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说到此处之时，父亲脸上的神情便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眉梢一紧，当即就意识到了一丝事情的不对劲儿，不过还是勉勉强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进而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阿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奶奶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听奶奶的话才对，怎么能轮到奶奶听你的话呢？”

　　我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更进一步地解释道：“可我让奶奶别吃鱼，她非要吃。”

　　“那有什么关系？”父亲忍俊不禁，轻声一笑，进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兴趣盎然地问，“你为什么不让奶奶吃鱼呢？”

　　“因为鱼里有刺，奶奶吃鱼，会被卡死。”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理不直、气也壮地脱口而出道。

　　“卡死？”父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出来，从容自如的脸上总算是闪过一丝和颜悦色，而后温柔似水地摸了摸我的小脑袋瓜，镇定自若地嗔怪道，“不会的，傻孩子，你放心让奶奶吃，不会卡死的。”

　　“不行，有鱼刺，就会卡死的。”我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就是父亲也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摇头晃脑，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笑意，进而不紧不慢地转移话题：“阿满，要不要爸爸给你点钱用？”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虽是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就这样傻不愣登地怔了好一会儿，但却是猛地把头一抬，一下子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父亲的身上。

　　只见父亲有条不紊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皮夹钱包，而我则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父亲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地用指尖拨开皮夹钱包里的缝隙之时，不知怎的就愣了一下，在简单粗暴地瞥了我一眼后，才强装淡定地从中夹出一张五元的钞票。

　　父亲露出一排洁白如雪的大牙齿冲着我憨憨一笑，进而稍稍佝偻着身子，强行把五块钱塞到我的手里，并一本正经地嘱咐道：“阿满，你想要什么，就跟爷爷奶奶说，他们会给你买的。爸爸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一个人玩，好不好？”

　　“好。”我二话不说地一口答应道，却没问他要去哪儿，当然，也对此不感兴趣。

　　眼看父亲起身就要离去，但就在这十万火急、迫在眉睫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却是赶紧一把将其叫住道：“等一下！”

　　父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就跟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身子有一阵明显的抽搐，把刚刚转过去的半个身子又重新转了回来，一脸懵圈地瞧着我。

　　其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问号，倒是有些如坐云雾、不明所以了。

　　我慢慢悠悠地把小鱼饼干递给他，进而用一种怯生生的语气，吞吞吐吐地恳求道：“帮……帮我打开……”

　　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气定神闲地淡然一笑，帮我打开小鱼饼干之后，还随手从中顺走了一块。

　　紧接着，父亲又走了。

　　我没有跟他挥手作别，只是回到了拿着小鱼饼干自顾自地回到了房间里面，一面看电视，一面吃饼干，爱极了除家常便饭之外的零食。

　　没过多久，陈美丽便来到了我的卧房里。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炯炯有神的目光不仅求知若渴，而且如狼似虎，进而格外好奇地询问道：“你在吃什么呀？”

　　“我在吃饼干。”我一边不停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引以为傲道，“我爸爸给我买的。”

　　在我有意无意地向陈美丽炫耀完以后，便是没在搭理她，而是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把视线聚集到了电视的身上。

　　可尽管是到了这个时候，陈美丽也始终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床前，迟迟不肯离去，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小鱼饼干吞噬殆尽。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陈美丽也想从中分一杯羹，但许是觉得拉不下脸，有些难以启齿的缘故，一直没有开口向我索取，而我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她不开口，我就没有主动把饼干分给她食用，仍是漠然置之地贪婪进食。

　　其实当初的我并非算是小气，只是那时我年纪轻轻，尚且还没有分享的概念，不懂得有福同享这个道理，而且我知道，一个包装华丽、味道鲜美的小鱼饼干，对于自幼在农村长大的我，实在是太重要了。

　　之后我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以飞快的速度把小鱼饼干吃得一干二净。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美丽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个凄清落寞的背影。

