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福的一生应该是幸福圆满的。他带着弟弟从大山深处羊破寨来到沙河村到他离世。他和强妹建立了家庭,有了非常勤劳自立的三儿一女并且都成了家,有了各自的孩子。尽管没有大富大贵,但是都自食其力且一大家子都相亲相爱。他的老弟天赐也有两男两女,除了小儿子因为耳聋开刀伤了脑神经有点智障,另外三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过上了平凡正常的生活。
在查出癌症后,他得到了强妹非常贴心地照料。刚刚得知病情的时候,他希望手术,可是医生说同时进行肝癌和肺癌的手术非常难,且意义不大。他遵照医嘱有一段时间不抽烟,可是后来想开了,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抽个痛快,干脆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强妹虽然看到他抽烟就给掐了,还大声地咒骂他,但是伺候的却是无微不至。后来比医生预料的还多活了一年。二憨在BJ给他买了一个小型的呼吸机,这在当时是最稀罕的物件,呼吸困难就吸几口,会好受一点。可是最终还是油尽灯枯。他最中意的媳妇还是长风,叮嘱二憨要好好待长风,有事情要尊重长风的意见。长风对他也很感激。自从家道中落,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对家里的帮衬,家里的庄稼几乎都是他在帮着打理。父亲回来后种葡萄,种大棚蔬菜,他自己虽然也在地里干活,但是最擅长的还是指挥,小兵只有一个,就是江天福,真正实际的操作还是都要他帮忙才能付诸实施。至于孩子姓的问题,当长风将孩子改名思远后,他做了反省,觉得自己过分了。记得那次腊月回来,长风陪他去大沙田里看家里每个田的地界,他的四个儿女都没有要求陪他看看土地,只有长风最懂他。他带她走遍了全家人包括书恒家的每一块地,尽管因为干涸地里都是枯死的荒草。田地之间已经连成了成片的一个大荒漠。但是他能清晰地分出所有的地界与以前的河流。他们坐在田埂上休息,沉寂冷清的大沙田里只有他们两个坐在那里,望着一望无垠的田野和远处的群山。耳边传来大沙河“哗哗”的流淌声。虽然他们都沉默不语。但是内心却是同样的百感交集又无从表述。
“让思远还是姓沈。”
“不用多此一举。”长风望着远方:“爱他的人不会因为他姓什么而改变初衷的,我相信。”
“应该考虑你爸的感受。”
“哼,他没有皇位需要继承,即便有皇位,更不会跟他姓。”
长风说完爬起来先往前走。江天福也无可奈何。他从心底里敬重这个有主见有担当的媳妇。
他们彼此在心里相互怜惜,长风对这样好的公公即将离世充满悲伤。她给公公买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公公穿上就不愿脱下来,因为生病,个子越加的瘦小,衣服在他身上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衣。除了瘦还有点瘸,走起路来有点滑稽。可是长风还是感觉到公公那种由内而外做人的尊严。
每天早晨他会拿个他亲手做的竹叶大扫把将房子的前前后后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去田里地里转一圈。如果下雨,他会将所有的水流都支向池塘,将水塘蓄满,以备不时之需。尽管他不是村长队长,但他是个庄稼人,这些都是庄稼人要想到做到的,不能指望别人。火粪场他收拾整理得整整齐齐,和其他人的泾渭分明。这是他当兵做事有条有理有规矩的习惯。
对所有的孩子要求很简单就是劳动,自食其力。村里有个大事小事都是他打头阵,从不计较得失,认为帮助别人是做人的本分。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死后强妹会怎样。人老了早去世的那个人是福人,身后的那个人如果自强自立还好些,如果脆弱依赖就惨了,久病床前无孝子是常态啊。而强妹的任性只有他能降服。强妹大部分时间都是好的,能够正常打理家务看猪看鸡。但是一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她会非常的情绪化,突然撂挑子就不干了,一躺就是一两个月。头几年他以为她病了,请大夫去县里都查不出来病症,他就用板车将她拖了一天一夜到三百里外的市医院检查,医生还是查不出来原因。后来他慢慢琢磨出来那是强妹厌倦了,厌倦周而复始的家务活,所以任性一下。他就由着她性子接过她手里的家务活,让她躺够了,愿意起来干活了再慢慢让她接着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上。
可是他走了,孩子们能理解他们母亲这样的怪癖吗?在孩子们的眼里只有母亲的强大,母亲的温情,突然母亲成了任性的孩子,他们能理解能包容吗?该怎么说给他们听呢?
他一直在找机会,可是还未等他开口,孩子们就打断他认为他是在给他们的妈妈抹黑,挑刺。让他有口难言。他和大牛说,大牛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就一个劲的安慰他:“爸,您老放心,我们四个人还会伺候不好一个老娘?”越是看着他那样拍胸脯保证他越是放不下心。可也没办法。
于是他就找强妹交代,希望他走了,她能坚强不要任性,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压力,你要尽量自立。可每次都是他话没说完,强妹就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好几次把孩子们都吓得不轻,以为他死了。看样子是没法改变什么了。后来心力交瘁,就放弃交代什么了。
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还是很满意的。二憨听从他的安排,将祖坟修葺一新,还烧了很多尘世上有的汽车洋房,让祖先们都有了归处。又修了族谱,了却了他所有的心愿。他拄着拐杖又去看了二憨的新楼房,尽管还没有装修,但那是村里最新式的洋楼。老三告诉他考研成功了,也将跨上一个新的台阶。大牛和女婿刘青山虽然暂且经济上还比较艰难,但是两家人都在勤劳致富。会过上好日子的。
他又去看了书恒,书恒虽然因为孩子姓的事情记恨他,可是看到他如今病入膏肓也没得再计较的必要了,况且这么多年的乡亲,共同经历的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如今却就要永别,两个人在一起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抽得满屋的乌烟瘴气,咳嗽得满眼是泪。
多年以后,每次长风回想起公公都会想起他们坐在冬日田埂上两个人寂寥的背影和他们那仅有的几句对话。
她觉得公公比父亲要懂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