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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青色往事之灰泡 硃名 5483 2024-11-12 16:34

  放下手上的《世界短篇小说精选》,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回味书中隽永的文字,享受想象与思索带来的感动。盖勒斯弟弟彷佛正在对面盯着他,眼神朴实而真挚,对他说:“我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拿劣等皮子给客人做靴子。我们热爱我们的靴子!”然而,老鞋匠看起来偏执而愚蠢,跟职业操守没多大关系。读者容易被标榜牺牲的故事感动,此为人性的惯性索取与本我意识在作祟。人心向来具有趋利性,故事也有虚构成分,不能完全恰当地表达真实的人性。他最后认为,活得更聪明、更圆滑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生存姿态。在另外一个故事里,绝代风华的少女带着疲惫与幽怨嫁给了粗俗卑劣的丈夫,直到红颜老去。这是一个令人扼腕的悲伤故事。他认为小说作者残忍且可笑,恶作剧式的构思编排缺乏合理性,难以叫人信服。造物主将人类限制在宇宙的囚笼,赋予人类生存与探索的欲望。文学家们却拿胡编乱造的故事来折腾同类,譬如动物园的大猴子欺负小猴子,没有比这个更可笑、更可叹的。他不禁哀叹生命的存在终究卑微无趣,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世间烦扰不断,每个人看起来都活得热闹而不同,然而终究是徒劳的。自然的真理隐藏在无边的虚无中,可认知的宇宙之外一定存在更为广阔的未知空间。生命在无谓的燃烧中走向消亡,不过是一粒粒正在湮灭的灰尘,到头来无非空无一物。

  “啊,我终究是一具只会吃喝拉撒的行尸走肉!然而,我又能怎么办呢?”,想得越多,他便越发苦恼,最后索性什么也不想,拿被子捂住脑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人生问题的考量似乎已被朋友文安同化。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具干瘪而丑陋的腐臭古尸,正蹒跚在一条布满荆棘与暗崖的危险山路上。他正寻求摆脱困境,肇事者走了进来,徐徐地坐在床边,拿起厚厚的小说书。

  “你是在思考人生,还是躺化涅槃?”朋友说。

  他一把掀开被子,生气地坐了起来,“请把您的破书拿走,顺便挪走您清闲的屁股!”

  “赤裸裸地过河拆桥哇,”文安夹起书本,站了起来,指了指里面上铺垂下的一只大脚,“这位仁兄是谁,为何如此销魂?”

  “我觉得,你应该羡慕他。”

  文安踱步过去看一眼,确认那人是老金。“他怎么跑你们宿舍来了?”

  “海浪潮头送上岸一只塑料瓶子。请问,这只瓶子经历了什么样的瓶生体会?”

  朋友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打算跟我聊聊因果关系?”

  他揉了揉干涩难受的眼睛,“据当事人称,宿舍有人玩扑克牌,很是扰民,影响睡眠质量,于是乎,看中我们这方风水宝地。如此现场报道,您老还满意?”

  “要有这样当现场记者的,摄影师都得罢工,”文安随意翻动桌上的课本,“你们宿舍人呢?”

  “我想打球的打球,上网吧的上网吧,剩下还有活人的话,我猜不是去图书馆就是约妹子出去了。这样的现身说法,您老还满意?”说着,他又躺了回去。

  “T病毒变异了?有必要带你出去放放风、杀杀毒,”文安拍打他的被子,“起来吧,还要本老爷亲自给你放牢门?”

  朋友俩在西门口坐上514路公交车,往市中心而来。目的地是军人俱乐部。这是个学生们喜欢闲逛的好去处,听起来闲人免进,事实上却是开发在军区地皮上的三产。近七八年以来,这处位于市中心的地面如雨后春笋般建起书本批发市场、电器商城、电影院、KTV、溜冰场等等,临街各种大小商铺鳞次栉比,吃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对于囊中羞涩的穷学生来说,书本批发市场是打发时间的最佳去处。市场中各类书籍兼备,算是图书的大杂烩,零卖批发都可成交。如果看中某本书,口袋里的钞票足够应付的话,顾客可以用比新华书店便宜的价格将其收入囊中,批发的优惠力度更大。要是顾客有所怀疑,摊位老板们会受到侮辱似地宣称,所有书籍都是正版,绝对童叟无欺。

  朋友俩下了公交车,直奔书本批发市场,楼上楼下到处转悠。因囊中羞涩,即便看到中意的书籍,他们也不敢随便出手。

  “赵书记,怎么样了?”在翻书的时候,文安忽然提到赵颖青。

  朋友似乎已经忘了,他们为此闹过矛盾。他耐着性子,憋着嗓子应道:“她是将军,我们是小兵。将军挥舞霸权大棒,小兵终究是前头的炮灰。”

  “小兵也有当将军的可能,到时你们就平级了,”文安放下手上的书籍,“生活就像打渔,放下渔网就输了。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尽请大师指点一二。”

  文安停下寻看书本的动作,似乎对将要说的话非常重视。“现代人大体上有个共性,幼稚肤浅却自命不凡。男人是这样,女人也差不多。一个聪明的女人以女人自居而自命不凡,一个愚蠢的女人不以女人自居而依旧自命不凡。赵颖青嘛,显然属于前者。”

  “就没什么特别的?”

