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年风信子月桂花日周六晴
有天晚上看电视,妈妈突然问小姨“是你先离的还是我先离的”,小姨说是“我先离的”。
在婚姻方面,妈妈和小姨真的是有酷似的倔劲。
不同的是,妈妈不仅倔,力气也大,娇生惯养的大小伙子打不过她。因此,妈妈的原配不敢对妈妈动手,因为他知道,一动手,场面就会变成“姑奶奶教做人”系列。
而小姨不一样,虽然倔,但打起架来没有力气,占不到便宜。
……
曾经结婚组建家庭的时候,姐妹几个确实决定要关起门来好好过各自的小日子。
后来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小姨的第一任结婚对象看着小姨力单势薄一副书生骨相,可算是显出男人的“实力”了,关起门来发了疯似的打人。
受害者没错,但是如果没有打败人的实力,又恰巧遇到了蛮横的土匪,那就成了输家,只能让蛮横的赢家随意摆布。一旦输家失去了话语权,那受害者就被安上了罪名,成了有错的人。
小姨在又一次经历过殴打的夜晚,终于忍不住逃到了妈妈家。
……
只听妈妈口述,我没法想象,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是怎样在两个不同的家庭里生活的,也没法想象小姨是经历过多么难熬的夜晚,才能放下一个读书人所有的身段,满头杂草满身淤青地挺着肚子溜进二姐家求个庇护。
我妈是什么人呐,从小护佑大姐,包揽大小家务,若是伊华不在家,那她就是老虎洞前虎王亲手种下的野玫瑰!敢欺负她的妹妹,那可真是新鲜了。
安顿下小姨,妈妈独自一人去敲门。
那个神经病一样的男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男人父母出门迎接,句句数落小姨的不是。
简而言之,就是在妈妈面前说小姨不好。
虎口拔牙。
……
小姨的第一个孩子没有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而是随着离婚而流产。
孩子离我们而去的那段时间,姥姥陪在医院。
那时的老舅还处在对自己婚姻的抗争期内,喝醉酒出去发酒疯,气跑了来相亲的姑娘,和自由恋爱的那个姑娘结婚了。
小姨的孩子在医院逐步离开这个世界的同时,新舅妈的肚子里也开始孕育新的生命了。
……
恋爱结婚,不就那么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破事儿一堆。
尤其是像年轻时期的老舅那样,明明除了年轻没什么别的储备,偏偏死撑着一腔热血。
最后在姥姥和小姨在医院,需要有位青壮年跑腿帮忙防前夫骚扰的时候,大女儿在家相夫教子走不开,妈妈临盆走不远,舅妈也怀了,急着赚奶粉钱的舅舅也几乎帮不上忙。
这是这个家经历过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危机,各有各的难处,不知道分支出多少股力量,很难汇聚到一起。
……
妈妈对那段时刻感受颇深。
每次提起,她都讲起舅舅去医院看姥姥和小姨时,小姨在病床上剩下半条命,不识字的姥姥在医院花光了钱,找到个打电话的地方给家里搬救兵,在厕所垃圾桶发现了别人吃罐头剩下的玻璃瓶,凑合着刷干净,接点自来水,和病床上的小姨一人一口分着喝。
舅舅把凑来的钱交到姥姥手上的时候,具体感觉不描述了,希望再也没有人经历这种事情。
……
如今小姨的丈夫长相凶狠,直接触了姥姥的逆鳞,好在那人还算老实,和小姨结婚有了孩子,只希望她能幸福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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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柚年甜橙月金桔日周六晴
其实我从上了中学起,看到同学们传看韩寒小四饶雪漫为首的一大批作家写的文之后,作为十年前的新青年,总觉得当时的社会氛围随着互联网的出现而变得浮躁,自己在写作方面将会不可避免地从两条路上做选择:跟风写年轻网文,或者沉淀下来述写史诗。
后来发现,处于叛逆期的我不喜欢跟风,写不了网文;史诗写起来又需要足够的储量,十几岁的我还差得很远。
于是我愿意把十几岁写过的所有东西叫做日记,和习作。
长年累月花费大量课余时间习作,大概是伟大创作者在创作路上必须经历的。再加上那段时间家里没人有时间管我,幼时的家庭教育情况也造就了我不怎么开朗的性子。因此在中学期间,我收获了一段难得的单人时光。
我伟大吗?
