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赵小北打来的,说小妹生病住院了,让朝东抓紧时间去BJ。听说妹妹病了,朝东心里一阵发慌,想给家里边打个电话,冷静一会儿又觉得不妥。他决定自己先去BJ看看,如果真像赵小北说的那样,就没必要惊动家里人了,免得他们跟着担惊受怕。朝东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小妹自己就是个医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前段时间打电话,朝东还和妹妹聊她的婚事。小妹的男朋友是高中同学,因为计划出国,他们的婚礼一直拖着没办。去年好不容易订下来了,赶上部队临时有任务,男方又把婚礼推到了今年。因为俩人家里都在海城,当时兄妹俩在电话里商量好,在BJ简单搞个仪式,回老家再热热闹闹的办置一场,原本一切都计划好了,没想到现在妹妹病倒了。
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朝东对家里的事明显操心少了。听到小妹生病他内疚的认为,妹妹到现在还没结婚,都是他这个当大哥的责任,是他对家里人关心不够。朝东猛然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么顾家了,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去过了。坐在飞机上,他似乎能够隐约的看到,母亲一边在园子里摘菜一边向外张望,盼着他们能够回家团圆。
赵小北到机场接朝东,他一上车就问小妹的病情。小北说情况不太乐观,但安慰朝东不要着急,她们已经联系了BJ最好的医院和专家,小妹现在正在那里接受治疗。小北和妹妹一样都是医生,如果她都说不乐观,那事情就严重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朝东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半天起不来。赵小北站在旁边想开口劝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朝东抱着头,低声说到“谢谢你小北,这些天多亏有你照顾小妹,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家里人尽快过来。”
听他说完,赵小北强压着心里的难过说到“大哥,你别这么客气,我俩是最好的朋友,这些都是应该的。”
朝东问“怎么才发现,你们都是医生啊!”
赵小北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成绩优异,小妹被学校保送读研,毕业后留在学校附属医院,学业精湛加上几年的临床积累,她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导师已经为小妹申请了全额奖学金,她最近正在全力学习外语,准备追随导师去德国进修,圆上自己留学的梦想,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生病住院了。
前段时间感觉全身无力,小妹觉得是学习累的没在意,以为休息一下就好了。赵小北看她脸色不对,劝她到医院详细检查一下,小妹开玩笑说自己就是医生,不用检查就知道是最近学习累的,休息两天就没事了。两天后上班时晕倒后,她还坚持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凭着医生的敏感赵小北认为不对,强拉着小妹做了检查,当时的情况就比较严重了。
小妹是医院青年学科带头人,马上就要结婚,婚后又要到德国进修,在这个时候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替她感到惋惜。医院马上安排专家进行会诊,紧接着转到这家国内顶尖的医院,希望能够找到一线生机。但是经过国内顶尖专家的会诊后,结论和医大附院一样,小妹的导师本来正在帮着联系让她去国外治疗,但是看了这个结果后也放弃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听见有人开门,小妹睁开眼睛看见大哥站在自己跟前,她的眼里一亮,微笑着说“大哥,你来了。”
看到妹妹瘦了一圈,脸上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朝东强忍住眼泪笑笑说“我刚到,有病咋不早跟家里说?”
听见大哥的声音,小妹的病似乎好了一半,看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朝东赶紧扶着妹妹靠到床头。
小妹拍着被子让大哥坐到自己跟前,看了他好一会才问“大哥,妈不知道我有病的事吧?”
朝东坐到床边,拉着妹妹的手说“怕妈跟着着急,我还没跟她说呢!”
小妹轻轻说到“那就先别告诉妈了。”想了想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怕妹妹难过,朝东安慰她说“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的病没事,你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候跟大哥一块儿回滨江,看看大哥新盖的楼房,可漂亮了。”
小妹微微笑了笑说“好。”
大哥安慰自己的这些话,小北和同事们都曾说过,她自己也曾无数次的对患者说过同样的话,让他们放松心态配合治疗。但她自己就是医生,对医院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被转到这所全国顶尖的医院时,小妹心里就什么都清楚了。这里曾是自己向往的地方,希望能够作为医生在这里为患者解除病痛,但当作为患者住到这里时,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怕大哥难过,小妹轻声说到“大哥,你刚下飞机,先去休息一下吧!”
