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个多月过去,明天就是言家公子一百天,此地风俗,孩子百日宴要大摆宴席。爱面子的言叔华喜得麟儿,那肯定更加隆重。前天,言叔华就从常州府回来,带回来一船好东西,有各种样式的孩子衣服,从婴儿一直到五六岁,甚至有小西装,西洋玩具,各式糕点,都是老字号双桂坊,申大房的,三奶奶喜欢吃的。还有各种喜宴用食材,佐料,其中有一种舶来品,白色的像精盐一样的,加一点在菜里,鲜美无比,有一个在日本人那里帮过厨的伙夫认识这个,很神秘的跟帮忙的人说:“日本人叫这个味素,很贵的,说是从什么海菜里提炼的”。有人信有人嗤之以鼻,有个女眷说:“三老爷就爱玩这些洋盘。”洋盘是从上海话里传过来的意思是华而不实骗骗人的东西。“没看见去年三老爷刚结婚带着三奶奶去了趟上海,带回来一辆两个铁轮子上缠着胶圈的怪车子,站都站不稳还要用个架子撑着,三老爷会骑,在小学校操场上教三奶奶骑车,把三奶奶摔了好几跤,脚都崴了,最后还是汤大夫告诉老太太说三奶奶怀孕了还敢这样,老太太去骂了三老爷,这才罢休。”另一个人神秘的凑上来“听说那个二轮车要半船稻子钱,简直疯了。”大家一边搬东西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言叔华戴着礼帽墨镜,穿着长衫,手里提着两只皮箱,急急忙忙走上楼去。两个伙计要来帮忙拎箱子,言叔华左手一摆,“你们忙你们的,三奶奶和少爷呢?”“都在楼上呢,你不在家几天,少爷又大了许多,可好玩了”带着讨好的语气,言叔华心情大好,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两个大洋,给他们一人一个。两人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劲的弯腰。言叔华蹭蹭蹭几步上了楼梯。近一个月不在家,由于前一段三奶奶生儿子,自己在家呆了近两个多月,常州的店铺很久没有去,加上东北的,上海的生意也没心情打理。一直到三奶奶住娘家,他才赶紧去常州,上海,见各个合作伙伴,了解最近行情,吩咐掌柜和伙计该怎么做。交通也慢,进出都要坐船,所以这一圈下来加上谈了几笔生意,足有一个多月,眼看儿子百日宴就在眼前,言叔华把东西买好,立刻赶回来,此刻急切想看到他的儿子和妻子。一上楼就听到婴儿咿咿呀呀以及三奶奶哄孩子的声音,高兴的哈哈大笑,房里声音立刻没有了,三奶奶站起来,她知道是言叔华回来了。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相视一笑“你回来啦!”“是啊,刚到。”“辛苦了,快坐下”“没事,你在家带孩子才辛苦,咦,奶妈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带孩子。”“我这里没事,孩子吃饱了,尿布换好了,我叫奶妈去楼下帮帮忙。”“噢,是这样,我来抱抱。”说着言叔华抱起孩子,那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大概看到圆圆的眼镜觉得新奇,居然笑了起来。言叔华简直心花怒放,抱着孩子跳起来,还要冲下楼给大家看。三奶奶一把抓住他,“你这样别吓着孩子,快放下来,楼下人太多,不能把孩子抱出去。”“哦,夫人说的对,我一时高兴的忘乎所以了。”说着,言叔华轻轻放下孩子。对着妻子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几件最新式的旗袍,织锦缎的。还有毛料裙子,几块上好的布料,两双高跟鞋,今年上海滩最流行的。他知道三奶奶一直在苏州读书,喜欢上海货。然后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一个个小盒子,拿了两份给三奶奶,不用说,精美的盒子上老凤祥银楼几个字就说明一切。