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想，周琦玉就难受起来，这个装在笼子里的村子，她许久未归，她是很不情愿回来这里的。

　　她在这里平凡的度过了十几年，太普通了，这普通逼迫着她出去，她要出去的，再不回来，可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父亲马上就要走了，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人，她走不出去的，她不能只是个普通人，也不能只是个中国人，所以，她只能是个普通的中国人。

　　坐在这归途的汽车上，人贴着人，汗粘着汗，简直透不过气来，一座高过一座的山，这使她想起自己的前半生来。

　　她原来不叫琦玉的，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仿佛这样能重生似的。

　　周十二，她原是叫周十二的，只因生她那晚正巧是凌晨十二点。

　　又是女儿，原本她是要成为某个死了丈夫的寡妇的女儿，她的妈或是疯魔的老人，或是痴傻的女人，或是被丈夫的唾弃嫌恶的女人，无非就是那几种，她的父亲的，也是一般的，没什么可说的，她的父母不大管她。

　　她能留在这个家已经是她最大的幸运，她该满足了。

　　谈起她的幸运，她并不苟同，只因她出生时，哭出那嘹亮来，古板的人围满了家，围得水泄不通，被人仰仗的黄面老人仰着他那长长的胡子，他要她留下，她就活了，活着死掉了。她是不同凡响的，黄面长胡子老人这样说过。

　　村子里从来没有人气，前院子种着许多花草，后院种着许多花草，这人始终没有生气，枉费了这鲜妍的花，她拯救不了这人的，连那腥臭的，压抑的，腐烂的味道她都压不住，周琦玉下车来，这陡峭的小路直插到咽喉里，那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她最怕这条小路，太窄又太长，曲曲折折的黏在悬崖上，随时要掉下去。

　　周琦玉还是走过去了，她在心里打定主意，这次是最后一次。

　　胡氏小学是这村庄的门面，这门背后发生着许多事，她就是从这门里出来的，只是，这门是吃人的，进去就出不来，你在里面年轻，在里面老死，琦玉见过许多人，许多年轻老师，进去了，腐烂在里面，没人理会。

　　她不进去，她要绕到后面去，那后面有许多房子，瓦房土墙，瓦房水泥墙，也有别墅，原先就很富裕的胡氏。

　　是了，这里面最新的事物还是那间小学，最好的都投在里面了，起码，它是有过几个学生的。

　　根本没人在乎她，她连一个人都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她，要是碰巧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她不需要打招呼，没人会理她。她很早就知道了，他们不把他放在眼里，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们是要惧怕她的，她爬上台阶去，尽头是别墅，她竟找不到低矮的瓦房了，她家没了，她心里突然雀跃起来。

　　活该没了！

　　“周十二！”苍老粗噶的声音爬上脊背，冷冷的刺着骨头，这声音迫使她转过身去，琦玉拿眼睛瞧着那人，这个老态龙钟的女人，她不大认识，没有印象了，她近来记忆越发差了。

　　琦玉是有礼貌的，先低头鞠了一躬，脸上堆砌上礼貌的笑来，那笑自带了恬静，这是琦玉的特点，她的脸是乖巧那一类，清水眼睛，月光白的皮肤，五官小小的，样样都是小小的，这样瞧着你，眼睛里能拧出水来，颇有江南温婉的小家碧玉的味道。

　　她已三十有余了，可是，她还不老，她还年轻着，学了外面的新式，她也在脸上雕栏玉砌，她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认得她，还把那丢弃的东西拾起来，放到她面前要她认领，她不能拒绝。

　　“你好。”她要问那瓦房的所在，又不知从何问起。

　　“周十二，你忘了本啊你！你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没有脸面了！”

　　这人无端端的愤恨起来，实在是过分丑陋，琦玉终是记起点蛛丝马迹，这个老了脱了皮的人竟是她的母亲。

　　琦玉太疑惑了，就是这个人，昨天，她还在电话里哭，她要她回来的，她是要她回来下火的，她要烧了她，她毁她毁的不够！

　　“周女士，你先前把脸递到我面前，我接了，你就换了张脸，你这样，算不得厚道！”她很早就不记得周女士的名字了，出嫁从夫，冠以夫姓，她早就没了自己了。

　　她为周家活，为周家死。

　　“你这张嘴从来都是伶牙俐齿的，我不愿与你争论，你上楼去，你父亲要和你说话。”周夫人对周女士这个称呼很不满意，她们周家生了个外门人，她自责许久，她从来也想不通。

　　琦玉望向眼前的白色两层半小别墅，忍不住笑，大声的张狂的笑，直到笑出眼泪来，她明白了，瓦房为什么变成了别墅，谁是这牺牲品？

　　周夫人只当她疯了，脸色发白的上楼去了，连眼神都不给她了。琦玉撇过头去，又笑，笑着上了楼。果然，里面是很不同凡响的，黑暗的，腐败的，空旷的，连家具都没有几样，有的只是长长的走廊，短短的走廊，还是走廊。

　　琦玉忍不住要唾弃，金玉在外，败絮其中！周有年躺在走廊尽头那一间，屋子里除了黑还是黑，琦玉根本瞧不见他这个人，除了那响彻整个房间的咳嗽，琦玉最受不了黑，她向来知道光在哪一处，只凭感觉。

　　厚重被狠狠推开，琦玉的头出现在大而宽阔的窗户处，她还不满，要把那窗户拉开，终于涌进来一丝空气，太少了，稀薄的不像话，琦玉已经满足了，这次她看见了她的父亲，黄黑瘦长的脸，鹳骨狠狠的凸出来，要把那眼窝再压深些。

　　嗬！他变成这副模样了，他终于变成这副模样了！

　　“十二……十二……是你吗？是你吗？”这次他怎么了，他那暴跳如雷的喧哗，粗野的吼叫呢？他怎么了，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可笑，可笑至极！

　　琦玉不愿说话，她沉默很久，呼吸败露了她。

　　周有年老了，老得快死了，可是他的耳朵还是好的，那急促的呼吸，她还在这屋子里。

　　“你凑近点，我看不清楚，你过来。”

　　琦玉终于还是过去了，父亲那潮湿的床，已经发霉发臭了，可是他自己闻不见，他已经在床上住了许多年，这味道是床的，还是他自己的，无论如何也分不清了。

　　“你还没有变，怎么样的，你是回来了。”近了眼前，这嘶哑的声音倒含了几分得意，惹得琦玉那股子火气又要上来。

　　“如何，我是回来了，你以为我回来做什么，我是要好好看着你是怎么死的，你这样半死不活的躺在这不见天日里，你马上就死了！”

　　这样的话说出来，琦玉倒吸了一口气，腐败的气味，霉湿的气味，迫使她松了一口气，长长的呼出一口污浊来，又吸进去一口污浊。见了这个人她却没了来时的急迫，她原是迫着要回去的，现在，她期盼着他死去，他熬不了多久，她就在这里，好好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周有年艰难的翻了个身，这几乎要费尽他毕生的力气，他又咳得停不下来，可他还在笑着，一句话也说不拢，但是它要让周十二听见。

　　“你咳咳咳咳……你咳，以为……咳……你……走得，咳咳咳……了吗……咳咳咳……”

　　那口水直扑到脸上来，琦玉撑起身子，离得远了，她睁着那双圆乎乎的杏子眼瞧着她父亲，他躲在这狼狈的蛇皮口袋里，用眼珠子看着她，绿油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