抚摸着妹妹胳膊,朝东难过的说“没事我不累,我就在这陪着你,明天大姐她们就过来了。”说完眼眶就红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小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是个心事极重的人,在村里孩子无忧无虑吃饱玩好啥事不想的年纪,她就像个小大人似的整天满腹心事。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她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但母亲和哥哥姐姐为了家里操劳受累,她却历历在目全部记在心里。她有时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给家里帮不上忙,只会给他们增添麻烦。
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她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哪怕不让上学了,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她从心里感谢大哥,要不是他主动放弃学业,她和二姐都不会有机会走进大学的校门。上大学后大哥按月给她寄钱,直到研究生毕业从来没有间断过,她在心里一直把大哥当成父亲一样依靠。
接到导师的邀请时,她心里非常高兴,也很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但想到高昂的费用时,她的心里又有些犹豫了,虽然每月的工资舍不得花钱,但这离出国费用还差的很远。她打算先不跟家里说,想趁着放假回家看看。回到家里后,当看到大哥为凑钱开饭店犯愁时,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给家里增添负担了。
回到单位后,她给导师打电话,说自己暂时出不了国。导师理解她的难处,说尽量为她争取全额奖学金,并一再叮嘱她不要放弃,尽量抽时间学习外语,争取能够早点出国深造。想到这些时,她躺在病床上偷偷的哭了。
拿起电话,朝东下了很久的决心才拨通,话没说完,那头的春兰已是泣不成声。等大姐冷静下来,朝东嘱咐她先不要告诉母亲,让朝义两口子在家陪着,她和春香尽快到BJ来。
病房里,赵小北和小妹聊天,不知说到什么高兴事,俩人哈哈笑个不停。看她俩聊得开心,朝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看着赵小北笑完,小妹静静的问“还有多长时间?”
赵小北愣愣的问“什么还有多长时间?”
小妹笑了笑说“我还有多长时间?”
赵小北不自然的笑笑,拉着小妹的手说“别胡说,好好配合治疗,没什么大事。”
小妹静静的看着小北说“我们都是医生,这些安慰患者的话就别说了,好吗?”
看小北低着头不说话,小妹拉着她的手问“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
赵小北流着眼泪说“没,没多长时间了。”
小妹笑着说“我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睁开眼时,看见大姐二姐大哥大嫂都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小妹轻轻的说“大姐,我梦见爸了。”
春兰的眼睛一片模糊,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春香把她拉到一旁,自己眼睛红红的坐到床边,摸着妹妹的头发说“没事,爸会保佑咱们的!”
小妹点点头,看着晓梅问“大嫂,妈好吧?”
晓梅抹着眼泪说“妈挺好,就是年纪大了没敢告诉她,你二哥二嫂在家看着呐。”
看大家伤心,小妹流着泪说“大姐,你们先出去坐会儿,我和大哥有话要说。”
把门轻轻关上,朝东坐到床边问“想和大哥说啥?”
小妹擦了擦眼睛说“大哥,爸走的时候我还小,对爸没什么印象,只是记得家里的那张照片。”
朝东轻声说到“你那时候才几岁呀,肯定没啥印象。”
小妹流着眼泪说“我走后,能不能把我埋在爸身边,我想陪着他!”说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哭着说“大哥,我想妈了,我想咱们屯子了,我还想跟你和二哥一起捞鱼!”
朝东一下哭出声来,他拉着妹妹的手说“你放心,不管花多少钱,大哥都要把你的病治好!”
小妹拉着他的手说“大哥,我知道,你别哭,别哭了。”
朝东第一次感到,在生死面前兜里的钱一文不值。为了不让母亲操劳兄弟姐妹受苦,这些年自己弯腰低头,为了一点小钱苦苦挣扎。可是现在面对妹妹,自己却束手无策浑身无力,他觉得这些年的奋斗努力,在眼前都变得模糊不堪。
看小妹睡着了,朝东轻轻的给妹妹盖好被子,就这么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