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薄毯的气味叫他心满意足。房间白得刺眼。阳光透过阳台,照亮大床的一部分以及他的赤脚。他花了些时间才适应充斥整个卧室的光亮,然后开始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石柔缩在他的怀里,像个受到欺负而渴望慰藉的孩子。只不过,她或许是真的累了,没过多久便睡着了。他尝试复盘在支格难受的状态下是如何睡着的,结果却徒劳无功。他舒舒服服地来回转动脑袋,辩听头发与碎花枕头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啊,不好!”他快速跳下床来。膝下忽发一阵疼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伤员。他大声呼唤女人的名字。接着,他拖着伤腿,将整个房子找了一遍,阳台也没放过,没有任何发现。至此,只剩下那个闭锁的怪房间。他不禁疑神疑鬼起来,连续敲打房门,贴住耳朵倾听,乱猜房间内不可告人的黑暗秘密。他正考虑是否强行破门,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他跳过去打开房门,女人完好无缺地站在那里。他说我还以为你给妖怪抓走了,都忘了打电话谈赎金了。石柔没有回应他的玩笑话,将手里装着油条包子的袋子放在桌上,说你身体好些了吧,我熬了些粥,先来吃早饭。
两人坐下来吃早饭。他的心情还算不错,但石柔却是愁眉紧锁。他想要调节气氛,思来想去,不知说些什么为好。还是石柔先开了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他说我不着急,票也可以退。女人挑动碗中稀粥,垂眉不应。他说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不用怕姓盛的,你只要告诉我他老婆住那儿,保证叫他鸡飞狗跳,没功夫来烦我们。他见女人没有同意的意思,又说你要是觉得这种做法不够正大光明,我们报警好了,告他骚扰,实在不行,换个房子住也行啊,不一定非要离开这儿。石柔没有接话,表情却更加阴郁,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说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昨天已经说过了,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他说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他就是个死变态,我不想你对他低声下气。石柔垂眉不动,仿佛变成了木头人。他于心不忍,安慰说你就是太好心了,我们完全不用管他。石柔抬起头来,眼中泪光闪动,说都是我自己愿意的,都是我自己的错。他抓住女人的手,说每个人都在做选择,要算的话,大家都有责任,而且姓盛的明显是挑事方,我们不应该单方面替他买单。女人将手抽开,摇头说我现在压力好大,我不想再背负什么了。他说我们就应该学会活得更自私一点啊。女人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又说你不用再劝我了,吃过饭就回去吧,回家好好养伤,别蹦蹦跳跳再受伤了。他说我还不想走,你别去找姓盛的。女人拿纸巾擦拭眼睛,完了叹息一声,说你知道我这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说罢,她像是生气似的,起身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他无比郁闷,早饭的好心情一下子没有了。在房门外徘徊半晌,心里却是越来越难受。他想要道别,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瘸一拐走在社区小道上,石柔追了上来。他喜出望外,以为女人转了意。石柔将手伸给他,支着他的胳膊。她的愁眉却是不展,说我心里真的很乱。他表白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不开心。女人说你不了解我的情况,我不想连累你。他说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闯过去。女人说我给你找辆车吧,你站这儿别动。他说我走回去就是,没那么娇生惯养。女人不同意,竟是自去了。不一会儿,她带着一辆三轮车返回。他登上三轮车,心中万般不舍,说我陪你见姓盛的吧,我不放心你。女人说怎么做我有主意,你安心回家吧。说话的时候,三轮车开始启动。他强忍快掉下来的眼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换号码。女人跟了几步,停在路边,凝固成一尊孤独的雕像。
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说不出的难受。这时,前方道上出现一个疾走的熟悉身影。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老金。老乡看起来火急火燎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不待三轮车停稳,便从车上跳下去,疼得直吸凉气。老金见是他,紧皱的干巴脸化成了赭红色,哆哆嗦嗦地说:“老翟,老翟...这畜生,他...他...”老乡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这才大概讲明原委。老金在网吧打游戏打得好好的,没来由被顶下线,再登录却怎么也上不去,连密保都被人改了。除了老金自己,只有老翟知晓游戏账号与密码。被害人笃定是老翟干了坏事。他劝老乡稍安勿躁,说老翟不会这么干,而且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车上。老金面如死灰,嘴唇直哆嗦,跳上三轮车,催促前行。三轮车师傅却不走,表示两个人要加钱。老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跳下车去,急冲冲地跑走了。三轮车师傅很不高兴,说小孩怎么还骂人呢。他代为道歉,解释说朋友东西被偷心里着急。三轮车师傅并未听进去,嚷嚷说这生意我不做了。他自认理亏,又加了两块钱。师傅这才消了气,如约将他送到男生宿舍楼下。他支靠楼梯扶手,慢吞吞挪上五楼。老金坐在电脑前,如失魂魄,哭丧着脸道:“我号给人盗啦,我号给人盗啦!”
