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宣对我说,医生告诉她的管理人只剩一年的时间,她也是偷偷听到的。所以她在一天夜晚离开了孤儿院。用自己多年攒来和偷来的钱买了二手手机。
阿姨看到这么小的孩子来买手机,问她:“小妹妹,你确定你妈让了吗?”
李宣说:“我妈让了,阿姨,不用担心。”
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撒谎。
“叔叔,我只剩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李宣无奈的说。
“孩子,你可以活下去的。”我说。
她突然情绪激动:“你们大人只会拿这种类似的话语骗我!”
我算了一下,跟李宣遇见正是她的最后半年。经历了这么多,只剩4个月了。死亡一点一点在靠近她。
有时候在夜晚,我会偷听到她的哭声,那种疼痛我无法想象。
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我希望妈妈回来,我不希望叔叔自杀并且放弃自己。
眼泪原来真的可以冲刷一切。
2
我们继续游荡,自杀仿佛已经不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了。
天边,云朵飘荡,轻柔的风带着我们去向前方。
夜晚,我们在一片草地露着,拿出前几天在李军文的婚礼上抢到的吃的,津津有味。我拿着纸和笔,推敲歌词。
李宣看着我,说了句:“叔叔写字时真帅。”
我说:“滚。”
星空下,群星闪烁,浩瀚的夜空将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宣躺在草地上,说出了一句话:“叔叔,自杀是为了什么?”
我手中的笔突然顿住,望着孩子。
“李宣,我自杀是为了解脱。”
“可我们现在不就是在享受吗,宋义?”
两个人说着对方的名字,有些许不适应。
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一滴水滴掉在了我的手上。
“李宣,躲车里,要下雨啦。”
我们俩将所有东西收拾完以后,人进到车里,刚好下起倾盆大雨。雨中赶车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看着雨,心情也无比沉重。
听着雨滴下落的声音,我睡到天亮。李宣也朦朦胧胧醒着。车辆在路上行驶。
当我们驶到一个地方时,那里的当地广播宣布着一条消息:浩天的大娘死了,葬礼即将举行。
“叔叔,葬礼是什么?”
“孩子,你以后会明白的。”
3
浩天的家中,院子外有很多人,院子里有很多人。
我们开着车,有许多人都往浩天的家中涌现。
“叔叔,这是?”
我看着此等场景,回想着许多曾经。山中的鸟突然不叫了,也许因为今天的事而不敢再鸣叫了。
我让李宣下车,我把车停好,也下车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一位老头发着白带。
“老头,咋的了?”我问。
那位拿白带的老头叹气说:“唉,浩天的大娘跳河自尽了。刚跳下去,结果河就变红色的了。尸体一打捞上来,我的天,手腕割了很深的一个口子。浩天这孩子就剩这么一个亲人啦。”
边听边想,人世间,为何总是会有这么多的欢喜和悲伤。
“不是,大爷,他大娘自杀因为啥啊?”
“谁知道,街坊邻居都不了解。得了,实在不行就当凑个热闹。对了,给你俩一人一条白带。一定要记住,出了院子,白带千万别拿出来。”
我和李宣相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看样子,这是这个地方的习惯。
“我的大娘啊!”
哭声从里面传来,尸体安静地躺着,跪在她身边的应该就是浩天了。
一位老头说:“跪下,磕三头。”
我让李宣跪下。她也明白,这时候听我的话准没错。
扑通!这跪得毫无廉耻。
三个头磕完,我们便去向一旁。
李宣拿着白带,享受着绳子的乐趣。我安静地看着这位人物,心里也有说不尽的悲凉。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哭累了,拿个凳子直接坐在一旁,当然,我们俩是挨着的。
我小声对他说:“兄弟,来一根?”
他看我,摇摇头。
这种场合吸烟不太好,于是我问:“你大娘到底怎么了?”
浩天看着我,便给我讲了:“我大娘长期住在这里,所以街坊邻居都已经熟悉她了,这地方有个非人哉的狗屁,大家都叫他张老五。他家只剩他一人了,只要是你能想出来的坏事,他基本都干过。这老东西,他妈的,有一天晚上,我大娘回家,门忘了锁了,结果张老五就进去了。然后就把我大娘给强奸了。大娘反应过来已经没用了,反抗也没有用,到处推他,张老五都不动如山。等张老五做完以后,我大娘就他妈自杀了……”
我听得摇头叹息。
“后来张老五怎么了?”
“后来有人及时发现,把他告了。最后张老五因强奸罪被判监狱了。”
我思考着这些东西。
“各位男的可以出去了,所有女的赶快进来。”老头说。
我问老头:“孩子也得进吗?”
老头看了看李宣,点了头。
我又问浩天:“这咋回事?”
“你先出去,咱们俩去外面,我跟你解释。”
“孩子,到时候你就放声大哭,哭总会吧。”老头问李宣。
李宣看着老头,点了头。
“我让你哭你就哭,听到了吗?各位,这孩子一哭,你们所有女的都哭,听明白了吧。”
“知道啦,知道啦,老赵,快出去吧。”一女人说。
老赵走到窗外,对里面大喊:“那孩子,哭!”
李宣用尽全力大哭。全体屋内的女人都开始哭且掉眼泪,围绕着尸体。
我听到哭声,着实吓了一跳。
“这为啥?”
