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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壁黄花 激水漂石 5652 2024-11-12 16:42

  在一条拥挤的街道边上站满了很多招工和找工作的人,一位个子不高一米六几的青年男人,挺着肥胖的啤酒肚站在人群中吆喝,他是附近镇上某家圣诞树工厂的行政主任盖大龙,专门在这一带招工。

  “招工喽,招工喽,套松针一分三,绑枝四厘二,走过路过的都过来看一看,不会可以学哦,厂里包住有食堂喽,二十四小时有热水,工资按月发放,计件工资高,福利待遇好。”

  他左手拿一枝松针叶子,右手拿一枝圣诞树PVC分枝,在人群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吆喝。他不像别的招工人员举着招工牌站在原地等人上前来询问,而是直接拿上产品,主动找人问:“找不找工作?到我厂里来做,就是做这个……”他给找工作的人直接看产品,当面演示手上的工件怎么做,工价怎么算,找工作的人能做不能做当面就能定下来。

  这年头招工的比找工作的还要多,西部大开发,产业扶贫效果显现西部云贵省份的劳动力有部分选择在家就近就业,不再外出打工,所以打工的人就少了。转来转去也没有几个人上前询问的,盖大龙走累了就找个阴凉的树底下歇歇气,挺这个啤酒肚来回走动比孕妇还要累,这几天好像又长胖了几斤。正歇气时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他姑姑盖京灵家的儿子要在这个月中旬举办婚礼,作为盖京灵的娘家人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盖大龙打完电话收起手机拍拍屁股上的灰骑着黑色的电动车回了工厂。

  他在外打工已经十几年了,是千万打工人中普通的一员,人长相一般,圆头国字脸,鼻子嘴巴长在该长的地方,没有怪像。耳垂长的又大又圆,看相的说他这张相就是这耳垂有福,可他活了三十几年却没享活什么福,甚至一度过的很造孽。从陕西到浙江因为路途遥远,坐动车都得十多个小时,还要从省城转车到天汉市,再从天汉市搭乘班车回南乡县,早上7点从浙江工厂走,晚上7点才到陕西的家里。一般没事不会回陕西,就在浙江打工,中途家里有事才会回去一趟,一年熬到头,过年才回家。他是千千万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中的一员,离开故土,离开父母,离开妻儿,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孤独的打工。

  盖大龙回去给厂里老板娘请了假,安排好手上工作,反复对比机票和动车票,两个价格相差不多都是七百多块钱。相比之下坐飞机要快一些,一咬牙就订了机票火速往回走,这是他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坐飞机。以前都舍不得花七八百块钱坐飞机,那可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飞机一路飞跃祖国的大好河山,盖大龙坐在窗子边上沿途欣赏着山水湖泊,他看到了江南水网交错;看到了巍巍长江、江汉平原;看到了滔滔黄河、中原腹地,最后看到了中国南北地里分界线秦岭,陕西人心中的神山。第一次从天空中俯瞰秦岭,气势磅礴,巍峨蜿蜒像一条巨龙横贯在大地中央把中国南北分开,把陕西一分为二。陕南人生活在秦岭和大巴山之间,北上南下都要翻山越岭。南乡县地处大山之中,县民一代又一代的想走出这大山,改革开放后一部分外出打工的向北到京津地区做建筑工;一部份沿汉江东出江汉平原在汉口转车南下到广东进厂打工。还有一些留在南乡县的为了生活就开采南山的石膏矿,用卡车拉着这些原石翻越秦岭卖到关中去。盖士村就有这么一群青年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跑车干运输拉石膏翻秦岭,每一年都有人在秦岭翻车,车毁人亡,留下的是一家家孤儿寡母。想到这里他仿佛听见秦岭悬崖峭壁下冤魂的哀嚎,那都是他的族人,他的乡亲,不觉之间悲从中来竟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他坐上了天汉市到南乡县的班车沿着高速公路贴着秦岭南一路向东行驶,往北看去秦岭南麓一片片缓坡树林,往南看去是大巴山余脉高低起伏郁郁葱葱的丘陵小山。汉江随着高速公路向东奔腾,江的两岸是平坦的谷地,沿途的支流河沟在低洼的地方形成湖泊,把汉水谷地一片片的分割开来。班车到了南乡县高速路口就可以看到盖士村的大片土地,河边上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随风摆动,像金色的海浪拍打着金色的沙滩。

  这里是他儿时经常来往的地方,靠近河边的一大片平坦的土地是南乡县最平的地方,土壤最好的地方,农业最发达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有成片的油菜花海;有成片的稻田和苞谷林;有成片的时令蔬菜,这是大自然老天爷赋予盖士村,不,是南乡县最好的礼物。在很多年前这里就是南乡县的“白菜心”,菜米粮油肉蛋禽自给自足,吃不完的拉到县城去卖了换钱,那时没有出门打工的人家,都在村子里自耕自食。

  自他记事的时候就跟在大人的后面在这片土地上耕种,一年四季栽洋芋,点苞谷,收麦子,割油菜,放水,犁田,撒肥料,插秧,插红苕秧,放牛,放羊,割猪草……随着四季时令,二四十节气的变化而耕种。这片土地养活了他,养活了盖士村。

