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圆坟,把土填好,几个人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张野兄妹四个磕完头,看大人都不说话,也站在一边儿跟着发愣。
朝东叹了口气说“走吧!”
朝杰边走边指着不远处的冒眼井说“去年农科院的人考察稻子,把这井水也给化验了一下,说这水里有矿泉种出来的大米好吃,有几个老板过来看了,说是要在这开矿泉水厂。”
朝东站住脚问“啥时候开?”
朝杰咧了咧嘴说“没谈成,都嫌钱多。”
朝义气哼哼的说“开个水厂能用几个钱,又是骗子吧,你看东头的豆油厂,都他妈盖好快十年了,还没炸出油来!”
知道他气不顺,朝杰忙解释说“要是建矿泉水厂,这周围的地都不能喷农药使化肥,那就得把这一片都包下来,你算算包下这么大片地得多少钱,一般人能整得起吗?”
看着远处孤零零的妹妹,朝东心里一动,他想了想问“这事村里说了算?”
朝杰摇着头说“村里那能说了算,乡上都不行,这事得县里说了才算!”
天气慢慢变冷,树上的叶子变黄后,地里的庄稼也就开始收割了。今年埋汰秋,连着下了几天雨,连四轮子都进不了地,苞米黄豆只能靠人割,地里有水不能放,割好了立刻就得找马车往出拉。这些年大力普及农业机械,马车已经快销声匿迹了,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场大雨又让它又有了用武之地。
除过去了两趟望海,朝东再没离开过村子,每天和母亲干点零活,闲了就绕着屯子转悠,他就这样一直呆到了中秋。怕朝东犯愁,母亲说家里没事了,催着让他赶紧回滨江,可他嘴里答应就是不动地方。李霞说大哥没事就站在院子里发呆,晓梅听了心里有点害怕,赶紧跑回来陪着他。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是朝东心里最享受的一段日子,每天听着鸡鸣狗叫,看着村里人晚睡早起在路边打骂说笑,他觉得很享受很羡慕。朝东喜欢傍晚时分站在村外,看着家家户户烟筒里冒出的炊烟,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这样过才是生活。
看稻田里的人正在割稻子,朝东看着晓梅问“现在过这种日子你还能习惯吗?”
晓梅哼了哼说到“不就是割稻子扒苞米吗,我又不是没干过。”看了丈夫一眼,又若有所思的说“嫁给你我就没想过要享福,现在的日子我能过,养猪种地的日子我也能过!”
朝东低声说到“我没想干多大的事,就是想让我妈能不用为钱犯愁,兄弟姐妹能把日子过好,我自己能像村里人一样,盖上三间全砖房,娶个媳妇养俩孩子,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晓梅咯咯笑着说“那你成功了,全砖房有了,老婆有了又儿女双全!”说完笑着看朝东。
朝东叹了口气说“走,回家吧!”
晓梅拉住他的手说“我知道你是啥意思。”
朝东笑了笑说“我知道!”
又在家里呆了三天,司机开车过来接他。嘱咐朝义照顾好母亲,叮嘱晓梅照顾好孩子,朝东静静的站在院子里,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后才转身上车。三天后在他的办公室里,朝东被警察带走了,说是让他协助调查。
小小的永平村一下炸开了锅,风言风语传的满村都是。这也难怪,这些年满打满算,除了几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海峰和朝东算是最有出息的了,现在他们一个跳楼一个被抓,怎么能不让这个小小的村庄感到震颤呐。
家里一下冷清下来,除了几个实在亲戚过来打听一下,没有几个人再愿意登门。朝义今年种了三十多晌地,下雨已经耽误了几天,现在村里找不上人,他只好花高价从外村雇人,趟黑起早的忙活半个月,才把地里的庄稼收拾完。
看他拎着兜子走,母亲拦住问“你这是要上哪去?”
朝义急切的说“去看看我大哥!”
母亲追问到“那你拿这么多钱干啥?”
朝义看看她说“那边不得花钱吗?”
母亲带着哭腔说到“你大哥没事,我的儿子我知道!”
老姑娘刚没,大儿子紧接着就出事,不光是村里人说风水不好,连母亲自己都觉得现在看那都不对劲。
看母亲擦眼泪,朝义劝她说“妈你不用着急,我和我大嫂先去看看,有啥事再给家里打电话。”说完就拎着包走了。
听说晓梅已经去滨江了,朝义抬腿就往外走,李霞一把拉住他问“你干啥去,今天没车了。”
朝义一屁股坐下问“那啥时候有车?”
李霞看看窗外说“客车最早的一班是早上六点半,火车得等到明天中午了。”
朝义叹了口气说“那我坐六点半的客车。”
让李军看着饭店,李霞早早就和朝义回家做好饭,等着三个孩子回来。吃完饭李霞收拾桌子刷碗,三个孩子都进屋里写作业去,朝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张野出来李霞问“作业写完了?”
张野没吭声,低着头说“我二叔是不是上滨江?”
李霞点头说“嗯呐。”
张野看着朝义说“那我也去看看我爸。”
朝义站起身,拍拍侄子的肩膀说“我先去看看,你在家好好上学,你爸没事!”
张野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准备上床睡觉,看朝义把包放在枕头边,李霞问“你把打的粮都卖了?”听他嗯了一声,又问“钱都在这?”听朝义又嗯了一声,她试探着问“咱留点吧?”看他不吭声李霞打开包,看包里别了把菜刀吃惊的问“你这是去干啥,咋还别了把刀?”
