打电话，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等着，可就是等不到。于是一天晚上，我给她拨去了电话。”

　　“您给姜秋拨了电话？”

　　“是的。当时拨过去后，我很疑惑。因为那边接起后没有问是谁或者其他的什么，而是一句话不说，甚至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我问是不是姜秋，那边也不说话。我以为是打错了，刚想挂断电话，那边传来了声音。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陌生的声音？”

　　“是的。可我细细分辨后发现，那声音并不陌生，是姜秋的声音。我觉得陌生只是因为较平时来说，那声音有些沙哑。”

　　江瑾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沙哑？是因为什么呢？”

　　女人缓缓吐出口气。“我当时猜测她可能因为什么事情伤心过。这似乎是一些电视剧里的桥段。一个人伤心哭泣后，嗓子很容易就会变得沙哑。所以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那当时你们谈了什么呢？”

　　“我问她这段时间怎么没联系我。”

　　“那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她忘记了。”

　　江瑾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忘记了？这应该是借口吧。”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是的。这就是借口。那些年里她联系我已经成为习惯了。一段时间不联系是因为忘了，似乎不太可能。于是我就变着法地问她出什么事情了，可她都意识到了，也都没有作出回答。那时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似乎是……”

　　“竭力忍住哭泣。”

　　女人缓缓点头。“所以从那时开始，这件事就挂在了我的心上。在后来见面的时候，我发现她基本上什么都没变。”

　　“基本上？那就是变了吧。”

　　“是的。我说的基本上是指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

　　“她的眼睛变了？”

　　“是的。”似乎是因为不好意思，女人微微笑了笑，“这只是我觉得而已。”

　　“那是怎么变的呢？”

　　“在我看来，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忧伤。”

　　江瑾微微皱眉。“所以你更加坚信她可能出了什么事情。”

　　“是的。当然，她眼睛里的忧伤一般是看不到的。似乎是隐藏的缘故。总之，只有你认真观察，才能隐隐发现。而我就是因为在心里挂着她，所以才可以看到。也可能她的眼神平时就是如此，只是我平时没认真观察罢了。”

　　“那么您有没有询问什么呢？”

　　“当然。在之后的见面中，我都是变着法地问她当时是因为什么。”

　　“那么有没有成效呢？”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具体的内容我并没有问出来。我只知道这件事应该很严重。因为基本上所有的事情，我们都会互相倾诉。这看起来是家庭主妇的消遣，其实更多的是我们友谊的见证。但不管我怎么变法问，她就是不说。最后我只是推断出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情。”

　　“为什么呢？”

　　女人笑了笑，随后缓缓皱起眉头。“我这种推断是没有根据的，说白了也就是猜测。他们的家庭条件是非常好的，其他情况也都非常优秀。在那种情况下，我无从猜测，只能想到夫妻间的关系。”

　　“你觉得他们夫妻间出了什么事呢？”

　　女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之后他们夫妻的关系怎么样呢？”

　　“以后我们聊天也会互相聊到。他们的关系依然很好。所以我都怀疑她当时声音的沙哑到底是不是因为伤心哭泣。”女人微微皱起眉头，“但不管怎么说，她那段时间没有联系我，就说明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瑾点点头。“那之后还有这样的时间吗？”

　　“你是说她很长时间没联系我吗？”

　　见江瑾点点头，女人继续说道：“一直到她自杀，一共有过两段这样的时间。”

　　“两段？”

　　“是的。刚刚说的是第一段，第二段是两年后。”

　　“那么您还记得她当时多少岁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3岁……”女人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猛地瞪大了眼睛，“没错！是23岁。因为当时她的小女儿似乎刚出生不久。而第一次是21岁，当时她的大女儿刚刚出生。”

　　“请继续。”

　　女人点点头。“当时的内容与之前我说的很像。那段时间她没有联系我，也是我联系的她，问她最近怎么样。当时她说话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沙哑，所以在听到的一瞬间，我就想到了之前的那次。在之后的聊天中，我依旧旁敲侧击，可最后也是什么都没问出来。猜测我就不说了，我也只能那样猜测。”

　　江瑾点点头。“那么从那往后的时间里，姜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们的家庭关系怎么样？”

　　女人喝了口水。“在那之后，我依旧注意观察她的眼睛。那忧伤依然存在。当然，我之前也说过，这种忧伤可能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对于他们的家庭，我曾经问过很多。他们家一直很和睦，没有什么家庭矛盾，可以说是一个很完美的家庭。”

　　江瑾缓缓点头，没有说话。气氛趋于平静，汤璐也借此可以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腕。可她没想到，刚揉了几下，江瑾就开口说话了。无奈，她只能继续记录。

　　“在姜秋自杀前的那段时间，您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异常吗……”女人摇了摇头，“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似乎是她自杀的半月之前，那时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她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话？”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应该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话。因为如果有的话，我就会意识到。可我并没有这样的记忆。”她叹了口气，淡淡一笑，“对我来说，她那并不是死亡，而仅仅是去了另一个更好的世界。”

　　江瑾微微点头，短暂沉默后继续问道：“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女人缓缓点了点头。“当然。但最终也是没有结果。我想象不到她有什么伤心的事，以至于要自杀解决。在我看来，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人，没有什么能使她放弃生命。除非……”

　　江瑾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除非她的世界崩塌。”

　　女人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江瑾，然后缓缓吐出口气。“是的。但我根本想象不到，是为了什么……”突然，女人瞪大了眼睛，“我想起一件事！”

　　“一件事？”

　　女人急急地摇了摇头。“不，不。是一句话。这句话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对我说的。”

　　“是什么？”

　　“她当时说的是‘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江瑾微微皱起眉头。“这是她的原话吗？”

　　“是的，她当时就是这样说的。因为这句话有些奇怪，所以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的是‘负担’。”

　　江瑾的眼神变得很锐利。“负担？”

　　“是的。听了这两个字我也就明白了。因为当时她的小女儿已经高考完，而且成绩很好，可以去国外留学。连最小的女儿都已经成人，她应该没有操心事了。所以我认为她话的意思就是自己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操心了。这句话的疑惑在当时就解决了，所以我并没有觉得印象深刻。之前我想过很多次，都没有想到这两个字。可如果想到有不同解释的话……”女人皱紧眉头，“一下子就能注意到这两个字。现在看来，这两个字……”

　　“似乎很有问题。”说完，江瑾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汤璐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太阳已经稍稍西坠。虽然略显颓势，可阳光依然耀眼。这耀眼的阳光有一部分被云朵遮住。似乎是因为灼热的缘故，云朵溶解、变化，呈现万种色彩：金黄、鲜红、蓝紫、靛青……这些色彩绚丽夺目，使得天边的一切都显得灿烂辉煌。不，不仅仅是天边……而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