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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医生韩柏光

保卫庄稼 拂晓瓜 3959 2024-11-12 16:39

  毕竟是爹娘,

  看不到活蹦乱跳的娃儿重现眼前,贴心贴肺的抚慰话总是烟雾一般飘忽不落定,浑身的劲倒是慢慢聚拢了。

  罗洪武搀扶着肖丽蓉,摸索着靠前两步,不约而同地问道:

  “韩大夫,三天后要是醒不来,可咋办呢?”

  一句软弱无力地诘问,把韩柏光一下子又拉进了危险的深渊。

  他也不知道,三天后醒不来咋办?

  就是知道,这个时候能说嘛?

  说植物人,估计听不懂

  说活死人,倒是听得懂

  明事明不了理,估计又得上演刚才双双瘫软在地的┄┄。

  不能说呀!

  求救---

  韩柏光再次看向李伟功,好歹是队长,明事理,懂轻重,此时让他发话,兴许可以转危为安。

  李伟功果然心领神会,揽住罗洪武肩膀,缩肩低头,压住嗓门温声劝慰道:

  “老哥,老嫂子,我看就先这样吧。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影响韩大夫看病,浊气熏天的,也影响三娃呼吸,没其他人啥事了,让大伙先回,留下老大老二先照看着——”

  不等罗洪武应声,李伟功抬身转头向身后扫视一眼,朗声道:

  “时候不早了,大家伙先回吧,我替老哥老嫂子谢谢大伙了,十几里路呢,赶回去天都擦黑了,折腾一天,赶回去该吃饭了!

  哦,对了,今天来的人,按正常出工算,大家的工分我会让计上的。”

  这么一说,还真有人觉得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事发突然,又是中午吃饭时间,有几人没把碗里的饭拔拉干净,就被李伟功紧赶慢赶吆喝来了。

  这么一说,大家顿觉不虚此行。

  见有人转身出门,韩柏光如临大赦,紧绷的神经放松了,手扶了床头,躬身朝着罗洪武两口子,嘱咐道:

  “老哥老嫂子,你们也回吧!有这哥俩守着,就可以,再说还有我还有护士,夜里有啥事忙乎得过来!赶明儿,熬点鸡汤啥的,给三儿喝点流食,有好处!”

  罗洪武和肖丽蓉频频点头应承,又不舍地看看一动不动的儿子,相扶着出了病房门,随大伙回去了。

  老大老二紧跟出去,送送爹娘,暂时离开了屋子。

  这时,李伟功突然感到膝盖关节处一阵酸痛,禁不住扶住床头慢慢腾挪着跌坐床边,抽动一下鼻息,再猫一眼屋外,

  眼瞅着灰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面絮叨着说:

  “要变天了呀!”

  第三日清早,李伟功从睡梦中醒来已近九点。

  九点还没起炕,这在李伟功近半辈子劳作生涯中,几乎绝无仅有。那种两头不见日头的作息时间,经年累月,雷打不动,只是在这个冬天被频频打破。

  自上而下的“单干”讯息传得越来越邪乎,李伟功作为队长,没有得到上面明确指示,听到村民私下议论,也佯装不知,偶遇有人言语试探,就打哈哈。

  但是,李伟功知道,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这股风势头强劲,定会在短时间内将“单干”政策落实到位。

  做事得有先手,自己早早谋划一下,到时候也不至于被动。

  只是,“单干”之后,队长是不是就没用处了┄

  念及至此,李伟功突然发觉,自己还是很贪恋这出力不讨好的公务的,

  无论怎样,顶着公门帽,总比秃头强。

  九点就九点,再躺躺也不迟。

  睡位靠窗,李伟功扭头看向窗外。从外面蒙在窗户上抵御夜寒的厚重窗帘已被木棍撑起的一角,李伟功看到对面堂屋廊檐椽头上皑皑白雪兀自出神。

  烟囱坠人一事,跟前跟后两天多,没有闲暇和心思顾及其他,这个时候躺在热烘烘地炕上,倒是可以思前想后了。

  前天在医院,众人散去后,李伟功没有立马返家。

  因为几次临场解围,韩柏光硬拉着他去了自己就在医院后面平房里的临时住所,聊表心意。

  说是款待感谢,也就是沸水煮面条而后去了白汤佐以咸菜辣子醋。

  城里人总归有些假呀!

  肉是稀罕物,不强人所难,冬储的土豆白菜总有吧,再不济秋天晾晒的茄干萝卜干也成呀,这蔫菜头外加酸牙醋,怎么还让人“盛情难却”?

