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6年像一阵风一样就来到了尽头。上个月给侯若琳过完了三十岁的生日,我们又迎来了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月。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人忍不住回想,让人忍不住遗忘。
周一的早上,我端着咖啡杯倚在大理石窗台上,胳膊放在窗台上传来了阵阵凉意,与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咖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是冬天,虽然是东北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可是我还是喜欢穿一件半袖t恤呆在房间里。初中养成的习惯,倒是一点没有改变。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虽然市政的工作人员们赶在早高峰前就把公路上的雪清理干净了,可是远处屋顶和草坪上厚厚的积雪还是无时不刻的提醒我,这是一个适合长眠的季节。
我看着窗外的素白陷入了回忆。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跟龙哥一起吐槽扫雪,还被一起推倒在地上被雪埋住,一年之后却已经天各一方,各自在地球的两边过着相同又不同的时间。昨天早上跟他视频,看到他在那边一切都好。租住在一个不大的公寓里,虽然房间很小,可是却被他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大幅的韦德海报,桌子上摆放着思悦送给他的粘土手办,甚至还有一个鱼缸,里面养着两条花色的金鱼。
“历鲲你知道么,我一条单身狗天天看他们俩秀恩爱,我都快难受死了。”
中国与加拿大有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这边的早上七点是他那边的晚上七点,他刚好结束打工回到家里,身上还穿着星巴克的制服。
“你也找一个呗,加拿大的美女估计也不少吧。”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他。
“我可不着急,而且我没想好以后是回国还是留下来呢。”
龙哥把星巴克制服脱下来,光着膀子坐在镜头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可乐。
“呼,爽。这一天快累死了,晚上回到家这一会才是最爽的。”
“什么时候回国啊,思悦还想叫着你一起吃火锅呢。”
“不知道啊,回国机票太贵了,一时半会估计是回不去了。”
我们两个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我先开口:
“不回来也挺好,在那边好好的,等以后我们去你那旅游,我还没去过加拿大呢。”
“行啊,但是提前说好啊,加拿大的吃的可不如中国,我现在真的特别想吃中国菜。”
“历鲲……历鲲?怎么了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掌心传来了一阵刺痛,才发现手已经被咖啡杯烫的通红。我赶紧把手摊平了放在窗台上,冰冰凉凉,居然还有点舒服。
“没啥,就是看看窗外。”
我耸耸肩,侧过身子让思悦从我旁边走过去。思悦的书包简直大的过分。
“你这包里都放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坨?”
“电动开颅锯,满意不?”
思悦把他的大书包放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我还差个法医现场勘察箱,不贵年底促销也就五千多。”
思悦冲我邪邪的笑了一下:
“咋样,送我一个当新年礼物?”
“给你五毛钱,算我帮你众筹的。”
我坐回座位,吹开咖啡的白气喝了一口。
“好快啊,龙哥都走了一年了。”
“屁,这才十二月,龙哥是二月走的好么?”
思悦从书包里掏出生物卷子放在桌子上的,他的生物作业永远是早上来学校写的,写完直接放在林灿的桌子上,然后跟林灿交换物理作业。
“互助嘛,物理这种非人类学的东西,当然要交给班长这个老奇葩了。”
“这不也快了嘛,昨天早上还跟龙哥视频呢,他胖了不少。”
“胖了?加拿大伙食这么好?”
思悦停下笔抬起头,一说起吃的这货立马就兴奋了。
“呵,这货天天晚上回去躺床上喝可乐,他不胖谁胖。”
一想到龙哥白花花的大肚皮,我打了个寒颤。
“你是不是想龙哥了。”
思悦把笔夹在耳朵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我。
“我?我想他干嘛,他在那边挺好的,我想他干嘛。”
我低下头,用手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语言重复,动作不自然,心态这么差就别撒谎了嘛。”
思悦坏笑着凑过来,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我靠你属蛔虫的啊。”
我推开他的脸:
“离我远点,都快亲我脸上了。”
“去你的吧,我就是最近在看心理学,看来书上讲的还是很对的。”
思悦从耳朵上拿下笔,收回了身子。
“其实……你不用嘴硬,我也挺想龙哥的。”
思悦一边写作业一边说。
“你们几个是我来了庆外认识的第一批朋友,当时咱们三个坐在这个小角落里,一起抄作业,一起挨骂,想想真的特别怀念。”
“挨骂还怀念,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受虐倾向?谁啊,还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早申尘。”
申尘走进房间,路过身边的时候顺便和我击了个掌。
“刚才说什么呢,你有受虐倾向?用不用我揍你一顿,我不介意。”
申尘按住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不是我,是思悦,他说他很怀念从前一起跟龙哥挨骂的日子。”
“怎的,看不起我们?”