  文安一边往书摊外走,一边继续说:“特别的嘛,比如男人心目中的完美女人。这样的女人一定是克制的,或者说是谦逊的,类似儒者风范。这样的女人行事时既能照顾自身利益,又能掌握恰到好处的分寸,类似对中庸之道的拿捏。”

  “大师说话一套一套的,怎么像刚从书上背下来,”他轻蔑地笑了笑,“您说的这些废话,好吧,理论可有实践指导?”

  文安走在前头,自顾着继续说:“完美女人就像是纯粹的水,只存在于理论当中,就像纯度中一到零的距离,只能无限接近,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讲了半天,大师说的似乎都是废话。”

  “理论指导实践,真理无可辩驳,”文安说,“两个人谈恋爱,生物性的东西没什么好讲的。从发展规律上来说,势力建立关系,必然会产生地位上的错位。两性相处也是同样的道理。为什么会产生错位?因为资本。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资本?比如女人以女人自居,比如经济地位,比如性格碰撞后的心理落差。女人如果善用作为女人的资本,而你一无对策的时候,你的悲剧地位将无法避免。”

  “有何锦囊妙计?”

  “一个聪明的男人懂得如何在两性地位上争取主动,如何争取主动?很简单,首先坚守阵地,其次展示长项,最后尽可能暴露对方的短处。”

  “跟耍弄权术似的,都快搞成阶级斗争了!空想主义,彻头彻尾!别忘了,您自己还是光棍一条!”

  朋友神秘一笑,“我的理论是指导你的。至于我嘛,山人另有妙计。”

  在另一个书摊看书的时候,文安问他:“我听说,晚上没人上活动室了?”

  “你说对了一半,”他说,“那个聪明的女人不让嘛!男生晚上活动室打球看电视,她嫌声音太吵,影响学习。女生倒是有几个,男生也没说不能去。我肯定不去,我每晚都会陪你浪漫到死。”

  “我觉得你可以去,”文安说,“顺便提醒一句,我在生物学以及心理学上都是正常的男性,公的。”

  要出来的时候,文安出手买下一本莫里亚克的小说。此小说不在他的收藏库当中。从去年入冬起来,朋友迷上了这位法国作家,认为自己与此人有着类似的精神特质。

  朋友俩回到公交站台,打算结束打发时光的旅程。这时,人行道上走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女孩中等个头,穿着打扮甚是时尚前卫。她高盘蓬松的发髻,上身是白色羊毛衫,套穿吊带牛仔裤,耳朵里塞着耳机,一边走路一边翻看手机。他抵靠朋友的肩膀,示意有美女可观。待女孩走到身前,文安却伸腿挡了一下。这个轻佻的举动吓得他一跳。女孩也被惊到了,瞪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过,其紧皱的小脸很快化开如桃花盛开般的笑靥。

  “啊哈,你,你,你----文安!”女孩跳过来,拍打文安的肩膀。

  此人正是文安返校时在火车上认识的女孩。文安将他介绍给了对方。宁静毫不礼貌地上下打量他,笑问你们学校是不是集中营。文安说要看怎么想怎么算。宁静说我看肯定是的,不是帅锅不让进。文安说欢迎随时来集中营参观游览,顺便领一个回去。女孩乐得咯咯直笑,说我还想批发一打,不知道让不让呀。宁静邀请男生们上工作的地方坐上一坐。文安说我需要化妆打扮一下么。宁静气鼓鼓地说求求你快别说了,我都要气爆了,生意不管不问,整天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现在也不知躲哪鬼混,我正准备上天入地薅他去呢。文安说不能耽误你办正事。宁静说我迟一个小时薅他,就多活一个小时,不对,至少两个小时,一把勾住文安的胳膊,又说你们是来救命的,天灵灵地灵灵,哈,天上掉下两个大帅锅。

