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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半壁黄花 激水漂石 4702 2024-11-12 16:42

  盖大龙在河坝的油菜地边驻足许久,他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和出路,太阳已然快落坡,暖色的夕阳洒在这片稀稀疏疏的油菜花上,像一副落日的油画。天色不早了,他只能悻悻的不舍的带着女儿回家。当夜幕降临后,盖士新村这边人家灯火通明,旧村那边灯火稀少,一片死寂。从亮灯后就可以对比出新旧村落的差距,后天就要返回浙江上班。傍晚时分,忙完了家里的活计,一家人坐在一起拉拉家常,说说家里的事情。李小雪首先谈到女儿上学的问题,盖士村有一座中心小学带幼儿园,教学质量一般,村里的适龄儿童大部分都在盖士中心小学上学。她想把女儿放在县城幼儿园,毕业后可以直接在县城小学读书。可是现在上学都是分学区,还要看户口和住房,李小雪听说那些在城里买了房的人家,小孩子上学都困难,自己家孩子户口在农村,进城里上学正常途径是进不了的,只得委托娘家亲戚四处找人活动。

  盖大龙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也比较担心,自己的就是在盖士中心小学毕业的,当时和城里的学生在一起上中学时,明显感觉和人差距大,初中时英语和数学都开始偏科,到高考时也是这两科拉分严重。从感情上讲,想把女儿留在盖士村上学,但从自己的求学经历和社会发展上看,去城里上学是一个利于孩子的选择。张起莲也赞同把孩子送到城里去读书,本来盖士村离县城很近,从家里骑电瓶车十来分钟就可以到学校,城里学校教学质量好,老师负责。村里年轻一代稍微有能力的都是把孩子送城里去读书。

  一家人还商量到未来的打算,从毕业后算起,盖大龙在外打工十几年了。前两年两口子在一起打工,今年开始孩子大点了,媳妇就回家带孩子。农村家庭里,家里没个男确实有诸多不便,母亲年纪也大了,常年身体不好,希望大龙能回家,不要在外面一个人闯荡了。媳妇也是劝说他在外面赚点小钱,家里顾不上,不如回家来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照顾家人,钱虽然比外面赚的少,但是一家人在一起,有家的氛围,盖大龙三十老几奔四十的人了,在老家慢慢经营,找到合适的发展道路,给自己做事,付出总有回报,也比在外务工强。盖大龙领会自己家人的意思,可是今年是来不及了,中途离职对工厂管理不好,老板也不会中途放人的,这个问题只能回厂里后再和老板商量。

  门外有人敲门,大龙母亲起身去开门,来者是大龙的舅爷,盖大龙奶奶的兄弟。

  “舅舅,你怎么来了,快来屋里坐下”大龙妈把来人请进大门,安排就坐,沏了杯绿茶。

  来人身体瘦高,背微驼,满脸皱纹,黝黑的皮肤,头发已近全白,穿着一件洗发黄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老旱烟。

  舅爷进屋坐下后掐灭了手里的老旱烟,抱着孩子逗起来,大龙妈从屋里找出烟发烟给他,他把烟放一边说“家里有孩子就不抽烟了。”

  舅爷开门见山的说;“大龙,我下午听你妈在菜地里说你明天最后一天假了,想明天接你去吃饭呢,今天下午我从菜地里挖了一车芹菜,明天必须得去卖菜。今天晚上叫你舅婆做了一桌菜,接你们去吃饭”

  农村人接人待物都很实在,尤其亲戚之间,相互接吃饭是一种有效往来的形式。饭菜都是本地的特产,香菇、木耳、腊肉、土鸡、山货之类的,炸、炒、煎、炖、卤、蒸,各式做法,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在外打工是很难吃上一桌家乡菜的。大龙妈和媳妇推脱不去,一来刚吃晚饭不长时间,二来平时两家也互相走动,不像盖大龙一年才见一次面。盖大龙问二舅爷,都有谁在。舅爷回答说,没有外人,只有你盖京学老辈子。

  听舅爷这么说了,盖大龙就从家里提了两瓶白酒拎上,舅爷不让大龙带酒去,说你回来一次都给我买东西,接你吃饭带酒干啥?爷孙俩为两瓶酒在门口执拗起来。老一辈的人都很朴实,接人吃饭就是吃饭,被接的人如果带东西去的话,会被人误认为是以请人吃饭之名而索取人家的东西,这在农村都是有讲究的。