  飞机在气流中的抖动将盖大龙拉回现实,广播里播报飞机马上降落的消息,正在机场上空盘旋。他透过窗户往地面上看去一片接一片的油菜地连接成一幅巨大的油画,形成一片金色的花海,这就是最美天汉的油菜花海。

  出了机场上了班车沿途风景和飞机上的梦境一样,沿途的丘陵小山,郁郁葱葱,一路的江河湖泊,碧波浩渺。班车沿着汉水谷地一路东进,左手边是秦岭南麓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右手边是大巴山北面巍峨耸高的大山头,两山夹一江形成东西长,南北窄的地势。这里是刘邦称王建汉的大本营,诸葛亮北伐中原的根据地。

  “上天把这么好的地方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没有建设好,却要离开它去外地讨生活。”这片土地天干旱不到,洪水涝不到,地震震不到,北纬三十二三度,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气候宜人,是地球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原住民,人口外流,纷纷逃离。

  盖大龙在十多年打工的生涯里,见到了很多陕南老乡,唯独少见陕北和关中乡党。黄土高原地底下有资源,八百里秦川条件好,外出打工的人自然就少。在广东和浙江,人们一听到陕西就是裹着白毛巾,住着老窑洞,跳着腰鼓舞,唱着信天游的形象,要么就是十三朝古都,秦始皇兵马俑,陕西八大怪的印象。陕西南部的江南水乡被地方宣传遗忘,以至于在外的陕南人只得和川渝巴蜀人攀老乡,而忘记了自己也是三秦大地的一份子。

  离家越近,乡愁越浓。盖大龙的脑子里胡乱的想些打工生活的感想,感叹作为陕南人的不容易。从高速公路向右看去成片的油菜花海被一座座新修的白色建筑隔断开来,这种黄白色的色彩标识,农业区和住宅区的突兀划分十分不协调。前面的建筑群把连片的花海隔开,走过建筑群后又是一片花海。

  在家人的等待中盖大龙回到了盖士村的家中,过完年后小半年不见家人十分的想念。此时已经是晚上7点钟,南乡县正是麻麻黑的时候,桌上摆满了他喜欢吃的菜,他的母亲张起莲,媳妇李小雪,女儿盖芷蕙都等着他回家吃晚饭。一家四口享受着这短暂的团聚时光,一顿家乡的美味缓解了旅途的劳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盖大龙早早起床带着女儿吃了一碗面皮稀饭后,就顺着机耕路往河坝方向去散步。机耕路两边是村民的菜地里土坷垃都敲碎,土壤很细,土质看上去很蓬松,地坎上没有杂草,蔬菜都是按品种分区域种的,每个品种都种在一片小菜池里。菜池根据地势规划,呈长方形,四周用土勾成土坎,用来保持水分和人员走动。各种各样的时令蔬菜构成了一片绿色的菜篮子。沿着菜地往里走,靠近居民住房远一点的地方,这里有一片大概几百米长的土地,上面种的是红豆杉和核桃树苗。这里的责任地户主大多是在外地务工,家里没人种地就把土地租出去给人家种树。红豆杉地种植者把土地打理的不亚于村民的菜地,四周用铁丝网围起来,上面盖上遮阳网,网子下面的红豆杉树苗90多公分高,一颗颗提拔的生长。核桃树苗地里杂草丛生,野草比核桃树苗还要高,这些树苗到每年3月都回被人挖走卖掉。看到杂草从生的核桃苗地,盖大孔心里不舒服,虽说这里没有他家的土地,但是作为农村子弟的她从小对土地有种特殊的感情。在盖士村谁家地种的好,土壤细没杂草,庄稼长势好,村民走旁边过都要夸一番。谁家地里杂草丛生,庄稼缺肥,土壤结块,地坎上长草,村民走旁边过就要奚落一番。

  庄稼人都是想把自己家里的地种的比别家好,种粮食产量高,种蔬菜卖相搞。这样走在村子里人都多了一份精神,人人都会夸户主会搞干,土地种得好。在农业生产时代这就是一户人的精气神,也是一个生产小队的脸面,更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形象。眼前这么好的一片土地,要是种粮食或者种蔬菜该有多好啊,种树嘛应该去南山根下的那片丘陵坡地才好嘛。

  小时候父亲盖京雄专门找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锄头,每次下地就要把他带上,在土地里教盖大龙锄头怎么拿,挖地怎么挖,敲土坷垃怎么敲碎,锄头把掉了怎么修,种菜时的株距于行距,保水坎怎么勾,一年四季种蔬菜的顺序。用老一辈的人话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学会了就饿不着肚子。父亲还教盖大龙种地和做人的道理,做人要老实诚恳,种地也是一样,你哄地一天,地就哄你一年;做人要善良,要多积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报应,天理循环;为人要和善,不能杀生害命,地里冬眠的蟾蜍,看起来不好看,它是吃害虫的,挖地挖出来了要放生,不能一锄头打死。父子两人干活干累了,就会坐在地边歇气,家里自留地里有几个坟头,父亲会指给盖大龙说哪一个是他祖爷的,哪一个是他爷爷的,逝去的亲人就葬在田地里,看着自己的后人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耕种。