  发廊名叫“心晴发屋”,离军人俱乐部不远,开在一条较为窄小的商业街上。这条街离市中心不远,两边都是装潢别致的店铺。从外面看过去,这家美发店门面设计时尚大气,店牌制作精良,镂雕的“心晴”两字尤为灵动,外沿装点霓虹灯,与街道的整体风格算是水乳交融。推开发廊玻璃门,可见内部不甚阔大,设计风格简约新潮,颇具硬朗明快的风骨。发廊员工都是岁数不大的年轻人,腰系统一的黑底绣字围裙。一个打着粗大耳钉、一头红短发的女孩正在为店里唯一的客人理发,两个男孩子倚在一旁,见宁静进来,纷纷打招呼,称她为“静姐”。宁静说我不在你们又开始偷懒了。一个男员工笑应说我们不能学你,资格不够啊。另一个男孩迎靠上来,模样颇为干练,客气地问两位是来剪头的。宁静为这个被称为小胡的年轻人介绍了朋友。她带领客人们参观这家发廊,称呼其为“工作室”。她首先介绍前面的工作区域,然后穿过一小段走廊,来到尽头处。这里除去一方洗漱池,别无他物。文安敲了敲一旁紧闭的房门,问这里干嘛的。宁静将两眼一眨,说你猜猜看。文安说我猜你是屋主人。宁静打了个响指,说有兴趣参观嘛。文安说客随主便。宁静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内非常黑暗,宁静打开电灯才可见物。整个房间颇为狭长,比外面工作间稍显窄小,贴北墙放一张小床,生活用具、货架、堆砌的纸箱到处都是,塞得房间满满当当。主人将床上散放衣物收拾进床头简易衣柜,未叠的被子稍作整理。床头小柜上除了女性化妆用的瓶瓶罐罐,另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文安毫不客气地在电脑前坐下来,问你还玩上网么。宁静说我晚上一个人无聊,上网看看电影聊聊天,又补充说这是老板淘汰的旧东西。两人头靠着头,摆弄电脑互加QQ好友。小胡走了进来,说静姐我拿一瓶摩丝。宁静说你们稍微控制一下剂量,都是钱买的。小胡将东西拿手里却不离开,问陈老大什么时候回来。宁静说他喝死在外面才好呢,我也能解脱回家了。

  宁静向访客倾诉她的苦恼,从“工作室”经营难处到老板陈予杰干过的荒唐事,从来时的意气风发到此时的失意沮丧,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他见朋友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得强行忍耐。过了片刻,门外响起似是熟人进店的说笑声。宁静起身说:“混世魔王回来了!”话音刚落,虚掩的房门被猛然推开,一个人撞了进来,欢快的声音随之震响:“老板娘,我回来了!”进门的是个年轻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披散一头长卷发,相貌俊美不凡。此人见屋内另有两个男人,稍稍发愣,说你有朋友啊,不顾旁人在侧,上来搂抱宁静,浑身上下酒气逼人。宁静推开轻薄者,说姓陈的你再胡闹,我踹你了啊。显而易见,此人正是发廊老板兼宁静职校同学陈予杰。大男孩被推得脚下趔趄,不怒反笑,说你要携款潜逃,我上哪薅你去,我这儿每天不少营收款。宁静说你快得了吧,你每天有多少营收,还要我给你抖出来,你就吹牛有本事,你还知道有这个店,继续出去玩呗,手机尽管关,急死我你就满意了。陈予杰说不是小柯过生日嘛,要了几个来势的,旁人都去,我不去也不好嘛。宁静说我不想再听你混账话,你给我出去,我这接待朋友呢。陈予杰说别的男人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困死我了,说着挤开女人,倒在小床上,假意打起呼噜来。宁静强要拽男人起身。陈予杰赖在床上不动,说我睡一次老婆床怎么了。他瞧得尴尬,拿眼睛觑看朋友。文安率先往门外走。宁静丢下陈予杰,说你们还没体验我手艺,怎么就要走了。文安说我们头发不长,下次再来吧。宁静说我这儿挺乱的,浑人又回来了,那就请你们下次再来玩吧。

  宁静送客人出门,挥手道别。陈予杰却从发廊冲出来,一改稍前轻佻放荡的模样,说我看这人哪里见过,原来大学生啊。文安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说陈老板好。陈予杰甩手说别跟我来这套,我一点也不好,你来我地儿干嘛。宁静说他是我朋友,你说话注意点。陈予杰说这人没皮没脸,跑来勾引我老婆,我还要怎么说话啊。宁静跺脚说你现在给我进去。陈予杰说这是我地儿,我爱待哪儿我说得算。宁静红了脸,推了男人一把,说算我不认识这个人,我要收拾东西回家,说罢便进去了。陈予杰慌里慌张地跟进门。

  朋友俩都没有说什么,再往公交车站而来。走了一阵,他有心抚慰朋友,叹息说:“石榴裙下是非多,尤其是好看的石榴裙。”

  文安不紧不慢地回应说:“在两性问题上,雄性动物容不得沙子,即便你死我活,一点也不奇怪。”

  “作为雄性动物,你准备如何应对?”

  “你弄错了。对于我,毫无关联,”朋友顿了一顿,“天上的云,水里的沙,没什么好说的。”

  “文哥,你这前后是个悖论啊,”他说,“不如我们回去看看情况,争取把你的雌性夺回来。”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是我。我不受生理习性驱动个人行为。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我不可能活得像个动物,那么偏执、野蛮与猥琐。”

  “你又来了!这样搞下去,你完全有理由做个有理想、有原则的真光棍。我替你难过啊!”

  “你不用嘲笑我,一点儿也不奇怪,”朋友摇头,“也许,大家都在此村中,还是各扫门前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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