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深深皱起眉头。“我根本想不到她当时是要这样。”

　　汤璐注意到男人满是横肉的脸颊微微颤动。男人是之前一个商铺的老板，而姜秋自杀所用的绳子就是从这个商铺买的。因为商铺已经停业，所以在联系他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

　　江瑾点点头。“那么您当时觉得她是要干什么呢？”

　　男人缓缓吐出口气。“因为她买的是那种混合尼龙绳，而这种绳子非常坚韧，一般是钩挂重物时使用，所以我觉得她可能是需要挂什么东西。当时我也就没有多想。在后来，我听说那个别墅区有个人自杀了，我当时还很奇怪，住在这样的别墅区为什么会自杀呢。我觉得与我没有什么关系，谁知过了一段时间，警察就来了。”

　　汤璐微微点头。“所以那时您才知道这件事。”

　　“是的。”一滴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滑下，男人将其擦去，“到那时我才知道自杀的人是她，而自杀的工具就是从我这买走的绳子。警察当时问了我很多，该回答的我也都回答了。”他抬起头望着两人，“所以你们这次来，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江瑾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

　　男人点点头，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了一下。“因为是自家的绳子导致那人死亡的，所以这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你们想了解什么可以尽管问。”

　　江瑾点点头。“在她去买绳子的时候，您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男人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头顶。“她确实有些奇怪，当然这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当时的情况却是什么奇怪也没有。”

　　“麻烦您讲一下。”

　　男人缓缓点头。“她是傍晚来买绳子的。当时我已经关门，而且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家了。可我却看到她急匆匆地跑到我面前，希望我可以再开门。因为那个时候我是很嫌麻烦的，而且到了时间就该休息了嘛。所以我跟她说让她明天再来，可能态度也有些不好。等我说完后，她竟然哭了。我当时就有些慌了。因为当时的情况下，如果被别人撞见，那么是很容易产生误会的。随即我也想到就附近来说，我们店是关门最晚的。她可能也知道这一点。看她的样子，我觉得她可能有急用。但来不及我多想，一个女人在你面前哭是很麻烦的。于是我就劝她不要哭了，我会给她开门。她果真不哭了。”

　　“那她进店之后呢？”

　　“进店之后嘛……当时店面挺大的，所以她就转来转去，那表情是很着急的。于是在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问她想买什么，我可以带她过去。她连连称谢，告诉我是想买一根绳子。我把她带到摆放绳子的地方。她的表情很是开心，问我哪条绳子最结实。于是我就推荐给了她。在当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在后来，我觉得她当时似乎有些太过着急，要买绳子，而且那绳子必须是要当天用的。可买条绳子为何如此着急呢？等警察来后，我才知道那晚她上吊自杀了。”

　　“那么您当时有没有问过她买绳子是要干什么？”

　　“问过。因为当时她那么着急，我本来就就觉得很奇怪，所以在最后她付完钱时，我问过她为什么要买绳子。”

　　“那么她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先是楞了一下，似乎对我提出的问题很惊讶，随后才缓缓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什么？”

　　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严肃。“挂起曾经的罪恶。”

　　江瑾微微皱起眉头。“她当时就是这样说的吗？”

　　男人微微皱起眉头，两眉间蜷起一个大疙瘩。“当时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并没有听清。我只是觉得应该是‘罪恶’。后来我回忆当时她说话的时候，根据口型，‘罪恶’就可以断定了。”

　　“那么她当时就说了这一句话吗？”

　　男人缓缓点头。“是的。当时的情况是很奇怪的。我本以为她会多说一些，可没想到就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

　　“当时她说这话的表情您还记得吗？”

　　“记得。这也是很奇怪的。一般来说，说这种奇怪的话，一个人的表情应该也能显现出奇怪吧。但当时我并没有觉得她的表情有任何奇怪之处。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可能有点拗口……但我当时就是这样觉得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哭过的缘故，但她当时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发自内心？”

　　男人微微皱起眉头。“我可能有点自以为是，但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在我看来，那样的笑容绝对不是伪装，就有点像摆脱了一切，任何事情也不能再干扰她了……在后来听到她自杀的时候，我也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江瑾微微点头，稍微停顿一会后问道：“当时您要离开时，她走了过来。您那时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男人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第一印象吗？我觉得她可能是附近的住户。”

　　“附近的住户？”

　　男人点点头。“是的。因为当时她是步行来的。就当时来说，我想象不到她是从那个别墅区来的。因为就这两地的距离，一个人步行的话起码得用两个小时，如果再步行回去的话，那就是四个小时。就买个绳子来说，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而且这样是非常损耗体力的。”

　　“您觉得她可能是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

　　男人缓缓点头。“是的。她并没有表现出疲惫的样子，所以在来到这应该没有耗费体力，也就不可能步行了很远。”

　　“那您认为？”