申尘沉着脸,用手指掐着思悦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
“跟我们一起挨骂就不快乐么?”
“啧,俩神经病凑一起去了。”
我笑骂了一句,从柜子里拿出洛婶送我的海绵刷,端着杯子去了厕所洗手池。洛婶实在是看不下去我用手搓杯子内壁,所以送了我这个造型酷似马桶刷的海绵刷。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买咖啡的赠品,她觉得很碍事所以顺手送给我了。
“对了,今天老梁要抽查《阿房宫赋》,你们别忘了背下来……算了,你俩继续。”
我已经走出教室了才想起来这件事,我向后仰着身子提醒他们,却看到了他们似乎在忙,我实在是不方便打扰。
具体忙些什么,我怕长针眼所以就没仔细看。
2
“喏,这个送你。”
食堂里,我和洛婶面对面坐着。我从包里掏出一盒费列罗放在桌子上,推到洛婶面前。
“好端端的干嘛送我这个?”
洛婶笑着接过了了盒子。
“今天不是圣诞节嘛,送你一盒巧克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这么扣的一个人居然舍得送我这么贵的巧克力。”
洛婶把巧克力放在一边,夹起一块鸡排放进嘴里。
“谢了,等会去小卖部,想吃什么姐给你买。”
“去你的,你比我小了整整半年,还姐呢,不让你叫哥不错了。”
我伸出手在她头上弹了一下。
“前段时间那个事……他们没什么反应吧。”
我小心翼翼的问。虽然辩论赛的那段插曲没有被转播出去,但是凯爷和史老师在现场,还有那么多同学也在现场,这件事早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就连老梁都来向我八卦这个问题,这件事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能有什么反应,新鲜劲一过就没人提了。”
洛婶挑了挑眉毛,说:
“你胆子也真够大的,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老师都在你就敢说出这种话。当时也吓了我一跳,不过说真的,够爷们。”
洛婶举起可乐,和我碰了个瓶子。
“人家都是对着瓶子吹啤酒,咱们两个对着瓶子吹可乐,真行。”
“还不是因为你个废柴酒精过敏,还好意思提这事呢。真给东北爷们丢脸。”
看着洛婶豪放的坐姿,我翻了个白眼,继续吃盘子里的油泼面。
“比东北爷们更爷们的,是东北娘们……”
我小声的嘀咕着,却不小心被洛婶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没事,说你真爷们,满意不?”
“去你的。”
“呦,你俩也在啊,不介意我坐这吧?”
正当洛婶举起筷子要戳我的时候,凯爷端着餐盘走了过来,顺势坐在了我们旁边。
“没事,不介意。正好您来了,我得跟您告状,刚才历鲲欺负我,这您不管管他?”
我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没咬断的面条:
“大姐,恶人先告状也没你这么过分吧,你这筷子可刚放下,谁欺负谁啊。”
凯爷就在一边坐着,一边笑呵呵的看着我们两个打闹一边一点一点的吃着盘子里的蔬菜。
“任老师,这里。”
凯爷突然冲那边挥了挥手,一位老师端着餐盘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任老师好。”
洛婶放下筷子很尊敬的打了个照顾,我也赶紧一起:
“老师好。”
“哎,你们好。”
任老师坐在了凯爷对面,我知道任老师是高三的语文组主任,不过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号,第一次见到本尊。
“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我看着洛婶,笑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
“没错。”
洛婶和我击了个掌。
“你俩干嘛呢?”
