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几十年,虽说总能碰几次奇观。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纠缠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而这些小事,几乎构成了一个人的一生。
就比如这次俊佑的事情,仔细想想,也只能勉强归入“鸡毛蒜皮”这一类。
陶乐曾在日记里写:“最近的生活很无聊。”
小姨淑香看到后,就把日记里的只言片语,包括这句话揪出来,放在饭桌上讲出来。虽说语气里带着点批判和戏谑,但还是让陶乐在饭桌上的存在感强了那么一小片刻。
……
俊佑的到来,淑哲真的很用心。
伊华和傩祥也很用心。
淑香有了儿子陶谦,开始对儿子用心。
凡尔赛知道陶乐不可能当他的女儿之后,开始对俊佑用心。
乖乖不说话的陶乐,反而成了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
她只要按部就班地上下学、考出好成绩,就够了。
俊佑到来后,仿佛陶乐所有的存在感都是俊佑给予的。
俊佑给陶乐出气,俊佑向陶乐学习,俊佑和陶乐做对比……
相比较之下,她这个姐姐实在是太一般了。
……
如今俊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离开了,那陶乐还剩下什么呢?
不过是一切回归平常,没什么特别。
……
俊佑这次逃跑,家里所有人都默认俊佑是偷了钱又撒谎,但是凡尔赛一家三口还是把俊佑带回自己家。
陶力高考压力大,每周末回来一次;俊佑每天跟着凡尔赛和淑诗上下学,到了周末回城里亲生母亲家。因此,俊佑和陶力虽然住在一个家,却能很神奇地做到“常年无法见面”。
可是即使这样,陶力也似乎不喜欢待在有俊佑的家里。每次周六回家,陶力都会在伊华傩祥这里待到很晚,直到二老催这个大外孙回家,陶力才会收拾书包,委委屈屈地拿着手电筒低头出门。等到第二天上午,陶力又早早来敲门,打着“还手电筒”的名义,来伊华这里写作业。
听他们一家三口的对话,陶乐只能听地一知半解,陶力跟爸妈说什么“可以艺考”、“想考传媒”,淑诗和凡尔赛略带鄙夷地说什么“花那么多钱,干脆好好考个好学校”,后来陶力还跟父母吵了起来。不过碍于在伊华家,三个人没敢闹太大,拌了几句嘴,就停下了。
争吵中,陶力的情绪多次失控,跑到南屋抱着狗哭,哭够了又回来继续跟爸妈聊。不过,陶力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满意的结果。
……
……
兴许是生物老师察觉到了学生们的躁动,在有关“青春期”那一课上,老师讲得十分详细。课堂还未开始,老师就将课本上的两幅完全不同的剖面图画到黑板上,并喝止了孩子们不正经的讨论。
那节课被安排在夏季,生物老师姓韩。
韩老师盘起一头黄发,穿着天蓝色的系带百褶连衣裙。有风吹过,裙摆飞扬。
“其实过去的考试很少考到这一章,以前的老师们也会留出十几分钟,让同学们自己学习这一课的内容。但是我觉得,这一节课非常重要,甚至比考卷上的考题还要重要。因为在这堂课里,你们将会了解你们自己,我也将告诉你们男生和女生的不同。以后就算你们不考大学,也要好好做人;既然要好好做人,就要先了解人。接下来,同学们翻开课本,我们来上课。”
……
……
……
陶乐初中二年级即将过去一半,淑香休完产假,回学校继续教书,恰巧,教的是陶乐的班级,接的是语文老师的课。
语文课即将下课,老师在讲台上示意同学们安静,继续说道:“从下周开始,你们今年原定的语文老师将会到来,给你们上课。我这个代班语文老师只能陪你们到这周五了。”
教室里沸腾起来……
“谁啊,男的女的?”
“长得像老师一样漂亮吗?”
“听说是休完产假回来的……”
“你从哪听说的……”
……
老师制止了下面的窃窃私语:“好了安静一下,她是你们原定的语文老师,叫淑香。她刚休完产假,回来教书。她是学校里资历丰富的好老师,我刚来的时候她也曾经教导过我。希望你们能从淑香老师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她会是你们的良师。”
一个男孩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淑香老师是陶乐的亲戚!”然后赶紧坐下,把头埋进双手。
班里的注意力全都盯向陶乐。
同桌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回头看着陶乐,摆出一脸可怜相,道:“作为同桌,你一定要在淑香老师提问我的时候,多帮帮我,让她对我有个好印象!”
陶乐也摆出临危受命责任千钧的表情回道:“好的,作为同桌,我一定在淑香老师面前多聊聊你,让她对你有一个深刻的印象!”
同桌立马破功,摆着手道:“那……那……那就不必了,谢谢同桌好意……”
陶乐也笑了:“别客气,都是同桌,这忙还是要帮的!回头你请我吃包辣条就行。”
“陶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腹黑邪恶呢?”
“我哪儿腹黑邪恶了?不是你提的要求吗?”