　　“我认为她可能是自己开私家车来的，或者是别人开私家车带她来的。但如果她是自己开私家车来的话，那她是完全可以开到我店门口的。就算让别人载来，那也没有理由不把车开到店门口……当然，她也有可能是坐公交车或者出租车来的。但不管是什么交通方式，可疑总还是可疑的。”

　　“那么对于当时，还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呢？”

　　“印象深刻嘛……”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记得她当时的气味很特殊。”

　　“气味？”

　　“是的。”男人微微笑了笑，脸上的肉稍稍上移，“对我来说最不能接受的气味就是薰衣草的味道。而她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薰衣草的味道？”

　　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猜测她可能使用了薰衣草气味的香水。也可能是因为反感这种味道，我刚开始才没想给她开门的。”

　　“在离开的时候她是直接拿着绳子走的吗？”

　　男人摇摇头。“不是的。这个我忘记说了。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离开的时候，她是把绳子放在小包里的。当时其实也有些奇怪。”

　　“请继续。”

　　男人微微点头。“对于装那绳子，那包似乎有些太小。她当时是把绳子塞进包里的，而装进去后那个包也就鼓鼓囊囊了。就我觉得，那个包似乎不是装绳子这种东西的。如果要装的话，也应该是手机、钱包等贵重物品的。就样式来说，绳子也是完全配不上那包的。”

　　“那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怎么处理呢？”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把绳子塞进包里。因为光塞绳子就会浪费很多时间。那实在太麻烦了。我会把绳子放在外面，那样并没有什么妨碍。无非拎着两样东西就是了。”

　　江瑾点点头。“那么最后您有没有看到她是怎么走的？”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因为当时她买完东西就离开了，而我又在店里收拾了一通，所以并没有看到。”

　　又聊了一会，江瑾微微点头。“明白了，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着江瑾站了起来……

　　走出男人的住处，江瑾一直默默地走着。汤璐也没有说话，低着头慢慢走着。她的心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男人刚刚说的话她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首先是薰衣草的香味。对于姜秋，同事们已经调查了很多。她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可那时男人就是闻到了薰衣草的味道。如果薰衣草的味道不是香水带来的，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其次是用包装绳子。汤璐知道男人描述的是什么包。那是手提包。就用途来说男人描述得很正确——装一些贵重物品。可绳子似乎并不算贵重物品，那么为什么要装进去呢？即使手提包变得鼓鼓囊囊也无所谓。

　　第三就是姜秋到那的方式。通过这些天来同事们多方面的调查可以得知，何仁家一直只有一辆私家车。这辆私家车是何仁驾驶去工作的。在姜秋死亡的当天，何仁把它开进了炼钢厂。这辆车一直是在炼钢厂的。可如果男人说得没错，那么应该还有一辆车。这辆车要么是姜秋驾驶，要么是别人驾驶。刚刚男人推理得很正确，如果是姜秋驾驶的话，那么为什么不把车开到商铺门口呢？她完全可以这样做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还是说会有什么影响，而这种影响也是姜秋非常看重的，所以她不能把车开到商铺门口，只能在一个地方停下，然后自己走到商铺那里。如果是另一个方向呢？确实是其他人开车带她去的。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又为什么不把车开到商铺门口呢？还是说这些仅仅是妄想，现实是什么联系都没有，江瑾仅仅是乘坐出租车或者是公交车？

　　第四就是姜秋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笑容的真实与否，这个很难主观判断。但如果内心真的痛苦，那么为什么要表露灿烂的笑容呢？如果那笑容是在真实的，那么可能确实如男人所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干扰到她了。这也与江瑾之前的猜测一样。负担已经消失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影响到她了。

　　“在想什么呢？”

　　江瑾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汤璐抬起头，注意到江瑾正笑着望着她。“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有些奇怪。”

　　江瑾点点头。“虽然一切都有些奇怪，但就现在来说，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

　　“哪一点？”

　　“在自杀前，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姜秋留恋了。”

　　汤璐皱起眉头。“你觉得她那时的笑容是真实的？”

　　江瑾微微一笑。“在自杀前，有什么必要去隐藏或者欺骗呢？何况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

　　汤璐缓缓点了点头。“也确实是这样……她最后也说‘挂起罪恶’了。”

　　“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汤璐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说挂起罪恶吗？”

　　见江瑾点头，汤璐微微皱起眉头。“我觉得应该与放下负担是一种意思吧……在自杀前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想要完成的一切，所以不需要再忍受痛苦了。”

　　江瑾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什么痛苦呢？”

　　汤璐直直地望着江瑾。“不是何仁给她带来的痛苦吗？”

　　“有可能。”

　　汤璐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有可能？你是说还有别的可能吗？”

　　江瑾微微点头。“‘挂起罪恶’用的是绳子。而这绳子是她自杀的工具，她最后挂起的是自己的身体。”