  质量寒碜,数量上做文章吧。

  李伟功讪讪一笑,但是看到这么一个大男人揉面切面刷刷下锅,身手利索,熟门熟路,也就没再多想。

  韩柏光是城里知青,在三队娶了老婆安了家,最终没能搭上返城末班车,因懂点医术,后来就留在了卫生院,院长主治一肩挑。

  去年吧,选了一邻村姑娘做帮手,手把手教抓药打针,先前风平浪静,师徒安好。农妇变护士倒也称职,不知咋地就传出了绯闻。

  韩柏光老婆风闻此事,不嚷不闹,只是托人转告韩柏光,斩不断孽缘就别回家。

  韩柏光无奈,但是又不屑过多解释,只好在医院后面拾掇出一间平房暂且栖身。

  阵地安家,这都快小半年了。

  李伟功对韩柏光了解也仅限于此。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齐整,遮掩在蚊帐里的被褥叠得有棱有角,军人范儿十足。床头起地是一个书柜,油漆斑驳,倒是干净,昏暗的灯光下稍稍有点反光,里面有书,高高矮矮,厚厚薄薄,一连三层满满当当。书柜侧面的墙上挂一把二胡,琴筒上面干净,但弓子和弦上毛绒绒的,看样子好久没动累积了好多细密飞尘。

  对于二胡,李伟功不陌生,村里杨老汉就有一把,时不时吱吱呀呀拉几下,逢年过节添点兴头。

  “韩大夫,会拉二胡呀?”李伟功随口一问,

  “见笑,见笑。”韩柏光笑着回应。

  李伟功突然没话了。

  他是被“见笑”给懵住了。

  说是致谢,但自始至终,韩柏光也没刻意说太多太重的感谢话,

  李伟功时不时撂一句,更多时候就是闷头抽烟卷。

  太熟悉医生了不好。

  只有病秧子才和大夫交情深呢。

  吃了两碗,李伟功饱了。

  看到案板上还有没下锅的面条,李伟功寻思,初次交集,这韩柏光怕是掂量不准自己饭量,显然准备多了,就无意提说了病房里守护病人的罗家哥俩。

  韩柏光连声自责。

  立马去病房招呼了弟兄俩,轮换着过来吃饭。中途面又不够,韩柏光手脚麻利地再次和面。并不宽展的房间里,四人吃饭炉膛火旺,一时间竟是闷热难当。

  韩柏光开门散热,

  李伟功起身要走,

  临出门,李伟功问一句:

  “韩大夫,小林护士不在吗?”

  韩柏光稍显错愕,浅笑说:“下雪路滑,让她早点回家了!”

  李伟功心说:“避嫌吧。”

  立在暗影里的韩柏光突然挺直了身板,笔直笔直的像是钻天杨。

  李伟功心里一愣,脸面一热,突然感觉自己怎么就八卦了。

  看到韩柏光陡然挺立的身板,心说:“好你个身正不怕影子歪,怕是无事不生非吧”

  没走几步,李伟功突然转身,低声问道:“韩大夫,你老实话,三罗子能醒来吗?”

  这个时候,两人似乎都发觉,刚才吃饭话语稀少,原来都是这个问题压制着彼此的谈兴。

  韩柏光颓然讪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三天是个大限,三天要是醒不来┄┄”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李伟功突然烦躁起来,急步走进隔开前后院的那道月亮门,一低头身影没入夜色中。

  三罗子能否醒得过来,

  这个问题很严重,

  醒来了,弹冠相庆也不过,

  醒不来,连锁反应,惹火烧身,李伟功首当其冲。

  全队那么多烟囱,你干嘛偏偏爬上我李伟功家的烟囱呢?

  单干、三罗子、烟囱、安必道,这些恼人的词儿此刻就像屋外的雪花一样纷纷扰扰,冲撞的李伟功脑壳生疼。

  三罗子昏迷的第三天,李伟功中午才到了医院。一进大门,就听得里面吵吵嚷嚷,伴有哭喊声。

  李伟功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三罗子苏醒无望,已经被判了死刑,没了?

  紧跑几步,进得病房,原来是罗洪武两口子在嚎哭。韩柏光也在,不住地劝慰着,但是人醒不来,抚慰话一箩筐都显苍白无力,罗洪武和他婆娘还是高一声低一声,语无伦次地念叨他们可怜的娃都三天了咋还不醒来。

  李伟功移步床前,看到病床上的三罗子还像第一天那样昏睡不醒,掩住胸口的棉被一起一伏,肉眼可见,挺有韵律。

  喟叹一声,抬头一看,发现安必道也在。又看一眼,就把安必道看得立马低眉顺眼,还稍稍向后退了半步。

  人多眼杂,李伟功没再针对安必道,但是心里面笃定他心里有鬼,今天一定要问询清楚,三罗子这事,安必道不能把自己撇干净。

  少顷,李伟功明白了。

  原来,今天一大早,罗洪武和肖丽蓉来到医院,直言要求韩柏光给三罗子转院,转到镇医院。韩柏光苦口婆心耐心劝说,坚持不转,理由是天寒地冻,五六十里的路途怕出意外,更重要的是,病人目前这种症状就是转到镇医院,一样是躺在病床上静观其变。镇医院的医生他都熟,对这种情况他们一样束手无策。

  李伟功再一次发挥了队长一言九鼎的威力,觉得韩柏光言之有理,即可与韩柏光并肩作战,一举说服罗洪武两口子务必听从大夫建议,就地治疗,静待最后时限。

  醒来了,老天开眼,

  醒不来,苍天无眼。

  安抚完病人家属,李伟功很自然地对不着一言的安必道说道:“老安,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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