……
“好了都安静一下,”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桌子,“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把这节课讲的内容巩固复习一下,下周才能做好充分的准备迎接新老师。”
“好——~”
“……”
学校南面就是一排居民房,政府管贴着学校南墙的这一排叫做“家属宿舍”。淑哲离婚前一年,发现丈夫文杰为了让她生二胎,企图背着她打残陶乐后,淑哲考虑到殿村的房子还是离文杰家很近,果断从婚房搬进这里定居。离了婚之后,淑哲回到伊华家,这里的屋子也闲置下来,平常在院子种种草莓南瓜大葱,屋里存放点随到随住的日常必需品。
淑香休完产假,从城里回学校教书。来回坐车耽误时间,淑哲干脆把家属宿舍钥匙给她,让淑香带着丈夫孩子和公公婆婆,住在了这里。
这里的房间格局,和伊华傩祥家还有淑哲在殿村买的屋子格局都有一点不同。
房子坐北朝南,进屋之后的院子是天然的泥土地,中间有一条红砖小道通往正屋。
小道两旁一东一西有两棵桃树,两位老人看了觉得风水不好,征求淑哲的同意之后,把桃树移走了。
正屋内分东、中、西三部分,西屋最大,火炕像是不怕冷的南方人盘的,修在背阴的北面,南面靠着西墙的部分打造了一大片书架衣橱化妆台。
(当初听说淑香丈夫一家要搬来,傩祥陪淑哲来收拾东西,把这一排柜子里的书、化妆品和衣服搬走暂时存在了殿村的房子里。而在这一排柜子里,陶乐找到了两个胶卷,胶卷里的影像是陶乐不认识的人,可是陶乐总觉得这些人在哪见过,因此她将胶卷一直放在自己的书包里。这是后话。)
中屋和东屋,各自被一面墙和一扇门从中间分成南北两个小屋:
中屋北面是灶间,南面是客厅;
东屋北面是卧室,南面是仓库。
原本东屋北面是一架上下铺铁架床,淑香来了之后,靠着南墙盘了一个火炕,生了炉子。
他们所用的煤块和木头,都是院子南边一个小草房里,淑哲早年买好屯在那儿的。
这些安排很合大家的心意,尤其是伊华和傩祥,听说淑香从城里回来,离二老更近了,淑香两口子有什么问题,淑香可以随时回伊华家。
听到这个消息,老两口放心了不少。每到周末,淑香也会抱着陶谦回伊华家住两天。
……
最近这段时间,陶谦开始生水痘。
水痘这种东西,每个孩子童年必定会经历的。只要在这段时间里大人留神管住孩子,别让小孩浑身痒的时候乱挠留疤,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陶谦确实没在生水痘的事情上出问题,但是问题想出的时候,谁都预料不到,问题会以什么方式造访……
这天,傩祥正抱着陶谦,在院子里闲逛。陶谦这一阵身上不痒,趴在傩祥怀里安心睡了一会。
“汪汪汪汪汪……”
“哇啊啊啊~……”
小狗对来人做出惯常的反应,大叫着跑向门口,却意外吓到了陶谦。
傩祥感受到怀里的小孩猛地震颤了一下,随后开始没命地大哭,心道“不好”,一边哄陶谦,一边把孩子抱回屋里。
到了伊华的炕上,陶乐在一边写作业,傩祥轻拍陶谦的背,对着伊华说了一句:“刚刚陶谦好像被狗吓着了。”
伊华坐在炕上,回道:“没事,先看看他怎么样,要是一直这么哭的话,我告诉你怎么做。”
人不能受到过度惊吓,小孩子尤其不能。
经历了十分突然的状况,人受不了打击,会一下子变“傻”。
伊华和傩祥年轻时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是发生在大女儿淑诗身上。
淑诗当天在外面玩,遇到了一个乞丐。胆小的淑诗看到乞丐迎面而来冲过来乞讨,吓得一下蹲坐在地上。回家之后,淑诗人事不知,只知道睡觉,睡起来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后来伊华得知,淑诗被当天的情形“吓傻了”,需要伊华带着淑诗当天穿的一件衣服,到当天的事发地,一边不停地念叨“淑诗啊,咱回家了”,一边拿着衣服走回家。
到家之后,伊华需要把衣服放在灶台口上,让衣服在灶台口上待一会之后,再把衣服放到熟睡的淑诗旁边,再醒来,淑诗就恢复正常了。
……
刚刚恰好是淑香外出回来了。一回家,就看到大哭不止的陶谦,有点纳闷。听到傩祥的解释之后,也开始按照伊华傩祥的指示进行一番操作。
此刻的陶谦哭过了,正迷迷糊糊地想继续睡觉。傩祥拿着陶谦的外套,走到院子里刚刚待过的地方,小声念叨着“陶谦啊,咱回家啦”,一边抱着衣服往回走。
到了灶台口,傩祥将衣服放在灶台上,此刻的陶谦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陶乐正在陶谦旁边写作业,陶谦的手边,是刚刚在灶台口的那件外套。
陶乐看见弟弟醒了,小声唤了一声:“陶谦啊!”
陶谦回过头,做好口型,想发出“姐”的音,可惜小孩子没长牙,“姐姐”这个发音需要有牙齿才能发出来,最后,陶谦只好认命一般,咧着嘴:“哎——”
“还行,认人,没事,没傻。”
……
……
村庄西南方向,离村六十多里不到七十里的山上,近几年兴起了一座城市,听说是靠旅游业发家。因为城市刚刚建立,还没起好名字,村里人暂时将其称为“六十里城”,后来听说山上盖起了寺庙,修起了大佛,香火比南面山顶上的小庙还要香火旺盛,城市的名字也就因地而生,叫做“大庙山”。
“大庙山”发展得很快,修了平坦的大路,建起各种制造厂,相应的,也从周边的村子招募了好多村民当工人。
几年过去,工人们传出消息:大庙山要扩建了。
再后来,消息传得越来越具体,说是先从耕地开始征收,征收改建工厂,给村民工作机会之后,再征收村民的居住地。最后,连这一片村民的坟墓都要迁移,大庙山负责修建公墓,将村民们的坟墓统一迁移到公墓……
伊华这几年不止一次地说“要变天要变天”,如今看来,伊华大概是说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