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爹娘,
看不到活蹦乱跳的娃儿重现眼前,贴心贴肺的抚慰话总是烟雾一般飘忽不落定,浑身的劲倒是慢慢聚拢了。
罗洪武搀扶着肖丽蓉,摸索着靠前两步,不约而同地问道:
“韩大夫,三天后要是醒不来,可咋办呢?”
一句软弱无力地诘问,把韩柏光一下子又拉进了危险的深渊。
他也不知道,三天后醒不来咋办?
就是知道,这个时候能说嘛?
说植物人,估计听不懂
说活死人,倒是听得懂
明事明不了理,估计又得上演刚才双双瘫软在地的┄┄。
不能说呀!
求救---
韩柏光再次看向李伟功,好歹是队长,明事理,懂轻重,此时让他发话,兴许可以转危为安。
李伟功果然心领神会,揽住罗洪武肩膀,缩肩低头,压住嗓门温声劝慰道:
“老哥,老嫂子,我看就先这样吧。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影响韩大夫看病,浊气熏天的,也影响三娃呼吸,没其他人啥事了,让大伙先回,留下老大老二先照看着——”
不等罗洪武应声,李伟功抬身转头向身后扫视一眼,朗声道:
“时候不早了,大家伙先回吧,我替老哥老嫂子谢谢大伙了,十几里路呢,赶回去天都擦黑了,折腾一天,赶回去该吃饭了!
哦,对了,今天来的人,按正常出工算,大家的工分我会让计上的。”
这么一说,还真有人觉得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事发突然,又是中午吃饭时间,有几人没把碗里的饭拔拉干净,就被李伟功紧赶慢赶吆喝来了。
这么一说,大家顿觉不虚此行。
见有人转身出门,韩柏光如临大赦,紧绷的神经放松了,手扶了床头,躬身朝着罗洪武两口子,嘱咐道:
“老哥老嫂子,你们也回吧!有这哥俩守着,就可以,再说还有我还有护士,夜里有啥事忙乎得过来!赶明儿,熬点鸡汤啥的,给三儿喝点流食,有好处!”
罗洪武和肖丽蓉频频点头应承,又不舍地看看一动不动的儿子,相扶着出了病房门,随大伙回去了。
老大老二紧跟出去,送送爹娘,暂时离开了屋子。
这时,李伟功突然感到膝盖关节处一阵酸痛,禁不住扶住床头慢慢腾挪着跌坐床边,抽动一下鼻息,再猫一眼屋外,
眼瞅着灰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面絮叨着说:
“要变天了呀!”
第三日清早,李伟功从睡梦中醒来已近九点。
九点还没起炕,这在李伟功近半辈子劳作生涯中,几乎绝无仅有。那种两头不见日头的作息时间,经年累月,雷打不动,只是在这个冬天被频频打破。
自上而下的“单干”讯息传得越来越邪乎,李伟功作为队长,没有得到上面明确指示,听到村民私下议论,也佯装不知,偶遇有人言语试探,就打哈哈。
但是,李伟功知道,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这股风势头强劲,定会在短时间内将“单干”政策落实到位。
做事得有先手,自己早早谋划一下,到时候也不至于被动。
只是,“单干”之后,队长是不是就没用处了┄
念及至此,李伟功突然发觉,自己还是很贪恋这出力不讨好的公务的,
无论怎样,顶着公门帽,总比秃头强。
九点就九点,再躺躺也不迟。
睡位靠窗,李伟功扭头看向窗外。从外面蒙在窗户上抵御夜寒的厚重窗帘已被木棍撑起的一角,李伟功看到对面堂屋廊檐椽头上皑皑白雪兀自出神。
烟囱坠人一事,跟前跟后两天多,没有闲暇和心思顾及其他,这个时候躺在热烘烘地炕上,倒是可以思前想后了。
前天在医院,众人散去后,李伟功没有立马返家。
因为几次临场解围,韩柏光硬拉着他去了自己就在医院后面平房里的临时住所,聊表心意。
说是款待感谢,也就是沸水煮面条而后去了白汤佐以咸菜辣子醋。
城里人总归有些假呀!
肉是稀罕物,不强人所难,冬储的土豆白菜总有吧,再不济秋天晾晒的茄干萝卜干也成呀,这蔫菜头外加酸牙醋,怎么还让人“盛情难却”?