  盖大龙解释说这是从网上买的酱香型白酒,跟咱们当地喝的自产包谷酒和凤香型西凤酒,清香型泸州老窖、汾酒口感不一样,这都是贵州那边酿的纯粮食酒,用当地红高粱,赤水河的水酿的,都是五年以上的老酒,是贵州籍工友介绍买的,入口绵香,不上头。拿去大家一起尝尝,这又不是给您送礼,为这两瓶酒扯来扯去的,拿去孝敬舅爷也是应该的。舅爷边走边说“我说不让你拿,不让你拿,在外面挣个钱辛苦,回来一趟都要花一么多钱……!”屋里摆满了一桌菜,有卤菜,有小炒,有炖肉,有焖鸡,有红烧肘子,有清蒸鱼,有油炸丸子,都是大龙喜欢吃的家乡菜,看着桌上的菜比昨天婚礼酒席还能勾起人的食欲。

  “哎呦,老辈子来的早。”盖大龙进屋主动招呼盖京学,舅爷招呼人坐下,开了一瓶盖大龙捎带去的酒请盖京学品尝。

  盖京学是和盖京雄同辈同龄的人,见到自己的族侄后也是很高兴,就端起酒杯干了,对这种酱香型白酒赞不绝口,他说这个酒的口感让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盖作雄还健在,他当时在公路系统上班。有一次在路上巡查时遇到一辆拉酒的罐车抛锚,司机是从贵州那边过来的,到这边人生地不熟,车子坏了自己又修不好,看到盖作雄后就向他求助。盖作雄联系修车的人来把车修好,司机为了表示感谢专门从罐车里放了一桶酒,并说这是茅台厂支援当地酒厂生产的基酒。盖作雄把这桶酒拿回家里给几家亲戚分一些。

  “这个酒的味,跟当年你爸爸给我那个酒的味很相似,你爸这出事都20几年了,他是个好人啊,可惜了……!”

  “你们这家人,从你太爷那辈起,都出好人,为人想的多,为自己考虑的少。你爷他年轻时也是个急公好义的人,爱帮忙,爱打抱不平。你爸爸那人是和我从小长到大的,但凡是有点好事,都不会忘了这些亲戚。到你们这一辈,就数你最懂事,每年回来都知道把长辈看望一下,把同宗同族的老一辈的看望下。咱们村里其他的年轻后生,你看外出打工回来,一个个仰求二不睬的,见了人都不知道招呼,再要是过年开个车回来,老远都打喇叭,深怕村里人看不着,跟我们老汉家说话,骄傲的很啦,

  盖大龙18岁就离开盖士村到省城去读书,后来又到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对于盖家家族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也想听听老一辈讲讲家族的事情。就执意要给盖京学倒几杯酒,权做润润口,请他讲讲家族故事。

  盖京学三杯酒下肚,面不改色,喝口茶,点起烟,慢慢的讲来,他本来就是参与族谱修订的人,对盖氏家族的历史要清楚些。明朝时盖家两兄弟移民南乡县,村名为盖士村,后代一共养育了十个儿子。这十个儿子又继续繁衍,在清朝初期形成一个庞大的盖氏家族。这十门人中,因为当初兄弟年龄差异较大,靠前的几门人是当哥的,当时刚到南乡县,生存为先,全部作为劳力开荒种地养活族人,所以这几门人都是以种地为主。中间几门人出生后有饭吃,但是整个家族没钱,就学手艺做匠人,给人做工挣钱。像木匠、铁匠、瓦匠、石匠、杀猪匠、车把式都是这中间几门人。等到最小的那几门人出生时,家里有粮吃,有钱花,就开始重视教育,家族出资供几个年纪小的读书识字,不过几百年间没出过举人,连秀才也是屈指可数的,最小这几门人以郎中、先生、画师为主。

  因为大门子的先人年长,去世的早,他们的儿孙辈跟中门,小门的父辈活在一起,一代代传下来,到现在辈分偏低,中门子人的先人比大门子年轻,比小门子年长,一代代下来,辈分相对适中,小门子的先人年纪最小,年长的哥哥们都去世了,他们和哥哥的儿孙辈在活在一起,一代代传下来,到现在辈分比较高。

  在盖士村,有些老汉七八十岁了把三岁小娃叫老辈子,叫爷,有的小娃把同岁的叫老辈子,叫爷的都有,现在盖氏家族辈分相差七八代,最小的把最大的没法叫了,只能叫活先人了。

  盖大龙以前也听村里老人讲过,不过没有这么系统,只是遇见人,家里大人叫怎么叫就怎么叫,有时候自己叫别人,别人叫自己总感觉很别扭,不好意思,这么一讲就明白了。

  盖大龙问盖京学自己是属于哪一门?