老金坚持认为盗号是老翟捣的鬼,像是火着了屁股,不管怎么劝说也不能冷静下来。老乡告诉他,号上装备加游戏币值三千块钱,而这笔价值不菲的财富是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不能这么就给老翟给掳光了。他反复提醒盗号者应该另有其人,但对方完全听不进去,只得想办法帮忙找人。他先带老乡回到宿舍。舍友们已经差不多走空,只剩下李胖一个人。他问舍友老翟的家庭地址。李胖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大概住在东郊吧。老金气吼吼地说你们宿舍一群鸟人合伙蒙我号呢。他四下翻寻老翟的住址,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老金急得两眼通红,开始怀疑他跟老翟也是一伙的。他无可奈何,说总不能报警找人吧。老金闻言就要上派出所报警。他将老乡拉住,说这事派出所肯定不管。老金说虚拟财产也是财产,受法律保护,派出所怎么就不管了。说着说着,干巴男将两眼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时,李胖提供了重要情报,大班某同学貌似跟老翟是一个地方的。他便跟着老金一起去找人。这男学生刚准备出门回家,行李箱提在手上,巧巧地给两人堵着了。男生与老翟确是高中同学,因而他们得到了一个大概的家庭住址,正在城市东郊的某个镇上。不过,该男生与老翟并非深交,不大清楚其详细的地址。告别这位同学出来,他再次提醒老乡,花时间精力去找老翟意义不大。老金却是铁了心要找到人,向他借自行车用。他同意将自行车交给老乡保管,一直到假期结束。
他们一起翻看城市地图,那个镇子离市区不算太远,大概有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勘察完毕,他们一起下楼交接自行车。他无意间看到生活区围墙栏杆外站着个男人。此人体形甚是高大,颇为引人注目,不是别人,正是孙贵发。他心中隐约不安,想要靠上去说话。老金说不找车你上哪去。他说我看到个熟人,说几句话就好。老金说我这都火烧连营了,你还有功夫跟人闲聊。他说老兄稍安勿躁,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小兄弟,你干坏事给人修理了,还是大半夜偷井盖掉下去了?”孙贵发一脸的幸灾乐祸,老远便开了口。
他以冷笑相应:“孙老板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屈尊来小破庙烧香拜佛?”
“你真会说Joke,So So Funny!”大个子连笑两声,“不小心接了个Case。”
他忍不住问:“什么Case?”
“也不是什么大事,”孙老板故意挑了挑眉头,“钱老板拜托我接她的宝贝Daughter回家。”
“难以置信,干老板的还要靠跑司机赚外快?”
“赚钱嘛,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在我这儿,More Complex,More Happy,”孙贵发说,“不过讨生活嘛,要明白自己应该Do什么,不该Do什么,盯住One Point,这个道理总没错的。”
“理想是诱人的,现实是骨感的。过于一厢情愿的话,不仅成功率低,也不符合精英人士的身份。孙老板,这个道理没错吧?”
孙贵发有些急躁地甩了甩手,“You大大地Mistake!First,My Company在本地有Office,I Have Job!其次,小兄弟,You Lose You Position!我听说,你已经被甩了!”
他强捺涌上来的怒火,“胡说八道!现实的情况是,我跟赵书记关系很好,赵书记不劳烦别人接送!”转身冲一脸幽怨的老乡招手,“走吧,我带你去找赵书记!”
他说完这话非常后悔,不过大言已出,只得硬起头皮,来到女生宿舍楼前。在老乡的连声催促下,他掏出手机拨打电话,不待接通便递给老乡。老金“喂”了数声,将手机还过来,说她好像挂了啊。他打起了退堂鼓,说要不我们再想想其它办法。老金说我半条命都丢了,你还跟我玩这小九九。正说着话儿,赵颖青穿着T恤牛仔裤,提着拉杆箱,走出了女生宿舍楼。老金匆忙迎堵上去,说赵书记我有事请你帮忙。赵颖青吓得一跳,一脸嫌弃地瞪男生两眼,说找我有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公事现在已经放假,私事的话,我跟你熟吗,为什么要替你办事。这席话一出,老金逼得老脸通红,再也憋不出一句囫囵话。赵颖青不再搭理这个内向且猪突的男生,招手令他跟在后面,来到女生宿舍楼里侧的花坛边上。
“一个晚上不见,怎么人不人鬼不鬼的,别告诉我,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赵颖青问。
他尴尬地笑了笑,“一点小意外,没什么大问题,”回身望了老乡一眼,“他,老金真有事请你帮忙。”
“算了,就当我没问,”赵颖青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我刚才在楼上看你跟孙贵发好像谈笑风生啊,你们聊什么那么开心?”