起码在十年前,我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一定是相当伟大的。
(对不起对不起,十年前的自己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新的一年我努力,我一定努力……)
说回俊佑。
俊佑刚来姥姥家,我很开心。
在哥哥步入成年后,又来了一位未成年玩伴,没理由不开心。
他来和我读同一所中学。因此在他成为学校小老大的时候,也顺便扫清了我身边的不少障碍。
说不定我身边压根没啥障碍,我弟来了给我增添了不少受关注度也说不定。
毕竟在我眼里,弟弟长得是真的像陈冠希和林志颖。我弟来了之后,班里男生基本上都来跟我讨论我的弟弟,好奇我这种姐姐是怎样和同一个家庭里这样的弟弟相处的。弟弟一时间风头无两。
不过风头都是在外面出的。
大门内,弟弟站在一地鸡毛中间不知所措……
……
很快,舅舅和舅妈协议离婚的消息就被姥姥知道了。
俊佑也成了几乎没人要的孩子,相当于像我一样,在姥姥家寄人篱下了。
……
我很习惯,因为妈妈也在。
弟弟不习惯,因为他想妈妈。
……
即便舅舅舅妈都在忙着约会新欢,对弟弟所谓的关心不过是送点零食写封信,许诺几个不存在的美好未来。他也思念妈妈。
有天午休,他偷了姥姥的钱,一路逃到了他妈妈家,又被他爸爸抓回来。起初弟弟不承认自己偷钱,结果后来在学校,弟弟想赶紧将手里的钱花掉,却发现学校的零食实在便宜,自己在学校买的零食太多,引起了大姨的注意。询问之下,弟弟承认了自己的行为,并复盘当天逃跑时,确实是按照公交车的时间点出门,一到站点就上了车,回了妈妈家。
于是全家所有人都开始责备弟弟的偷钱行为。
……
现在想想,我倒觉得,弟弟的这种行为,和我幼年哭笑着打断妈妈的相亲一样,即便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也没觉得做错了什么。
孩子可不管父母当年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生下自己的,孩子单纯地想妈妈,想见妈妈,因此用尽一切办法走到妈妈身边,不惜不择手段与成年人对抗。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
让我为一件被认定是错误的事情道歉,可以;
前提是,先让我得到我想要的。
明明是这么成熟的想法,却被孩子用得这么熟练。
人类真的很可怕。
……
从那之后,弟弟就走了,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妈妈身边。
再然后,我将这个年龄段的一厢情丝寄托在了刚来中学的音乐老师身上。
……
毕竟,他是在我经历家庭混乱时期遇到过的第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人。
乐器、舞蹈、声音、手工、家世,处处出色,处处显赫。在校园的他,迈着随意的步伐,衣服是红红绿绿夸张到疯狂的配色,好像认知里所有世俗的条条框框都与他无关。
……
我很想变成他。
我想复制了他的一切,框在自己的命运上。
巧的是,他身上仿佛没有框。
不真实。
不真实意味着不可碰触。
一旦羡慕别人,自己的路就走不稳了。
……
早在妈妈中学期间,就有过类似的境遇,妈妈也曾看着富家小姐甜甜的藕做白日梦。
如今放到我这,妈妈的快刀斩乱麻还是让我佩服。
给我一耳光之后,我的所有绮梦都碎了。
因为来不及应付而下滑的成绩,全都升回去了。
……
可惜这一耳光的目的和我想的不一样。
妈妈觉得我在跟同学谈恋爱,成绩才下滑的。
谈个鸟的恋爱!哪个同龄人能吸引得了我?
……
为此,妈妈还专门为我转了户口,方便我考上一所没有老同学的高中。
于是我在高中办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谈恋爱!
……
恋爱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青春叛逆的具象表现。
一场始于高中入学的转学生恋爱,足以让一个所谓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撸到底。
……
我只记得上了高中之后,我随身带了个铃铛——因为曾经那位音乐老师就是如此。
我还给初恋折过纸玫瑰——因为音乐老师会折,所以我也学会了。
再后来,成绩下滑期间,我筹备了艺考——音乐老师之前应该也是艺考生吧?
……
叛逆期的我很欠揍。
人类为了个人利益和精神满足而努力的样子,都比较欠揍。
不同的是,有人可以跑得高一点,飞得远一点,让望尘莫及的人逐渐从愤怒变为崇拜。
也有人填饱了肚子之后,破罐子破摔,躺平任踩。
……
最后,我没有选择成为教师,也没有任何回到音乐老师身边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叛逆期已经过去了,大概是因为叛逆期还没过去。
总之,我还是没成为他。
因为按照他的活法去活,便是我将自己框住了。
……
因此换一个角度来讲,我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