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躲在小卖部里蹭空调其实都还算不上什么了。

　　他真正不敬业的表现并非是在于此，而是他时常会在摊位上跟他的狐朋狗友喝酒聊天。

　　我时常在想他如此的不务正业，一天到头又能卖几个钱呢？

　　一般来说，他在摊位上喝酒常常都是母亲最为气愤的。

　　那不单单是因为这样做会怠慢了顾客，更是因为父亲早早收摊以后，就要开车送我回家。

　　酒后驾驶的后果不堪设想，他一旦在摊位上喝了酒，就意味着他当晚失去了驾驶的资格。

　　母亲让他不要在摊位上喝酒，就算在摊位上喝了酒，也不要在酒后驾驶，可尽管母亲已经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父亲也还是充耳不闻、置之不理，纵然喝得酩酊大醉，那车，还是照开不误，全然不曾顾及过这样做的后果。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一次父亲回家途中，竟是破天荒地遇到了查酒驾的交警，而且他那天还刚好小酌了一杯。

　　他喝酒那会儿有多么的潇洒，现在撞枪口上就有多么的慌张。

　　可既然遇都遇见了，那逃肯定是逃不掉的了。

　　父亲只好铤而走险、迎难而上，毕竟当时喝了酒的他，又能想多少呢？

　　谁知父亲虽然破天荒地遇上了查酒驾的交警，却也奇迹般的化险为夷、逃过一劫。

　　他当时对着仪器吹气，竟然偏偏没叫那仪器测出端倪，就连交警都给他放行。

　　不知道究竟是仪器出了故障还是父亲没有吹上，居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经此一遭后，父亲还时常在母亲面前吹嘘自己的幸运，说是他就算是酒后驾驶也无伤大雅，让母亲不要多管闲事。

　　我纵然看不惯父亲的嘴脸，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母亲曾多次让我劝他，但我说的话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哪怕现在是答应下来了，之后也还是会重蹈覆辙、把酒言欢。

　　这一天，我又在母亲的摊位上等父亲来接。

　　就拿我天天在母亲摊位上驻守的这些日子来说，我也认识了她的不少亲朋好友。

　　不过与其说是亲朋好友，倒不如说是她共谋生计的同一类人。

　　在这里摆摊卖货的人数不胜数、不计其数，数量之多，足以形成一道夜市，有卖烧烤的，就卖炒饭的，有卖大饼的，也有卖章鱼小丸子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此处摊位多，人来人往的顾客也多。

　　而人来人往的顾客多，则会导致现场的一片狼藉、脏乱不堪。

　　于是乎，一个捡破烂的老伯伯，就这样逐渐活跃在了我的视线当中。

　　老伯伯头发花白、很是年迈，后背已经弯得不成样子，故而他出现在大众的眼前时，总是凭借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姿态。

　　他一手提着极其大号的塑料袋，一手颤抖着拾破烂，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拿火钳，既不嫌脏，也不怕苦，就是瞧着有几分可怜。

　　我向母亲询问这位老伯伯的相关信息，结果母亲却告诉我说，他是个哑巴，每天晚上都来这捡破烂，人还不错。

　　尽管母亲在这一带已经有些时日，可她所知道的也只是仅此而已。

　　我对这位老伯伯的境遇表示同情，母亲则对我表示认可，而后交给我一个空的塑料瓶并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把它交给这位老伯伯。

　　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默默颔首，以表答应，进而二话不说地接过塑料瓶就给老伯伯递过去。

　　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露出一排洁白如雪的大牙齿咧嘴一笑。

　　老伯伯与我相视无言，心领神会以后，如视珍宝般的接过塑料瓶，脸上已然笑开了花。

　　……

　　当晚父亲如约而至。

　　他迈着沉重有力的步伐歪歪扭扭地向我们母子二人阔步而来。

　　我跟母亲支会了一声，母亲便向他投去了洞若观火的眼神。

　　随着母亲仔仔细细地定睛一看，便是不由得眉头一皱，猛然察觉事情并不简单。

　　父亲来到这边以后，二话不说就要带我回去，但母亲却是通过父亲红晕的脸颊，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烂醉如泥。