凯爷正在给任老师加菜,被我们突如其来的击掌弄得有点懵。
“没啥,就是我俩想用一首诗形容任老师,想的一样。嘿嘿。”
洛婶挠了挠后脑勺,任老师的脸微微一红,说:
“你们两个就是洛瞳和历鲲吧,上次辩论赛之后就总听赵凯老师提起你们。”
“是么?老师是不是嫌我俩太闹腾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
我揉了揉洛婶的脑袋,她很不客气的挠了我一下。
“哈哈,怎么会。他说你们两个特别默契,表现的特别好。而且……郎才女貌哦。”
“咳咳,跟学生说这个干嘛。来来来吃饭了,等会晚上还有晚自习要看呢。”
我和洛婶对视了一眼,她冲我挑了挑眉毛,示意我终于有机会可以调侃凯爷了。凯爷平常的形象一直是一丝不苟的年级主任,可是在任老师面前……铁汉柔情啊。
“哎呀,高中哪能谈恋爱呢是吧。我俩不急。”
洛婶拽了拽我的袖子,我立马接上:
“是啊老师,有缘以后再说嘛。”
“哈哈,的确是,现在说这些可是太早了。不过赵凯老师可是跟我说过,以后要吃你们两个的喜糖呢。”
凯爷也没否认,只是默默的起身去窗口给任老师要了一碗汤。虽然两个人交谈不多,但是看得出来,凯爷看着任老师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宠溺。
“靠,在班里吃他们的狗粮也就算了,来食堂吃个饭居然还要吃老师的狗粮。”
“要不……咱俩也撒点?”
“………滚。”
“兄弟们,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才在食堂看到了什么。”
我拎着刚才在小卖部里洛婶买的薯片回了班里,看到林灿和思悦坐在座位上抱着纸碗嗦着酸辣粉。
“让我猜猜,乞丐的钱包被傻子偷了,瞎子看到了之后哑巴大喊一声把聋子吓了一跳。驼子挺身而出瘸子飞起一脚,通辑犯要拉他去公安局,麻子说,看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林灿把嘴里的一根粉丝嗦进嘴里。
“……哇,你咋不去把鬼医的手机抢过来替他写《北来风》,这样他也不至于拖稿了。”
“他拖稿不是常态嘛,这小说的坑能填上都不错了。”
“……有道理。哎呀跑题了。”
我把薯片放在桌子上,思悦马上抓起来。抢过来,打开,放进嘴里,一气呵成。
“嘶哈,一股淡雅的狗粮味。洛婶买的?”
“是啊,刚才从食堂出来之后我们去了超市。我们在食堂的时候和凯爷还有任老师一起吃的,啧啧,在班里吃柳晨他们的狗粮,在食堂又吃凯爷的狗粮。”
我端起思悦的酸辣粉喝了一口。
“哎你不是吃饭了嘛,好意思抢我的晚饭么?”
“好意思。”
“许久不见,历鲲还是这么不要脸啊。”
门口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那样熟悉,却恍如隔世。
“好久不见啊各位。”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了熟悉的虎牙。
“我回来啦。”
3
“啊啊啊啊龙哥!你回来啦!”
思悦第一个反应过来,撂下碗就冲了出去,还带翻了面包桌子上的一摞书。
“我可想死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怎么这么凉?”
思悦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龙哥,全然不顾龙哥刚从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进来,而他还穿着半袖。
“咦好恶心啊,我也想你们啊。我特意买了圣诞节前的机票回国,结果因为暴风雪航班延误了,还好赶上圣诞节了。”
龙哥走进教室,申尘晚自习请了假,所以龙哥正好坐在申尘的位置上。房间里的同学几乎都围了上来,虽然有许多分班后才来的同学,但是大多也听过龙哥的传说,对这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传奇人物也充满了好奇。
“对了,这次回来我还给你们带了些礼物。”
龙哥把背包放在桌子上,在里面翻找起来。
“这个是加拿大的糖,我买了不少给大家尝尝。这个是给思悦的书,《绿山墙的安妮》,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种甜了吧唧的少女故事。”
“哇龙哥我爱你。英文版……你确定我读的懂么?”
