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一开始以一个完美的姿态示人,但凡有点不完美,身边喜欢你的人就会受不了。
可假如你一开始是个混混,偶然一天良心发现突然开始正经过日子,身边很多人会瞬间把你捧上道德和人性的神坛上。
不过这一切存在的前提,是你需要在别人心里先留下一个印象,不能成为透明人。
……
“同桌啊,我想变坏,想成为一个坏人。”
“嘁~”
“你这什么回答?鄙视我吗?”
“呵呵……唉,好好学习吧陶乐,一天天想三想四的……”
陶乐追问道:“你就一点不好奇,我为什么想当坏人吗?”
……
同桌合上陶乐的笔记本,封面上非主流的语录夹杂在斑驳阴暗的拼贴画里。
他指着封面上的字说:“莣了叭,濧沵窩都好。”
陶乐翻了个白眼:“你大爷的!”然后继续整理笔记。
看着手里黑色的情侣款圆珠笔,陶乐还是忍不住回想俊佑的事情。
这支圆珠笔,是俊佑曾经有零花钱的时候,他俩在路边的小商店买的。
后来俊佑没了零花钱,陶乐就带着他,用自己的钱给他买零食。
再后来,这个弟弟爹不养娘不爱,他自己逃跑去往亲生母亲的住处,想求个实证,结果被亲爹又送回这里,去了大姨家,依旧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整个过程中,陶乐好像也没有为自己这个弟弟做什么。
换句话说,就算陶乐像母亲和姥姥姥爷一样,好心收养俊佑,俊佑也不会对亲生父母之外的人有多大的感激的,甚至会觉得别人都在同情他,他自己很窝囊吧?
可是陶乐好像打小就是个寄人篱下的。
姥姥虽然跟她说过,把姥姥家当作自己家就好,但是在陶乐的眼里,只有哥哥陶力那样的,才算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那是个开得起玩笑的家庭,可以平等交流的家庭,那是个孩子有权利生气的家庭。
但陶乐不敢对如今的现状做任何评价,她知道,自己没资格。
几年前的淑小昧来伊华家大闹,指责淑哲一个姑娘却赖在母亲家,耽误他这个“正牌传家人”继承遗产;如今淑哲参与管理伊华家的大小事务,几乎挑起了大梁,如今帮淑小昧养孩子的时候,俊佑逃跑又被淑小昧带回来的时候,淑哲可以挺起腰杆指责淑小昧的时候,陶乐在旁看呆了。
……
母亲一直很出色,不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工作。
在陶乐的刻板印象里,舅舅淑小昧是反派的存在,永远只会伤害家人;母亲淑哲是正派的存在,只会无条件地保护家人。
母亲淑哲那天指天化地地责备舅舅淑小昧,陶乐在旁看到,真的觉得很爽。可是舒爽过后,陶乐不可抑制地感觉,那种指责,其实是一种对家人的当众批判,也是母亲淑哲对家人无条件包容的逆反。
假如陶乐某天也走到了舅舅那一步,母亲会以怎样的面目对待她呢?
毕竟,现在的陶乐没有收入,吃穿用度都是长辈的。好像,和舅舅现在的状态,没什么不同……
但凡陶乐哪天再压制不住脾气,发个火,那不就成了舅舅了吗?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自己就是很想叛逆,很想发火,很想像哥哥陶力一样,自如地表达情绪呢?
一瞬间,陶乐觉得自己更渺小更无力了。
……
……
“陶乐,我觉得你很压抑。从我给你上课的时候就能发现。”
这是小姨淑香对她说的话。
陶乐有点鄙夷,讨厌别人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这让她感觉自己太不安全了。
或者说,更不安全了……
可是,此刻的陶乐还是很感谢。因为小姨淑香是把她单独叫到一个无人的房间跟她说这些话的,她这次不论怎样都没人发现,暂时是安全的。
这么想着,陶乐的眼泪竟然就绷不住了。
淑香递过纸巾来,柔声道:“说说吧,这个屋子没别人,只有我在。如果你有要求,这次谈话的内容我也会保密,连你妈妈也不会告诉。”
陶乐太喜欢这种氛围了。
可是有一点遗憾:为什么发现陶乐不正常的,不是母亲淑哲呢?
大概是因为母亲太忙,没时间管她吧。
可是一个母亲没时间管孩子,又有时间干嘛呢?
可是陶乐作为一个孩子,怎么可以指责自己的母亲呢?
到底谁做错了呢?
……
看着小姨,陶乐组织不好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哭。
果然,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自己。
果然,如果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话,会失去很多安全感。
“以后,我觉得我得好好了解自己,赶在小姨之前了解我自己。”
“其实人活在世,想要全面了解自己的时候,有时候需要一面镜子。陶乐需要好朋友,陶乐可以试着把我作为你的好朋友。我是你的小姨,但是我也可以担任多重身份。比如,我是陶谦的妈妈,我是你的语文老师,我是淑诗淑哲的妹妹,现在,我也可以是你的朋友。”
……
“小姨,你说我是不是开始叛逆期了呀?”
“你只是长大了,想要的东西变多了。所以在你拥有获得更多的权力之前,要先了解自己,拥有获得更多的能力。现在,你只是还没完全掌握这种能力。叛逆期,是现在人对正在成长的人的一种外在表现的命名。有些人是可以冷静地面对自己的成长的,而那些冷静的人的冷静,大多是源于对自己的了解。”
“我觉得,我妈妈不了解我,她更了解俊佑。”
“你觉得她了解俊佑更多吗?”
“她还了解我舅舅,还有姥姥姥爷。我觉得她总是了解我了解得不够。”
“因为她不是你呀,她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也不是,所以我才会过来问你。我问你,你告诉我,我才会根据我的观察和你的言语,大致推测出你,进而了解你。其实真正应该了解你的,是你自己呀。刚刚我说,我有很多种身份,母亲的孩子,丈夫的妻子,儿子的妈妈,学生的老师。可是这一切的基础,都是因为我是我,我叫淑香。”
……
……
……
为了自己……
为自己哭,也为自己笑……
阳光,自行车,小学老师的后背,紧锁的单位大门……
……
小学一年级时的记忆,陶乐突然全部涌上来……
其实陶乐很早的时候,想念母亲不想上学,甚至认为老师和母亲是一伙的,都要趁她上学的时候偷偷丢掉她。直到老师亲自送她去母亲的单位时,陶乐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必思念母亲,也不必揣测母亲和老师是不是一伙的,更不用期待自己和谁是一伙的。
自己,从来都只是一个单独的个体……
……
……
这么多年,这么多波折,陶乐旁观了身边人的太多事,以至于忘了曾经的自己,忘了曾经的觉悟。
以后,可以试着多回忆一下曾经的自己了。陶乐心想。
“了解了自己之后,要学着了解更多的人和事物。然后再去学着接受,最后再想着自己该做点什么。其实有些看似很重要的事,到最后总结下来,就是这几个简单的步骤。一味地难受或者叛逆,可以小小地发泄一下心里的压力。不过不能一直这样,时间长了你会发现,叛逆其实对完成一件事情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
陶乐只记得“人是独立的个体”这段记忆,后来小姨说的内容,陶乐还没有太多体会,不过听说天下没什么难事,想达到什么目的办什么事,不过就是要经历几个步骤。听说过这个法则之后,陶乐还是很有兴趣重新体会一下这个世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