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开始动了。大多数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学校的生活碎片。“我真的特别喜欢学校,喜欢学校胜过喜欢家庭,在学校待着只要你不惹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殴打你,辱骂你,大家只要听老师的话就不会有任何事了。”一个小学的课件,赫明坤在他手边的本子上缓缓写下这一行字。赫明坤特别喜欢看皮皮鲁,自从他从他的同学那里借到了一本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那天,他从他在小学最好的朋友那里借到一本《皮皮鲁恐怖易位》。皮皮鲁总是那么有意思,经历总是那么的奇妙。在看完了故事之后,赫明坤接着向后翻书,他翻到了舒克舌战贝塔,关于父母是否有权利殴打孩子。赫明坤仔细地品读这一段,半小时之后,他抬起了头,久久低头使他的脑袋有些不过血的低血糖感。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每次当他感觉精神上有突破是都会这样,就像那些玄幻小说中的顿悟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脑中的顽石被猛地炸碎,清澈的泉水从中汩汩流出。在半个小时之前,他还不知道父亲一直在对他做些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家庭暴力”这四个字的组合。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觉醒了,郑渊洁之前所有关于家暴的讨伐片段在他脑中不断地汇聚,汇聚。顽石消逝后的泉水洗涮着他伤痕累累的内心。赫明坤在那时有了一个梦想,他也想追求书中讲述的那种,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平等。他把这本书带回家,他头一次想教育他父亲如何做人。
赫猛坐在沙发上,身后的白墙上挂着的是他和赫明坤母亲的巨幅结婚照,结婚照上两人纯洁的笑容很有可能让来到这个房间的所有人觉得这个家庭不会有阴暗,有哭叫。“哎,你他妈知道吗,今天跟那个张总还有他两个手下一起喝酒,一个手下带过去一瓶他妈20年的茅台,结果那个张总根本不喝,他不喝,他的两个手下也根本不他妈敢喝,结果我一个人喝了他妈一半,真他妈是好酒。”就在赫猛对着手机猛喊着这些时,赫明坤打开门走了进来,他皱了皱眉头,他一直怀疑,赫猛如果有一天不会说“他妈”和“X”了,他会不会说不出话来。赫明坤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了那本《皮皮鲁与恐怖易位》放在桌子上,接着细细品读起来,这个世界有一种伤害叫比较,赫明坤原来处于那种令人发指的生活中时,因为看不到别人生活的美好,所以自己也不以为意,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但当他一旦发现生活不应如此时,一切都变了。
晚饭。
“吃完饭赶紧他妈把那个钙片吃了。”赫猛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好,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那瓶20年茅台的缘故,“他妈”的声音说的特别小。赫明坤看着那个白里发黄的药片,内心阵阵厌恶,药片本身的味道就很不好,似乎生产商也知道这一点,有一些自知之明,为了忽悠这帮食用他的孩子服下他生产的药片,他往药片中投入了一些草莓味的元素,但这并没有使情况更好,草莓味反倒是加强了那股恶心味儿。赫明坤看着那些药片,这个刑罚他每餐都要经受三次。他艰难地拿起那个药片,放在嘴里咀嚼,一下,两下。那股恶心的味道随着他唾液的进入而愈加强烈,他赶紧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怎么的,不愿意吃啊?”赫猛稍微皱了皱眉头,看着赫明坤。赫明坤不敢说不敢吃,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挺喜欢吃的。”“那正好,喜欢吃就多吃点。”赫猛又拿出了一板,扣开了几粒,扔到了赫明坤的碗里。“吃。”赫猛看着赫明坤,说道。赫明坤真是哑巴吃黄连,他无奈地看着他父亲,缓缓地说道,“爸,说明书上说一餐就吃3粒就可以了。”“去他的说明书,我不信那东西,赶紧的,吃。”赫猛用手指尖敲了敲装有药粒的碗边。“我。”赫明坤抿了抿嘴唇。“又怎么了?”赫猛有些不耐烦了。“我只是觉得这个药没有什么作用。”赫明坤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赫猛说道。赫猛看着面前的这个生命,他一直以为这一堆有机物搭建成的东西只是他花钱维护的出气筒而已,但今天他居然敢开始反驳我,怎么,这个世界上还有沙袋打人的道理吗?“你他妈吃不吃?”赫猛猛地抬起那个碗,在桌子上敲了敲。赫明坤吓坏了,他即使想要坚强,但他的眼泪很快就涌了出来。似乎这已经是他长久以来的精神反射了。“你等一下。”赫明坤飞速地跳下椅子,逃命般地向自己的卧室跑去。赫猛拿着那个碗慢慢地走向那,他今晚铁定要赫明坤把这几粒也吃进去。