三奶奶打开一个长方形盒子,里面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金项链,坠子是一个饱满的十八K的金鸡心,边上有搭扣,轻轻一按“啪“的打开,里面是一卷经文。言叔华说,“这可是我在龙华寺大和尚那里帮你讨来的开过关的护身符,可保夫人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三奶奶对那个机关很感兴趣,打开关上,再打开再关上,玩了一会儿。再打开另一个方形盒子,里面是一对耳坠,分别是三片碧玉做的叶子,拿起来,耳圈下细细的金链子挂着小中大三片玉叶子错落有致,碧玉上面的叶脉清清楚楚,雕工了得,玉质通透过,光线下都能看到对面。肯定是价值不菲,言叔华知道妻子属于小家碧玉,喜欢有品质的有意境的东西。果然三奶奶华贞特别喜欢这一对耳坠子,拿在手里不停把玩.话语间却嗔怪三爷太会花钱,自己又不是没有首饰,娘家陪嫁了一些,结婚时候三爷买了很多,光手上这一对祖母绿婚戒,反面刻着两个人名字的就价值不菲,但是心里还是高兴。两个人说了一些这些日子的趣事,问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三爷从来报喜不报忧,所以也只是听听。商量一下百日宴新南桥娘家人怎么安排,三爷的意思提前把朱老太以及女眷接来,因为戏班子做六天戏,女眷最爱看戏,家里客房又多,足够住。三奶奶也有这个意思,两个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定了。言叔华拎着余下的两个盒子,跟华贞说:“这两个是给大哥二哥的,全自动手表,名字叫罗力士,我买了三只,总不能我一个人戴着,我不在家时间多,家里和父母就有劳大哥二哥,我已经已经带了,这是今年新款的,你看看。”三奶奶知道这个手表不便宜,以前学校里家里有钱的同学也戴,大冬天的都舍不得把袖子放下来,要把手表露出来给大家看。但是涉及到婆家的事情,她从不说半句,她知道三爷自有分寸,也极有主张,说了什么反而适得其反。于是笑笑:“你的事我从来不管,我一个女流之辈,你看着办就行,我听你的。”三爷点点头,打心眼尊重喜欢这位三奶奶。于是转身下楼把大哥二哥叫到客厅后面的书房去了。把盒子一个一个给他们,两个人接过一看,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异口同声“罗力士”,赶紧打开,崭新的金色瑞士自动手表躺在红色天鹅绒布上面,皮表带扣都是十八开金的,各自戴好,看了又看。三爷露出左手臂伸过来,三个人一模一样的手表,不禁哈哈大笑。言伯华正式的说“老三,这个手表很贵,我知道的,在朋友家看到过,他在日本留学买的,我也一直想要一个,下不了决心,也不知道去哪里买,现在你买来了,多少钱?我和二弟给你,不许不要。”言仲华也赶忙点头。言叔华笑笑:“大哥二哥,这个是我送给你们的,绝不能收钱,我不在家时间多,父母长辈那里,我的那几百亩田地,那些伙计,还有家里,多亏你们照看,再这样见外,我可要生气了,你们不要我送给别人了。”听老三这么说,这两人也不好坚持了,于是言伯华只能说:“这样吧,既然你不收钱,那我们就多送点礼金,这是给大侄子的,言家大少爷的,你总不好推辞了吧。二弟,你说怎么样?”“大哥说得对,就这么办!”仲华跟着附和。“二哥,你不能跟着大哥,你要问问二嫂再说哦”老三调侃仲华,他知道二嫂这个人精明,不能吃亏,喜欢冲在前面,好几次让二哥下不来台,故意这样说。言仲华讪讪的说:“这事我能做主,这是我们家的大事。”老大老三相视一笑,“手表钱不给你了,我们就不客气了,你透露一下这表到底值多少钱?”三爷微笑着说:“也不贵,一船稻子而已。”“三只手表要一船稻子啊?太贵了”二爷仲华惊呼。“二哥,是一只手表一船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