  盖大龙带着女儿思绪回到以前,父亲离开已经二十几年了,到现在盖大龙也成长成了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想要像自己的父亲教自己种地一样来教女儿,保持农民人家的传统。可是到了地里才发现,已经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了。他家的土地早都被政府征收,别人家的土地都租了出去种了苗木,整个盖士村是无地可种。

  父女两人沿途能碰到干活的村民,他们起的很早,盖大龙主动招呼他们。农村是讲礼的,像一般打工的年轻人回村,碰上同村的熟人、长辈要主动的招呼他们,给他们发支烟,寒暄一阵,唠唠家常,这样显得亲热。如果不主动招呼村民,他们会认为你在外面挣了钱,回来看不起村子里的人,这样就是失了礼数。

  走到机耕路的尽头就上了村道,两边是成片的油菜地。此时油菜花开正盛,一片金灿灿的花海。晶莹的露水还挂在油菜花上,初升的太阳光柔软的洒在油菜花上,水珠变得晶莹剔透格外耀眼。空气里弥漫着油菜花香和牛粪的混合味道,这种味道是农村特有的味道。父女两人沿着村道边走边欣赏这一路的油菜花,盖大龙心里还是惦记着昨晚在车上看到的在菜花中的那片白色建筑。不多时在村道的尽头拐上了大路,沿路边的一片白色建筑物映入了盖大龙的眼帘。

  这里是新建南乡县养老院和救助站,一栋栋白色小楼被油菜花海包围在其中,昔日成片的油菜花海被白色建筑隔断开,盖大龙家里两亩土地就在养老院的院子中间。新建的围墙脚下还有些被放到的油菜,它们仍坚强的开着花,不屈的生存着。

  盖大龙站在围墙靠近大路的一端,这段围墙齐齐的把原来的油菜地切成两段,从大路一直延伸到河边。围墙外面是灿烂的油菜花海,围墙里面是冰冷的白色建筑,原来成片的油菜被分割半壁黄花。

  看着被围墙隔断的油菜花,盖大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作为农家子弟的盖大龙从小就随着父母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劳作,对这片土地有很深的感情。

  城镇化将古老乡村腰斩,无情的钢筋混凝土把有生命的花草树木肆意践踏,他心里重复的呼喊:多好的地呀,这要是种粮食,种蔬菜该有多好啊,这可都是盖士村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啊,这么平坦的地势,这么便利的交通,这么丰富的水利,就这么糟蹋了。”

  眼前的事实无法改变,看着上好农田变成建筑,看着自己儿时劳作的农田被征用,看着这半壁黄花,被糟蹋的油菜花,盖大龙痛心疾首,土地是农民的根,土地没了,根也没了。

  时代要发展,社会要进步,道理他都懂,可是看看这眼前的景象:这一片土地曾是县里最好的水浇田,出产全县最好的粮油,一年两熟,一季油菜,一季水稻,再套种一茬玉米,一家的粮油饲料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这些年盖大龙走南闯北,也见识了各地的工业区开发。别的省开发都是选择荒山,荒滩,人家才不会把这么好的土地用来开发,十八亿亩耕地红线可能不包含贫困的南乡县。

  曾几何时,南乡县大力推进工业化进程,在没有完备的工业体系,没有完整的产业链条的背景下征用县城周边农村土地,以工业园区的名义出售土地给本县的几家工厂。原本宣传失地农民可以进厂务工,可是本县的那几家工厂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家庭作坊,占地几亩用工十几人,解决失地农民就业问题根本不可能。县里招商引资最大的生猪加工厂也摆烂了,占地百亩,只剩几栋烂尾楼。本以为卖了土地就可以进厂务工的农民一看工业区如此萧条,无地可种的他们只能外出打工,我就是从那时起,盖士村的人口开始往外流动。条件稍好的人家连人带户口全家移民去了沿海发达城市;稍次一点的也是拖家带口的去大城市生活;一般的家庭也是去城里买房,儿女生活在县城,老人生活在农村;垫底的就是那些年轻人在外打工,父女孩子留在村子里。慢慢的走的人越来越多,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人口本就是流动的,这是一种发展的必然,城镇化是大趋势,村改社区,镇改街道。农村最终也会并入城镇,由传统的自然村转变成现代的行政社区,由农业社会进入到工业社会和信息化社会。盖士村和其他千千万万的乡村一样要在这个过程中经历改革的阵痛从而实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盖大龙给女儿指了养老院里的一块油菜地说,那就是他小时候和父亲一块耕种的土地,现在被征用去盖了楼……。六岁的小女孩刚开始懂事的时候,她不停的追问一些问题,就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盖大龙耐心的一一解答。

  到了中午吃饭时,一家人在饭桌上商量明后天送礼的事情。很多年前盖大龙的姑姑盖京灵嫁给了河北镇荷花村的石匠易正源,生了两个孩子,大女儿叫易千阳,二儿子叫易长风,结婚的是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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