赫明坤快速地在被子地下翻找着,终于,他触摸到了《皮皮鲁恐怖易位》的硬皮书面。像是古代神明的遗物,宗教者的护身符一般,赫明坤把书抱在胸前,抱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赫猛进来了,他把碗摔在桌子上,赫明坤抱着书,后退着,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怎么的?”赫猛看着他。“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本书。”赫明坤将书快速翻开,他觉得没有任何一秒比那个时候更长了,终于,他翻到了那篇,那篇辩论,赫明坤笑了笑,郑重地把书交给了父亲,“爸,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赫猛没有想到儿子会给他一本书,他本能地接了过来,低下头,他看了一行,或者说,他只看了一行。“家庭...暴力?”最后那个字的尾部声调与响度十分的高,足以达到让邻居们都听见的程度。赫猛的脸完全地黑了下来,他看着赫明坤,“怎么的,什么意思啊,我们一直以来压迫你,是吗?”“没有,没有的....爸,我...只是一个建议。”赫明坤都不会说话了,他惊恐地看着赫猛,在这是,他的那些战胜一切的,打败,反抗的信念全部破碎了,全部不见了踪影。“X,我们他妈地供你吃供你喝的,你他妈地今天给我看这个,是吧,啊?”赫猛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那本书,书页冲着他的胸膛,皮皮鲁的脸对着赫明坤,皮皮鲁正在微笑着,右手举了起来,似乎在比大拇指,似乎在安慰着画外的赫明坤。赫猛的两只手都放在了书的上部。“他妈的,知识越多越他妈反动,是不是?皮皮鲁?皮皮鲁就他妈叫你如何跟父母,跟老师反抗的?”“不,不是,不是那样的。”赫明坤再也按耐不住了,他放声大哭起来。赫猛的脸上浮现出意思诡异的微笑。“我他妈告诉你,你记住了,你他妈算老几啊?”赫猛的双手开始用力了,书从中间开始裂开。似乎是中间撕起来太费劲了一样,赫猛开始只撕一边,赫明坤看着裂痕缓缓地穿过恐怖易位的易位之间,缓缓地穿过皮皮鲁干净的脸,换换穿过他右手的大拇指,缓缓地穿过赫明坤对生活的幻想与希冀,穿过他的梦想,穿过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咔,咔,咔。”结束了,赫猛一松手,淡黄色的书页四分五裂,飘散在地板上。“你吃不吃这药?”赫猛只期待一个回答。赫明坤看着赫猛,就在那时,那一刻,那一瞬间,那一秒,他眼中的恐惧,完成了向仇恨的蜕变。赫明坤刚刚消散无形的骨气又回来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X你妈的,今天你怎么的?我他妈是不是得收拾收拾你了?”赫猛话音刚落,赫明坤就感觉到一只手用力地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在很多文学作品里,父亲的手是温暖的,是因为劳作粗糙的,是充满那种如山的爱的。很可惜,赫明坤的生活不是文学作品。父亲的手带给他的只有疼痛,只有疼痛。“嘭!”赫明坤的额头猛地磕在了地面上,“嘭!”赫明坤觉得身体一侧感到极度的疼痛,他不禁缩成一团。赫猛缓缓蹲下,抓住了赫明坤的头发,强迫赫明坤坐在学习桌旁的凳子上。“嘭!”这次赫明坤的脸完完全全地磕在了学习桌上,放着装着药片那个碗的桌子上。血,慢慢地,粘稠地,从赫明坤的鼻孔里溢出来,同时溢出来的还有牙周上的血,还有眼睛里的眼泪。赫猛看着这一切,但丝毫没有同情赫明坤的意思。“敢跟我顶嘴了,是不是,啊?他妈的,叛逆期到了,是不是?”赫猛猛地抬起右脚踢在赫明坤身上,赫明坤的脸刮着血与泪的混合液体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痕迹。“最后一遍,吃不吃?你他妈的。”赫猛吼道。赫明坤抬起了头,看着那个碗,他已经不敢回头看赫猛了。他的手伸进碗里,拿起了一片药,缓缓地放入了嘴里。牙齿嚼着药,缓缓地碾碎。混合着铁锈味道的血,赫明坤把药咽了下去。“X。”赫猛低声啐了一句,快步走出了房间,赫猛带起的风从地面上把《皮皮鲁恐怖易位》已经粉碎的淡黄色尸体吹起来。赫猛用力的关门声让人担心门上玻璃的寿命。赫明坤无声地哭了起来,这跟刚才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不同,刚才更像是哭喊,而现在才是无尽的绝望,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