　　而我则是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原来她去找了阿公。

　　陈美丽对阿公说，她也希望能有一盒像我手里这样的小鱼饼干，想让阿公给她买。

　　但是我通过察言观色知晓，阿公拒绝了她的请求，并没有满足她，而是选择了尽量地安抚她，告诉陈美丽这没有什么好吃的。

　　可陈美丽冥顽不灵、偏执不化，也想尝一尝这小鱼饼干的味道，于是对阿公苦苦哀求、百般讨好，无奈阿公软硬不吃，一直不给她买，陈美丽更是因此红了眼眶。

　　而那还是我头一回见着她哭。

　　不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除了今天能够奇迹般的见父亲一面之外，下一次见他，竟然会是在过年的时候。

　　春节期间，我终于看到父母聚首。

　　大抵就是在这个时候起，春节成了我一年到头来最最期盼的节日，因为正是这个春节，才得以让我跟母亲重逢。

　　等我再次看到母亲的时候，她正跟父亲在一起，似乎已经和他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可都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两人目前看上去是云淡风轻、风平浪静，实际上也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罢了。

　　那一次家暴应该可以说是对我来说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回了。

　　因为父亲那一回伤害到的不仅只有母亲，而且还直接对年幼弱小的我动手。

　　父亲这招真可谓是一箭双雕、一尸两命。

　　母亲当初虽然忍痛割爱地把我丢给了爷爷奶奶，但那纯粹是属于生活所迫、没有办法，可她骨子里依然是舍不得我，甚至远比我怼她还要依依不舍得多。

　　故而父亲倘若对我下手的话，母亲自是会率先乱了分寸。

　　我记得那回我是在一个始料未及、猝不及防的环境下遭受父亲的袭击的。

　　那时母亲正在外婆家烧火做饭，而我则是跟邻里之间年纪相仿的孩子们踢着足球。

　　不过在我去找他们玩之前，我还特地跟路过的父亲打了个招呼。

　　我看到父亲拐过一条弯弯绕的小路朝外婆家走去，便冲他招了招手。

　　父亲面带一抹慈祥的微笑，善意地提醒道：“小心点，别摔着。”

　　说罢，便是继续大步流星地朝着外婆家进发。

　　于是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去踢足球之前，他分明还是一个和蔼可亲、亲近友善的父亲，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几分钟之后的他，居然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我分明是好端端地踢着足球，在空旷无垠的苍茫大地上活蹦乱跳、跑来跑去，可就在这时，喧嚷不断的欢声笑语之中竟是猛然散发出一股气势汹汹、势不可挡的腾腾杀气。

　　我见前面踩着足球的一个小屁孩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呆滞且无神，胆颤心惊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我身后的方位，于是出于好奇心蓬勃发展、太过旺盛的缘故，便也疑惑不解地转过身、回过头。

　　谁知当我仔仔细细地定睛一看之时，竟是赫然发现，是父亲正迈着沉重有力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我快步疾走而来，那三步并作两步的架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当时我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父亲此举是为何意，因为等我刚转身回头的时候，便觉父亲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移动到了我的面前，不由分说地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并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我高高举起。

　　父亲的一顿操作猛如虎，直接引起了周遭同村人的一声惊呼。

　　而我身为受害者，脸上更是风云突变、骤然变色，当即就露出了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顿觉一股强大的压抑感犹如饥肠辘辘的虎豹豺狼般扑面而来，径直毫不留情地压在了我的身上，甚至压得我一度有些喘不过气。

　　我张大了嘴巴，嘶哑着声线，止不住地发出一丝又一丝卑微的呻吟，并下意识地腾出双手拍打他粗壮有力的手臂，却不知如此鸡蛋碰石头，只能与担雪填井无异。

　　我情不自禁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地看着眼前这张令人厌恶的面庞，发现他早已是横眉怒目、青筋暴起，目眦尽裂、龇牙咧嘴的模样好似自地狱而来的混世魔王，简直把人震撼得心旌摇曳、惶惶不可终日。

　　我的意识虽然逐渐变得模糊，但却忽然在生命垂危之际想到，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