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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艰苦岁月

音乐家人生 李居维 3087 2024-11-12 16:37

  幻灭的虚像曾放逐我在极度黑暗的迷失中,真正体验到了悲欢离合与反复无常的人生存在论。

  相对我的失恋,父亲广邀朋友,在自家客厅举办情人节晚宴,见证他向欧阳芳正式求婚的场面,又将我的孤独忧伤阴影,转换到热闹欢快的光彩中。

  两极平衡的精神状态形成和谐的憧憬,让我曾相信否极泰来的顺境会慢慢展开幸福生活的画卷。是啊!我曾相信。我也曾绝望。很快,原本觉醒的父亲,又被他那帮狐朋狗友轻易引上赌博成瘾的歧途。破产危机的深重苦难接踵而来,家破人散的惨痛厄运,像梦幻泡影,摧毁了我迷茫孤独的大学时代低谷阶段仅剩的希望,最后值得我眷恋的人生价值和意义是什么呢?寻找这个答案,在起初的探索中,萌生了我向往漂泊闯荡的浪子之心。

  回想父亲嗜赌如命的那段穷苦日子,我亲眼目睹了他事业蒸蒸日上时期,从情场得意到身败名裂的命运。我记得父亲批售云南黑松露,和海鲜干货的艰苦创业热情,我记得他结交的三教九流之徒中,有赌场高利贷债主,有夜总会三陪酒托女,有火车站票贩子,还有地痞流氓和小偷。我记得父亲为了筹钱翻本,在工地打小工,顶着烈日搬砖扛水泥,在管道公司起重机上,冒着高空危险刷油漆,在武昌火车站,你争我抢的向旅客讨价还价出卖苦力,伛偻着腰,挑扁担扛行李的模样,至今难忘。

  人们憧憬的幸福,往往是比痛苦更悲伤的短暂虚像。

  自从歆瑶考上北影大学离开武汉以后,我的悲伤犹如桃花一瓣一瓣葬入泥土,月亮一粒一粒冻裂粉碎,星星一颗一颗掉落海底,灵魂一点一点清虚玄散。

  在那些年,父亲人生中最黑暗时期,我还记得滂沱雷雨交加的梅雨季,长江洪水泛滥,淹没了龙王庙的灾难场景,联防部队与军民团结一致,日以继夜抢救生命和财产,他们用血肉之躯,充当水坝和救命稻草,力挽狂澜,拯救了这座英雄城市。抗洪过后,整座城市就像一堆被水冲垮的蚁巢,破败不堪。城市百废待兴,重茸水电道路房屋设施,安抚民心,恢复生产和开学秩序,紧锣密鼓的进行,刻不容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夕旦福。许多商家因为损失惨重,血本无归,投资风险大,行业萎靡,批发市场商户接连不断撤资,父亲的生意因此遭受市场拆迁的打击而倒闭。出售不动产后加上流动资金和定期存款,一共筹集五十万元,靠这一笔赌资,父亲又输了个精光。

  我记得他走火入魔,一掷千金,赌博丧志的躁郁症境遇,那种失败的惨痛感,让我觉得就像被恐惧和悔恨吞噬了他的灵魂。我还记得穷途末路的赌博顽疾加重了争吵不断的家庭暴力。欧阳芳怒气冲冲朝父亲嚷嚷要取消订婚那天,我最终还是没能挽留她的诀别,新生家庭毁于一旦。我记得当时父亲狠狠在她脸上抽了一个寒彻心底的耳光!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女人。