思悦一脸惊喜的打开,又满脸怨念的看着龙哥。他的英文水平……跟我幼儿园的妹妹不相上下。
“额……加拿大中文书没那么好买,你凑合看吧。这个是给历鲲的枫糖浆,你以后把你那些香油味的咖啡扔了吧,这个是用枫树叶酿成的糖浆,味道可比那个好多了。”
龙哥递给我一个很精致的小瓶子,上面画着酷似加拿大国旗的红枫叶。我凑到龙哥身边,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它和你,谁甜?”
“滚蛋奥,别恶心我。这个是给班长的美黑膏,加拿大很多人都在用,感觉你挺适合的。”
“班长这肤色还需要美黑么?”
思悦掐了一把林灿的脸,丝毫没有在意林灿快翻到后脑仁里的白眼。
“班长还有黑下去的空间么?”
“有的有的,我们学校有从非洲来的哥们,林灿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个正常人。”
龙哥掏出手机想要翻找照片,我赶紧把他制止了:
“哎你等会,这可是学校啊,堂而皇之的把手机掏出来,疯了?”
“哎呀我不是都转走了嘛。好吧好吧,我收回去就是了。”
龙哥悻悻的收回了手机,看了看背包:
“申尘今天也不在,他的东西等改天吧。我这里还有一些送给龙叔若琳他们的,历鲲你陪我去一趟吧。”
龙哥背起背包冲我挑了挑眉,我很不情愿的站了起来。
“这位外国友人还怕迷路咋的?行吧,陪你走一趟。”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我和龙哥并肩走在走廊里,感觉仿佛回到了他离开之前,又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
“三个月,二月末回去就好。加拿大那边寒假比较长。”
“挺好的。”
我们两个不在说话,默默的走着,各怀心事。
“这次回来,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在那边圣诞节是团聚的日子,所以我打工剩下生活费攒了机票钱回来,就为了能和你们见一面。”
龙哥把胳膊架在我的肩膀上,如果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掰着他的胳膊给他一记过肩摔,但是现在,我倒是希望他能多架一会。
爱丽丝回到现实世界之前,曾站在镜子前紧紧拉着疯帽子的手说:
“Not as impossible as saying goodbye to you,my friends.”
和朋友说再见,才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
几个月后,龙哥又回归到半个世界以外的异国他乡,我们只能跨越黑夜与白昼才能在几英寸的屏幕上见上一面。所以我真的希望,这样并肩的时光能再长一些。
“是啊,真是个惊喜。”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脚步不经意的放缓,在走廊尽头的栏杆前停了下来。初中的时候,我们还在教学楼的那一半。中考前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倚在栏杆前望向楼下的阳光大厅分食着一条曼妥思。
刚刚的惊喜过后,现在却是无尽的感慨。我把脚踩在栏杆上,低下头故意不看龙哥。这些话说出口,他大概会嘲笑我太矫情吧。
“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么?”
我开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不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走的那段时间,思悦整个人的精神非常差,经常上课走神。”
“我们两个都停掉了寝室,因为害怕睹物思人。”
“还有龙叔若琳他们,他们都很挂念你,偶尔跟龙叔聊天,他总是说当初刘亦龙在的时候怎么怎么样。”
“龙哥你……”
话还没说完,龙哥就伸出手抱住了我。两个男的在走廊里拥抱,如果放在平常显得非常奇怪,可是现在,走廊里安静的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知道我在那边又多想你们么?”
龙哥的声音已经不是哽咽,几乎是一种要哭出来的声音。
“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不是异乡,是他妈的异国!有时候打开手机想跟人聊聊天都找不到人!”
龙哥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
“我也不想出去,我也想留在你们身边,可是没办法!我爸妈想让我去国外发展,我拗不过他们。”
我轻轻的拍着龙哥的后背,他的风衣已经变得有些温度,不像是刚刚进门时那样冰凉。
“我在那边吃了多少苦,我就有多想你们。”
“回家了,就别哭了。”
我松开龙哥,本来想安慰他,却发现我的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有什么好哭的,你在那边好好发展,以后还指望去那边投奔你呢。”
龙哥被我逗笑了,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说:
“行啊,我在那边等你,你们一定要去找我啊。”
我抓住了龙哥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大,那样温暖。
“一定,等我们。”
“别怕,还有我们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