朝义一把抢过包说“我怕路上有人抢!”
听他说完,李霞一下笑出声来,看朝义拉自己,放低了声音说“你拿把刀能上车吗,人家还以为你是抢钱的呐!”见他气哼哼的看自己,李霞说“你把刀放家里,明天上银行把钱存上,拿个卡不就行了吗!”似乎又想起什么,李霞起身问“你把刀拿走了,妈明天拿啥切菜?”说完捂着被子哈哈大笑。
朝义使劲推了把李霞,生怕这事被孩子们听到。
到滨江后,晓梅连着两天去看守所都没看着朝东,张勇和王博也被带走了,只有进军陪着她四处打听。看晓梅又来了,警察不耐烦的告诉她,事没查清楚之前嫌疑人不能和家属见面,让他们先回家等着,朝义来时,俩人正坐在家里犯愁。
听说连面都没见着,朝义急着问“是不是没使钱呐?”接着把包打开说“钱我拿了,明天咱们再去!”
看他包里装满了钱,晓梅问“你在哪整这么多钱?”
朝义挠挠头说“我把粮卖了,又从饭店凑了点。”
听完晓梅心里一阵感动,从结婚到现在,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朝东张罗,朝义两口子啥事都不操心。这些年即伺候母亲又照顾兄弟姐妹,晓梅心里不是没有意见,但她太了解朝东了,再不满也只能在心里念叨,在他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晓梅一直觉得,朝义是个光知道干活没什么主意的人,因此朝东出事后,她没和母亲朝义商量,就自己一个人跑到滨江。现在看他拎着一兜子钱过来,不管能不能帮上忙,晓梅都觉得自己和朝东这些年为家里操的心没白费。
吴尚明被带走的第二天,陈丹就被监视居住,没过几天也被纪委的人带走了。陈鹏这些天一直在滨江,忙着托人打听妹妹的消息,听说朝东也被带走了,他赶紧给张勇打电话,可是一直都打不通。到汽贸公司找到进军,听说晓梅也在滨江,陈鹏让他带自己过去,几个人一起商量商量办法。
刚说了没几句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听是张勇的声音,进军兴奋的说“张叔你们出来了,我们都在我大舅家呢,你俩赶紧过来吧!”放下电话告诉晓梅说张勇王博出来了,马上就过来。
几个人听了都很兴奋,想着他们多少能知道点消息。让他们没想到是,他们俩人也是一问三不知。
看大家都不说话,张勇问“咋地,我俩不出来好了呗?”
陈鹏笑着说“也是,他俩被关在里边能知道啥!”
晓梅不甘心的问“你和朝东面都没照?”
张勇摇着头说“你以为那是啥地方,能让你随便见人。”又指着王博说“我俩都是放出来在看守所门口见的面!”看他们失望的眼神,又故作神秘的感叹到“这人还是得多做好事呀!”看他们不明就里的看着自己,张勇问王博“你还记着到远东花园买房,登错楼层找咱们的那个警察吧?”看王博摇头,他说“就是那个第一次我没理,第二次穿着警服来那个。”
王博急着说“我忘了,你快说咋地了!”
张勇说“妈地,我这次就是被他抓去的!”
晓梅急着说“你快说咋地了!”
张勇喝了口水说“我进去问过他,这小子啥都不说,问急了还踢了我一脚,今天是他过来放我俩,出来后我找他问情况,他还是说啥都不知道。”
王博听完气的瞪了他一眼。
看王博瞪自己,张勇马上说到“不过临走他跟着我出来,说朝东的事应该不大,让咱们不要着急。”见陈鹏看着自己,他双手一滩说到“陈丹和吴市长的事,他就真是啥都不知道的了,这也不是他能管的上的事!”
晓梅稍稍放了点心,看了看陈鹏又说“应该都没事,咱们就先等着吧!”
送走陈鹏和王博,张勇对晓梅说“你跟我出去一下,咱俩去找找吴律师,看看她咋说。”
晓梅愣着问“那咋不和他们一块去,也好帮陈丹问问。”
张勇摇着头说“朝东和人家就不是一回事儿,陈鹏见了也没啥用。”
吴晓莉上大学时就和朝东认识,得益于他的资助,毕业后顺利取得了律师资格。她提出任公司法律顾问时,朝东当时并没太在意,觉得自己一个挖土盖楼的没必要赶这个时髦。去年和二建发生合同纠纷,吴晓莉依照法律据理力争,为公司挽回了不少损失,他这时候才知道懂法的重要性。
事发生后,吴晓莉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想全力以赴办好这个案子。但是因为案件的特殊性,现阶段她还见不到朝东,但是作为法律顾问,公司老板被带走协助调查,她有资格出面过问具体的情况。吴晓莉告诉晓梅,只有等到案子查办清楚了,如果作为嫌疑人被提起公诉,她才能作为辩护人和朝东见面。
看晓梅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张勇忙问“不会真把朝东牵扯进去吧?”
吴晓莉说“这得看情况的发展,我现在也不敢肯定。”怕晓梅着急,她放缓语气说到“据我了解应该不是特别严重,我已经联系好我的老师,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会充分准备,力争把张总平安接回来。”想了想又说“但是你也要有心里准备,这种问题如果被定性,律师的辩护不会起很大作用。”
坐在车上,晓梅问张勇“吴律师说的啥意思,到底是起诉还是不起诉哇,到底是能赢还是不能赢啊?”
张勇笑了笑说“这帮人和大夫是一样地,有理没理都让她们说了,到时候赢了输了她们都有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