  剩下的荒诞结局就像家里不堪入目的荒凉,父亲欲哭无泪,双手紧抱住头靠着墙旮旯,浑身瘫软坐倒在地。一阵阵仲夏夜晚风,从寂寥夜空吹进窗帘,想要拷问他的灵魂。

  “相信我,切莫悲观,我们今晚就逃走,重新开始生活。”父亲无精打采的对我说。

  我记得父亲破产后,我们继续住在房东家,撑持了半年捉襟见肘的日子,每天为房租费和一日三餐发愁,衣服破了逢,鞋子捡来穿,清粥腌菜当三餐,烂棉报纸当床垫,书籍裹布当枕头,穷困潦倒,相依为命,家里破破烂烂,为了补贴家用,我兼职两份工作,每天放学后就在餐厅打工,周末仍然在船厂做学徒。唯一关怀我们的人只有房东董叔,他经常托熟人介绍父亲到一些烈日炎炎的高楼建设工地做小时工。在灯红酒绿的繁华城市里,建筑工的处境像蟑螂,过着肮胀阴暗生活。父亲没的选择,如果想要存活,他就必须为了房租,温饱,和高利贷拼尽全力打工还债,交房租,买米等等,而且都是些最辛苦最廉价的体力活儿,比如搬砖,扛水泥袋,刷油漆,搭钢架,高空悬吊作业,按十二小时,日结工资,可拿五十块钱,勉强能维持生计。这就是赌徒的命运,而他却总是用“天无绝人之路”来安慰自己。生活总是入不敷出,饥一顿饱一餐,每天生活在寝食不安和烦忧焦虑中,绰号“皇帝”的地下赌场债主怕我们半夜搬家跑路,便派三个讨债的地痞流氓时刻监视着我们,每隔几天就拉帮结伙闯进家门,搜不到财物,就对父亲胡乱拳打脚踢一番,用尽各种粗暴侮辱,逼迫父亲偿还叁万圆债款,和高额利息共六万元!我上学离家远,父亲对我有所隐瞒,房东一见他们来,就先报警再悄悄打电话告诉我,等我忧心忡忡旷课回家,看见父亲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抽烟时,我怒不可遏,恨自己无能!父亲却骂我多管闲事不准我再旷课,赶我出门。债主的黑手也伸向了我,接连不断的校园恐吓,逼得父亲走投无路,我们只好破釜沉舟,利用黑市套现银行信用卡,乞求亲戚借钱,卖血给黑市等一切手段,总共才凑齐三万元,债主变本加厉勒索父亲,威胁我们限期一个月内,还清成倍增长的五万元利息,我当面咒骂恶人,却招徕拳打脚踢,父亲被他们摁着头颅,跪在地上不能动弹。我只能用眼泪和尖叫表达愤怒和痛苦。我恨透了这帮社会败类,他们迫害父亲的手段比家乡仇人王坤鹏更卑鄙。愤怒和仇恨在我眼里熊熊燃烧,眼看父亲倒在地上,被那些丧尽天良的混蛋欺凌,我心如刀绞,奋不顾身拼尽全力,冲向恶人用牙齿和指甲誓死保护父亲。骚乱中,我太狂暴了!没意识到歹徒的匕首已刺进我腹部,待醒来后才发现,我正躺在医院急救室,晕眩的灯光下,我浑身麻木,感觉不到医生在抢救我。醒来后,父亲喜极而泣,紧紧握住我一只手,惭愧不已,低头忏悔。病床旁边围着姑妈和外婆,医生安慰说:“请您放心,手术已顺利完成,孩子生命无险,辛运的是,伤口情况也很乐观,半年之内就能康复。这几天需要住院医疗。”

  案发报警后,地下赌场和皇帝一伙犯罪分子全被公安依法惩治。我记得在那段艰难时期,剩下的最后几天,那是一个冬至寅夜时辰,房东一家人早已入睡。我们像贼老鼠般偷偷逃租,迁居到一个四周有辽阔湖泊和旖旎田园环抱的沙湖村老社区。那里的生活终于又恢复了平静。我至今还记得那种悲凉时刻,失去尊严的切身体会,我记的很清楚,欠租搬家那天凌晨四点钟,夜空幽蓝,月如霜,我第一次感受到整座出租楼内和群建村是如此寂静无声。邻家院墙内,那颗硕大枇杷树莎莎作响,巷子里听不见一只猫和狗的动静。夜里凉飕飕的,盏盏路灯照亮坑坑洼洼的蜿蜒狭长小道,令人心惊胆战。这时踮起脚尖进门的父亲,终于将整栋楼和邻里街坊作了一番侦查,确定不会被人发现我们夜逃后,悄悄说:“出租车来了,你跟在我背后,轻轻下楼。”

  父亲慌慌张张,小心翼翼对我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他鬼鬼祟祟,一手拎红木箱,一手拿手电筒,我背包提桶,一起逃离。

  命运啊!让我们流离失所吧!让我们承受道德和良心的谴责吧!让我们随波逐流吧!那又何妨!

  在这样一个伤心绝望时刻。我看不清任何幸福希望和生活意义。当我回头望向出租楼时,我回想起,昔日我刚来到这个陌生城市与父亲并肩奋斗的创业光景,欧阳小姐和父亲的荒唐情史,我在石牌岭公园的高中生活,朱老师教我唱歌的钢琴房,歆瑶和我约会的地方,想起这些,我不禁潸然泪下,我想,那是我第一次为失去家园和爱情而流下的伤心眼泪吧。

  车窗外吹进一股凛冽寒风,刺痛我的眼睛流出泪水,徒增我心底的悲凉。计程车已驾驶半小时,父亲只顾抱着头,在副座位一语不发的抽烟,他心里的愧疚与忧虑该有多么深重呀。对于出租车师傅而言,他最关心的就是专心致志开车。

  我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消退的后方,过去的记忆变得越来越虚渺。在我们身后的是驱逐,还有一望无尽的漫长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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