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8点的钟声敲响,谢勰已在消化科办公室门外站了20分钟,里面在交班。主任独自一把躺椅葛优式地半仰着坐在最前面,手里折扇轻摇,好一派君子风范。就是醒目的大肚腩有碍观瞻,白白丢了几分风度。“刚才那个患者重新讲一遍,没听清。”他如是说道,站在台上的夜班医生和护士听到指示又连忙回翻,一字一句地重新讲了一遍,眼神都留在主任身上。见他点头,两人心里舒了口气,继续下一位。
台下第一二排是教授和主任医师,正职坐在中央好位置,副职靠边。中两排是主治医师,座位同前,而主任和教授手下的博士生穿插其中。最后就是普通的住院医师混着硕士研究生,坐不下的站在两边靠墙。至于谢勰,办公室是进不了的,有空位置也轮不到他们,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来得早还能混张脸,迟了就面壁思过。
谢勰是出了名的“不懂规矩”,犹记得在心内见习的时候他有空位就坐,不光自己如此还拉着身侧的同学,只是后者知分寸不理会这“弱智”似的行为。如今隔着宽敞的办公室,谢勰什么都听不清,视野里只留下那两位主讲开合的嘴巴,以及旁边摇啊摇的那副折扇还有主任山峦起伏的啤酒肚。谢勰百无聊赖地站着,忍了十余分钟终究还是自顾自地去护士站翻病历去了。同行的同学见谢勰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一闪身便挤了过去,接替谢勰去瞻仰主任的“雄姿英发”。
谢勰被分配给了办公室靠窗位置的中年男教授,他体型偏瘦,醒目的地中海头型是很有学识的模样,见了谢勰颇为激动:“老早就给医院反应这儿缺人,终于分过来了一个。嘿,小胖,这儿的病人就交给你了,和你师姐一起管。”是的,确实缺人,尤其是了解组内情况之后,两个医生管理33个患者,于是谢勰就来了。二加一等于几来着?还是二。
约莫9点,教授拉着两人光速查房——算算时间,平均一位不到两分钟,其中一分半教授在看pad看病历和检查结果。9点40左右查房完毕,教授走了,是的,他走了。有点儿懵的谢勰问旁边漂亮的师姐:“教授是有急事吗?”师姐很心累地说:“没有,他是去胃镜室。好了,师弟终于来了,来,这15个病人就归你管了。”谢勰咽了口唾沫,想溜。
那天的中午12点,病房区域弥漫着的饭菜香味已经渐渐消退,隔壁的医生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两个人,一个是师姐,一个是谢勰,还有一个是值班医生。“你们怎么还不去吃午饭?”值班的师姐看不下去了说道。谢勰没吱声,手下功夫不停,一旁的师姐医嘱开完了伸了个懒腰答道:“我们组三十多个病人,之前就我一个,现在师弟来了,一起加班。”“你们那教授也是的,整天泡在胃镜室里,又不是非得教授去做。”估计值班师姐吃饱了饭没事儿干开始吐槽,师姐一面指导谢勰开医嘱一面闲聊:“谁知道呢?也许做胃肠镜比宅办公室强多了吧。”对面的值班师姐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待到1点,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师姐笑着对谢勰说:“好了,去吃饭吧,下午晚点儿来,三点到就行。”说罢,她扭头就走了,至于谢勰则头昏脑胀地回到了宿舍,就和之前的涛神一样,只想趴床上一睡不起。
下午注定也是见不到教授的,直到谢勰“水”完病历,已近六点。15篇日程再加上新收患者的问诊、体检和大病历、首程的书写,除了不停地copy模板外别无他法。之前有学霸师姐教导,要想真正在实习中有所收获,写病历就得撇开所谓的复制粘贴,一字一句自己琢磨。那日谢勰算是大开眼界,师姐一边写一边讲解,一刻钟写好首程也讲清楚了那位患者的病情始末。
“水”病历是有风险的,譬如这三十余位患者中有因“急腹症”收住院的,在大病历体格检查那栏师姐写的一系列急腹症表现均阴性。这显然是忙过了头,模板忘了改,更要命的在于这位患者历经世纪坛、阜外等等一批著名医院最终辗转来了谢勰所在的医院。倘若他继续出外转诊,那这医院消化科的名声可就丢出了老远。至于说其他责任,理论上这个可以有,但事实上这个真没有。曾经在呼吸科见习,法院就医疗纠纷官司向教授求证,教授的一般处理模式就是判医生小错,然后适当赔点钱了事。至于说追究到底,法院专研法律追究不清,而医疗体系没人愿意追究。
忙完了下班,患者们晚餐早已结束,谢勰没去食堂,已经过了饭点。算算时间,回宿舍外卖差不多就到了。今儿的宿舍格外冷清,只有大大“独守空房”。“咦,大大,怎么婊婊也不在?自习去了吗?”谢勰颇有些惊讶,循例到了这个时节一般婊婊都忙于工作,只要不抽查轻易是不会去医院的。大大回道:“还不是他们外科教授耍光棍儿,缺人。一个电话打到了教办,教办就下通知外科全面检查。你没发现Bob也不在,估计这会儿还泡在手术室呢?”闻言,谢勰顿觉舒畅,人就是如此,自己跌进了深坑突然发现别人跌得更惨便莫名有些快意,遂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他不是惨了,这事儿不好圆。”“没什么不好圆的,直接说周一轮转忘了,还去了上个科室不就得了,没人追究那么细。”大大说着,谢勰也觉得确实如此,不过转念一想又发现另一个问题:“不对啊,怎么外科教授耍光棍儿?一个组再少也有些人吧。”大大想了想说道:“看群里说,好像是他们组一个教授带两个主治。俩刚好一个是院长的儿子,另一个也有背景,组团度假去了,组里就剩下一个光杆儿教授。”“哟,那那个教授好惨,这带着俩祖宗呢。这次婊婊岂不是要当二助,看来今晚是回不来了。”谢勰说的没错,外科一个教授八九台手术做一天是常态,算上婊婊也就两人还分不了台,只得连台做下去。
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想到手头十五个患者,谢勰脑壳疼得更厉害,一堆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