　　既然已经被母亲识破，那母亲又岂能轻易放他离开？

　　眼看父亲马上就要将我接走，但就在这十万火急、迫在眉睫的千钧一发之际，母亲却是一把拦在了我的面前，并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只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你又喝酒了？”母亲拧着眉头，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诶，没事儿。”父亲蛮不在乎地把手一挥，坦坦荡荡地抛言道，“我就跟几个朋友喝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而已，没有关系的。”

　　母亲恶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在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过后，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听呢？！”

　　“好了好了！”父亲瞬间没了好脸色看，进而皱着眉头，略显不耐烦地连声敷衍道，“你现在先别吵了，咱们俩的事儿，回去再说！”

　　语毕，父亲转身就要离去，但值此急如星火、刻不容缓的危急时分，母亲却又是张皇失措地惊呼一声道：“等一下！”

　　父亲由此赫然止步，进而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回过头，并皱着眉，苦着脸，漠然置之道：“又怎么了？”

　　母亲不自觉地伸出舌头润了润干瘪的嘴唇，不禁露出一副犹豫不决、左右两难的复杂神情，在酝酿了好一会儿后，才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道：“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盯一会儿。”

　　父亲点了点头，默默应许，留在此处帮母亲看了一会儿摊位，直到母亲骑着电瓶车回来以后，才让我跟他上车。

　　车上还好父亲方才口中所提及的两个朋友，恰好是一男一女。

　　谁知父亲系好安全带正准备开车，女人便率先一步地脱口而出道：“你以后别再找我们喝酒了，你老婆不让。”

　　“没有！”父亲拉长了声线，语调逐渐上扬，并用一种慵懒的声调，悠哉悠哉地笑脸相迎道，“你不用管她，刚才她去厕所了，我只是帮她盯一会儿摊位而已，她其实是让的。”

　　“不是！她亲口说的，不让！”

　　“亲口说的？”父亲的笑容逐渐消失，表情逐渐凝固，进而就跟翻书似的突然变了脸色，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之后，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妥之处，“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女人毫不避讳地坦言相告道，“她骑着电瓶车过来跟我们说，以后不要找你出来玩了。”

　　父亲脸上的神情一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洞呆滞且无神的目光之中竟是猛地向外透露出一丝杀气。

　　当场面一度陷入了沉寂当中，就连空气里也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万马齐喑，车里安静得有些可怕，甚至静得只能听到在场众人沉重的喘息声。

　　原以为现场会一直这样寂静无声、万籁俱寂下去，谁知到头来还是由父亲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只见他勉勉强强挤出一丝僵硬的苦笑，进而强装淡定地安抚道：“没事的！她跟你开玩笑的呐！你不要听她胡说。对了，我先下去一趟，要去拿点东西，你们先在车上坐着。”

　　父亲下车之后，迎着母亲大步流星、高视阔步，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仿佛是要置母亲于死地。

　　父亲一鼓作气来到母亲的面前，霸气侧漏地拿起砧板上的菜刀，不由分说地往母亲的右臂上就是一顿拍。

　　当刀身触及母亲的臂膀之时，竟是致使母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就跟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身子有一阵明显的抽搐。

　　父亲特地提高了音量，而且还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凶神恶煞、狰狞可怖的模样好似自低于而来的混世魔王，心里更像是藏了一座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愤怒火山，滚滚岩浆随时都有从中喷涌而出的可能。

　　他一边提着刀，上上下下地冲着母亲的眉心点来点去，一边火冒三丈、义愤填膺地怒斥道：“你干嘛要跟我的朋友说那些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们说了那些话以后，我还怎么在他们面前抬头做人？！阿柔啊阿柔，我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自从母亲经历上回家暴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父亲如此怒火中烧的样子了。

　　故而母亲此番面对穷凶极恶的父亲，属实有点慌了神，已然被震撼得心旌摇曳、惶惶不可终日，瞬间没了任何底气。

　　这才短短片刻的工夫，母亲就已经眼泛泪光，那隐隐闪烁的眼眸犹如璀璨夺目的满天星辰一般熠熠生辉、闪闪发光，仿佛是有星罗棋布、不计其数的泪水即将从中夺眶而出。

　　母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禁露出一副首鼠两端、进退维谷的纠结神情，进而怯生生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轻声细语地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让他们不要跟你喝酒而已……你还要开车……酒后驾驶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