质量寒碜,数量上做文章吧。
李伟功讪讪一笑,但是看到这么一个大男人揉面切面刷刷下锅,身手利索,熟门熟路,也就没再多想。
韩柏光是城里知青,在三队娶了老婆安了家,最终没能搭上返城末班车,因懂点医术,后来就留在了卫生院,院长主治一肩挑。
去年吧,选了一邻村姑娘做帮手,手把手教抓药打针,先前风平浪静,师徒安好。农妇变护士倒也称职,不知咋地就传出了绯闻。
韩柏光老婆风闻此事,不嚷不闹,只是托人转告韩柏光,斩不断孽缘就别回家。
韩柏光无奈,但是又不屑过多解释,只好在医院后面拾掇出一间平房暂且栖身。
阵地安家,这都快小半年了。
李伟功对韩柏光了解也仅限于此。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齐整,遮掩在蚊帐里的被褥叠得有棱有角,军人范儿十足。床头起地是一个书柜,油漆斑驳,倒是干净,昏暗的灯光下稍稍有点反光,里面有书,高高矮矮,厚厚薄薄,一连三层满满当当。书柜侧面的墙上挂一把二胡,琴筒上面干净,但弓子和弦上毛绒绒的,看样子好久没动累积了好多细密飞尘。
对于二胡,李伟功不陌生,村里杨老汉就有一把,时不时吱吱呀呀拉几下,逢年过节添点兴头。
“韩大夫,会拉二胡呀?”李伟功随口一问,
“见笑,见笑。”韩柏光笑着回应。
李伟功突然没话了。
他是被“见笑”给懵住了。
说是致谢,但自始至终,韩柏光也没刻意说太多太重的感谢话,
李伟功时不时撂一句,更多时候就是闷头抽烟卷。
太熟悉医生了不好。
只有病秧子才和大夫交情深呢。
吃了两碗,李伟功饱了。
看到案板上还有没下锅的面条,李伟功寻思,初次交集,这韩柏光怕是掂量不准自己饭量,显然准备多了,就无意提说了病房里守护病人的罗家哥俩。
韩柏光连声自责。
立马去病房招呼了弟兄俩,轮换着过来吃饭。中途面又不够,韩柏光手脚麻利地再次和面。并不宽展的房间里,四人吃饭炉膛火旺,一时间竟是闷热难当。
韩柏光开门散热,
李伟功起身要走,
临出门,李伟功问一句:
“韩大夫,小林护士不在吗?”
韩柏光稍显错愕,浅笑说:“下雪路滑,让她早点回家了!”
李伟功心说:“避嫌吧。”
立在暗影里的韩柏光突然挺直了身板,笔直笔直的像是钻天杨。
李伟功心里一愣,脸面一热,突然感觉自己怎么就八卦了。
看到韩柏光陡然挺立的身板,心说:“好你个身正不怕影子歪,怕是无事不生非吧”
没走几步,李伟功突然转身,低声问道:“韩大夫,你老实话,三罗子能醒来吗?”
这个时候,两人似乎都发觉,刚才吃饭话语稀少,原来都是这个问题压制着彼此的谈兴。
韩柏光颓然讪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三天是个大限,三天要是醒不来┄┄”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李伟功突然烦躁起来,急步走进隔开前后院的那道月亮门,一低头身影没入夜色中。
三罗子能否醒得过来,
这个问题很严重,
醒来了,弹冠相庆也不过,
醒不来,连锁反应,惹火烧身,李伟功首当其冲。
全队那么多烟囱,你干嘛偏偏爬上我李伟功家的烟囱呢?
单干、三罗子、烟囱、安必道,这些恼人的词儿此刻就像屋外的雪花一样纷纷扰扰,冲撞的李伟功脑壳生疼。
三罗子昏迷的第三天,李伟功中午才到了医院。一进大门,就听得里面吵吵嚷嚷,伴有哭喊声。
李伟功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三罗子苏醒无望,已经被判了死刑,没了?
紧跑几步,进得病房,原来是罗洪武两口子在嚎哭。韩柏光也在,不住地劝慰着,但是人醒不来,抚慰话一箩筐都显苍白无力,罗洪武和他婆娘还是高一声低一声,语无伦次地念叨他们可怜的娃都三天了咋还不醒来。
李伟功移步床前,看到病床上的三罗子还像第一天那样昏睡不醒,掩住胸口的棉被一起一伏,肉眼可见,挺有韵律。
喟叹一声,抬头一看,发现安必道也在。又看一眼,就把安必道看得立马低眉顺眼,还稍稍向后退了半步。
人多眼杂,李伟功没再针对安必道,但是心里面笃定他心里有鬼,今天一定要问询清楚,三罗子这事,安必道不能把自己撇干净。
少顷,李伟功明白了。
原来,今天一大早,罗洪武和肖丽蓉来到医院,直言要求韩柏光给三罗子转院,转到镇医院。韩柏光苦口婆心耐心劝说,坚持不转,理由是天寒地冻,五六十里的路途怕出意外,更重要的是,病人目前这种症状就是转到镇医院,一样是躺在病床上静观其变。镇医院的医生他都熟,对这种情况他们一样束手无策。
李伟功再一次发挥了队长一言九鼎的威力,觉得韩柏光言之有理,即可与韩柏光并肩作战,一举说服罗洪武两口子务必听从大夫建议,就地治疗,静待最后时限。
醒来了,老天开眼,
醒不来,苍天无眼。
安抚完病人家属,李伟功很自然地对不着一言的安必道说道:“老安,你出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