他嘟囔着说:“跟这种烂人说话,就像三伏天蹲粪坑,正经人怎么会开心起来?”
女生忽然怒气冲冲起来:“我跟你强调一句,我也要脸要面子,请你不要什么胡话都跟别人说,叫我难堪要死!”
“你脸面是脸面,我脸面就是地皮!”他倔强地进行反击,“你说你要考虑一下,我们还没正式分手吧?这个时候,你就把别的男人带过来,几天几夜都要待一起,这种做法是不是不合时宜?”
“我今天心情本来挺好的,不想跟你吵架!”赵颖青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孙老板来接我,不是我的意思。而且,他只是送我去机场。人家也不是闲人,没有某些人想象的那么猥琐下流!”
“那你干嘛还要让他来?我知道是你大妈妈的主意,但你是成年人,不是三岁小孩,这点选择余地都没有?你还说过,你的事情你自己可以做主。”
“你不要胡搅蛮缠,惹我发火!”赵颖青快速扫看四周,“我跟你相处,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倒是你,那些勾当,想起来就恶心!”
“我干过什么勾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跟石柔只是普通朋友。我对她特别关注,也是有原因的!”
“请你控制一下你的情绪!”赵颖青拉了一把他的胳膊,紧张地看向大门的方向,一群女生正嘻嘻哈哈地从楼门走出来,“狐狸都露出尾巴了,你还有什么好理直气壮的?”
“你要知道,我选择的人是你!”他拉住女友的手,“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赵颖青挣扎着想要抽身,“你疯了,快松手,别给人家看见!”
他牵住女友的手,与目瞪口呆的老乡擦身而过,路过铁栏杆时,向外面的男人投去胜利者的目光。他将女友带进男生宿舍楼门厅,穿过无人看守的值班室,还欲继续上楼。赵颖青却羞缩起来,不愿上去,说我还有箱子呢。他说我可是大力士呢。赵颖青嗔怪说我看你是瘸腿疯子,不知道又犯什么病,你速度点,我还要赶飞机。他一挪一歪地上楼,取出少女许梅的照片,再返身下楼,也不多话,将照片递给女友。
赵颖青仔细端详这张照片,脸上表情数变,问道:“这就是那个女孩?”
“上次孙培健来,他带给我的。”
照片背面有孙培健的签名以及日期。“是你要的,还是他给你的?”女友问。
“你不是一直说想...我想,人生不应该留有遗憾。”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我后来又想,怕你看过不高兴,你总为这种事发脾气,”他解释,“现在,我想通了,我什么都不该瞒着你。”
女友瞪大严厉而审视的眼睛,不知在盘算些什么。他心里直发毛,担心可能要坏事。不想女友突然伸开手臂,热烈地搂住他的脖子。他一时无法品味出内心翻涌的情感,用勾住女友柔软的腰身作回应。几个男生从楼下急冲下来,见此情形,高声起哄。赵颖青却毫不在意,絮絮叨叨地询问细碎事项,比如出行,比如暑假安排。
最后,他说:“我不想姓孙的送你。”
“不用管他,”女友说,“你送我去西门,我打的去机场。”
两人手牵着手,离开男生宿舍楼。孙贵发已经不在栏杆后面。他向女友通报老乡的麻烦事,不过隐瞒跟游戏账号被盗有关。赵颖青说通讯录应该有。他独回女生宿舍楼,再下来的时候,手里带着一张纸条,上面不仅有老翟的家庭住址,还有他家的联系电话。他在宿舍楼外电话间门前找到了人。老乡刚打完电话出来,满脸沮丧愤恨之色,抱怨警察光吃饭不做事。他把纸条递给老乡。老金两眼发光,狠狠地搂了他一把。他送女友去西门,上了出租车。从西门回来,他再寻老乡,打算交接自行车,却再也找不到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