　　汤璐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江瑾微微皱起眉头。“‘挂起罪恶’本来就会有很多解释。我们最先想到的应该是何仁。何仁一直以来的不忠行为导致姜秋非常痛苦，而这痛苦也导致了她自杀。这些痛苦对她来说就是何仁的罪恶。她最后要用绳子来挂起这些罪恶，结束自己的一生。”

　　“最先想到？”

　　“是的。虽然最终的结果都是她上吊自杀，但开始的理解却有些不同。只需要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句话，就会发现‘挂起罪恶’也可能是指自己。”

　　“她自己？”

　　江瑾缓缓点头。“是的。因为自己太过信任何仁，成为了何仁的妻子。可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的信任是错误的。这错误的信任使得她非常恨自己。她没有怪任何人，只是觉得自己是罪恶的。最后的时候，她也决定用死亡来结束这罪恶。”

　　“可这应该是一回事吧？”汤璐望着江瑾的眼睛。那眼神依然不改锐利。

　　江瑾点点头。“是的，这只是姜秋想法的问题。但另一种理解也是有的。”

　　“是什么？”

　　江瑾微微一笑，鹰隼般的眼睛闪露着犀利的光芒。“很简单，就是她自己确实有罪恶的地方。”

　　一瞬间，汤璐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在我们的调查中她都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和母亲呀……”

　　“是的，但我们的调查还没有结束，这个人的全貌我们并没有看清。”

　　“可是……这样想有什么理由吗？”

　　见江瑾微微点头，汤璐瞪大了眼睛。“是什么？！”

　　“姜秋的自杀。”

　　“她的自杀？”

　　“是的。你没有发现这里的奇怪之处吗？”

　　见汤璐摇头，江瑾微微一笑。“时间。你不觉得她选择自杀的时间比较晚吗？”

　　汤璐紧皱着眉头。“自杀是四年前……”

　　“可为什么是四年前呢？就我们目前的调查，何仁在婚后一直有不忠的行为。如果她没发现，那么没有问题。可如果她很早就发现了呢？你还记得姜秋没有与同学联系的那两段时间吗？”

　　汤璐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她那时可能发现了？！”

　　江瑾微微点头。“很有可能。可那之后她并没有选择自杀，而是选择活着。在别人面前她还表现得很开心。这说明何仁的不忠似乎并没有击垮她。”

　　“那么就是四年前她突然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些事情击垮了她？”

　　江瑾微微摇头。“前面我们也谈过。如果有这样的事情，那么一定非常严重。可之前同事调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小女儿可以去美国了。”

　　“这件事……”

　　“但这件事不会击垮她，我们也了解到她因为这件事很开心。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这件事情可能导致之前的某一件事情可以被放下了。而放下这件事她也不必再遭受痛苦了。但现在看来，这件事可能不是关于何仁的，而是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罪恶。”

　　“可这仅仅是很小的可能吧？”

　　“是的。因为这方面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现。就目前来看还是何仁的可能性比较大。”

　　汤璐点点头。“没错。可能刚开始何仁的事情就已经击垮了她，可她依然坚持着。她可能相信何仁不会再这样，也可能何仁知道她发现后向她保证。总之，在后来，姜秋发现何仁一切都没有变，这些年的伤痛不停地累加，最后她终于坚持不住选择了自杀。”

　　见江瑾没有说话，汤璐感到脸有些发烧。“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思乱想？”

　　江瑾微微一笑。“没有。如果这是胡思乱想的话，那我的不也是吗？”随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把绳子放在包里。”

　　“可能仅仅是个人习惯吧。”

　　江瑾微微摇头。

　　“你觉得不是吗？”

　　“我觉得不一定。”

　　“不一定？”

　　“是的。当然那可能是她的个人习惯。但如果从反面看呢？”

　　“你是说如果那不是她的个人习惯？”

　　江瑾微微点头。“我们假设她把绳子装进包里并不是因为个人习惯的问题。”

　　“那会怎么样呢？”

　　“用包把绳子装起来，你觉得可以起到什么作用？”

　　“作用的话……”汤璐微微皱起眉头，“让别人看不见绳子？”

　　江瑾的眼神变得很锐利。“没错。就是这个作用——隐藏。”

　　“隐藏？可这是为什么呢？”

　　“你还记得刚刚他说的，姜秋到商铺可能是其他人带去的吗？”

　　汤璐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把绳子放进包里是为了不让那个人看到？”

　　江瑾微微点头。“是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不能使自己买的绳子被那个人看到。而这似乎也可以说明为什么那个人不把车开到商铺门口。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别人开车带她去的。”

　　“是姜秋要求的？”

　　“是的。这是有可能的。她是在商铺里把绳子装进包后才出去的。这样，在当时就只有商铺老板知道那包里存放的是绳子。”说完，江瑾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汤璐微微低下头。江瑾说得很对，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隐隐觉得，从现在起，问题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