  “你太爷是农民,你祖爷也是农民,不过你祖爷也是个石匠,我老屋里的门墩都是祖爷给打的,一手的好手艺,这十里八乡的门墩石、猪食槽都是他打的,所以外号叫个铁钎子。到你爷这辈新中国成立就跑去修路了,你老子接你爷的班也是修路工人,算起来是五门子,你辈分刚好不大不小。”

  盖大龙是第一次听人说起祖上的事情,因为父祖都早早过世没有人讲家族传承,所以他对祖上的事情不知道。

  “原来我祖上还是个石匠呢,可惜这祖传的手艺失传了,要不是现在给人家刻字立碑也算个不错的营生。”盖大龙心里想着家里的传承。

  “你爷修路打石子那手艺就是跟你祖爷学的。”盖京学为了证明盖大龙家石匠手艺还是有传承的。

  “那砸石子么,举起锤子一顿砸么,还要个甚手艺呢?”盖大龙问。

  “要不说你们这辈人没见过哩,那把势都不是个把势,你那出的是蛮力,你爷那用的是巧劲。”盖京学笑着说。

  “你祖爷的大名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外号叫个铜骡子,吃铁都能化成水,常年打赤脚,十冬腊月赤脚渡河进入北山砍材。可惜死的早,我们都还没出生呢人就不在了。”

  这种给祖上贴金的说法在南乡县农村很盛兴,明明就是普通的佃户给地主老财做帮工种田的,非得附会说出光彩的一面。实在是没有光彩的一面了就说身体好的很,既然吃铁都能化成水的人为什么又早逝呢?这本身就是很矛盾的说法。或许是上一代人把祖上苦难生活的根源归结为命不好,却忽视社会制度的原因,在那个旧社会里,人剥削人的制度才是导致苦恼的根源。

  盖氏家族的长辈和晚辈坐在一起最多的话题就是那些已经去世的长辈,还在世的长辈们会把去世的长辈们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就这样口口相传从大明到大清,再从大清到民国,再从民国到新中国,再从建国到改革开放,前后四五百年的家族历史。可是这四五百年的历史中盖氏家族里并没有出过状元、探花、榜样之类的学霸,也没有出过总督、巡抚、布政使之类的大官,也没有出过翰林、太医、御厨之类的人才。最多的就是像盖大龙祖上这种铁钎子、铜骡子、酒疯子之类的民间底层人。他们因为在某一个方面超于常人就被人所铭记,比如铁钎子是雕刻石头时铁钎子打的准,铜骡子是干活厉害不怕冻,酒疯子是喝酒厉害酒量大,这些超于常人的能力往往是以透支身体为前提,这也导致这些人寿命不长过早的离开人世。

  “其实能在这个世上活下来有后人的在当时都混的不差,有些家族因为穷,娶不上媳妇,过了三代就断了香火,成了绝户。你们祖上虽然寿命不长,但是都有后人留下的。到了你们这一代要好好干,把你们祖上的荣光发扬起来。”盖京学喝了一杯酒教育起生。

  同族不同宗,同宗不同门。盖氏家族有五六千人之多,人丁兴旺的都在大门,中门之后都是小门子,人丁稀少。像盖京学这一门人中,和他平辈份的只剩两三个人,其余的都是中年早逝,他和盖大龙的父亲盖京雄是同太爷的第五代,份属同门,当他看到同门遗属子侄后代时都不忘鼓励教育他们走正途,光耀门楣。这是农村宗族文化一代代传下来的观念,总是希望后人比前人有出息,一代比一代强。

  盖大龙又询问了家族里其他成员的情况,才得知其他几家都过的很好,庆幸生在这个好的时代,只要肯吃苦,走出门去打工,总能吃碗饭,赚点辛苦钱。家族里的几个兄弟都是天南地北的在外打工,有的在村子里的祖屋上原拆原建修了新房,有的干脆去县城买了商品房,总之都过的不错。遗憾的是都在外务工,年底才能回家几天,平时之间也不怎么联系,老一辈的渐渐老去,少一辈的互不来往,以后走在路上可能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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