“其实我也不算太懂,我们这里有个习惯,有女的死了,来参加的女性都得哭。这是对她的思念和尊重。”
我看着里面的场景,尤为震惊和惊叹。
过了一会儿,哭声停止了,有些女的则撑着眼泪,有些女的则依然聊天,李宣出来了:“叔叔,那位大娘太可怜啦。”
浩天问:“这是你家孩子?”
我说:“说来话长,不是。”
“我再去陪她一会吧。”
看着里面的尸体,我想,那位大娘在那个地方也许会活得很好吧。
有许多人,脸上挂满泪珠,那是忘却世俗的悲伤。
李宣看着我,说:“叔叔,为什么世界上人总会死?”
我说:“因为他们死后,要换个地方生活,留给接下来活着的人们。”
李宣说:“那你死也是为了这个吗?”
我突然无法回答了,这也就间接的相当于给自己埋坑。如果回答,其实我的自杀只是为了自己。
远方有太多的美景。
正当我想着这个问题时,突然传来争吵:“谁都不许碰我大娘的尸体,谁他妈再碰,我弄死他们。郝建,来,出去打一架!”
声音是浩天的。
我和李宣赶忙来到屋里,浩天单手拽着郝建的衣领。
“浩天,我他妈就想看看她的脸,再说,谁希望她死,你不去找张老五找我干嘛?”
“他那狗东西已经进监狱了,你不用管他,现在我说的是你!”
两人僵持不下。
老赵说:“别这样,都松开。郝建,这是你的不对,你没事看她脸干啥,还想看看走的安详,再说了,用你看吗?浩天,你也是,非得生气,气大伤身。”
4
我和李宣在这个地方呆了一天,这里面挺不错的。
老赵看见我们在车里睡觉,问了一句:“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醒了,有点迷糊,迷茫的点了点头。
老赵说让我们俩去他家,这几天处理浩天大娘的事正愁人手不够。我把车开到老赵家门前的院子里。
进屋子里,他说:“回来了。”
老姜是老赵的老伴,看到有客人来:“两位,实在没招待你们的东西,家里面也没啥好吃的,几道家常菜行不?”
我和李宣点头。
饭菜上桌了,我和李宣吃到了温暖。
老赵跟我聊天:“这几天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你们帮着本地的人干活。完事以后,三百元,怎样?”
三百元钱,合适啊。
我忐忑的问了句:“叔,包吃包住吗?”
“你我遇见都是缘分。这些就不用在意了。”
我笑着,看向李宣,对着一块鱼肉奋力挑刺。
“别扎着。”
“叔叔,我谢谢你。托你吉言。”
我发现,李宣的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控制在几千人咯。李宣每天跟这几个人聊得挺好。当然。也多次偷拍我开车。许多网友都说颜值不太好,我当时就说了:“你们要是有对象,还用来看我和评价我吗,尤其是这里的女的。”
“叔叔,你打个招呼吧。”
我对着镜头,特别平凡。
“各位晚上好,都睡觉吧。”
这时底下的“小小最棒”来了句:“你别睡觉啊,现在年轻人不应该熬夜吗?唱首歌吧。”
然后众网友都说:“来一个,来一个……”
李宣说:“叔叔,你拿着手机。”然后她就去外面了。
“各位,我认识周玉月,你们信吗?”
这时“漫游世界”来了句:“唉呀,你觉得你自己又行了,周玉月你认识,你和她啥关系?”
“我认识她,我和她高中同学。”
“逍遥游”:你快别了吧,撒谎都不脸红。
“新人出列”:不是,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这时候,李宣回来了,扛着吉他:“叔叔,来一段。”
我拿着吉他,手机放到正前方,李宣看着我。
“各位,来了,来了。”
“所有人准备好耳机和耳朵。”
“录音机已就绪。”
“卧槽,你真牛逼,兄弟。”
……
我对着屏幕说:“给各位来一首《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许多人都喜欢听我唱歌,但是我没有这项能力,这只是自己给自己做的目标。
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唱歌,那份勇气是必须要有的。
于是,我唱完后,所有人都发了“牛逼”两个大字。
5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是抱着吉他入睡的。老赵叫我们:“那个叫宋义的,走啦,今天抬棺。”
为浩天大娘准备的棺材在这里的临近边界处,需要8个人抬。我成为了苦力。
我们走着到了那个地方,一些人在商量如何操作。他们一看赵叔来了,奋奋说了句:“赵叔好。”
老赵默默点头,将一个篮子递到李宣手中:“孩子,你就整一小把往外撒就行。”
李宣点了点头,接过篮子,里面是特别的白纸,专门为葬礼用的。
“宋义,浩天走最前头,你们六个直接在后头,听明白没?”老赵说。
“听明白了。”
于是,队伍出发。
八个人抬着棺材,三分之一的路还没走完,就已累得不行。
一人说:“老赵,为啥不拿车拉?”
老赵说:“车?!你疯了吧。咱们这祖祖辈辈都这样整。浩天家里能顾得起车吗?”
我抬着,看着李宣自己撒下的纸,面色坚毅。她回头看我一眼,竖了个大拇指。
浩天因为情绪。眼泪流个不停。他那边用得力少了,棺材差点掉下去。有一人喊:“前面的,停!浩天,你他妈干啥呢?”
在要倒的一瞬间,老赵用他那充满老茧的手硬是撑起来了。
浩天也反应过来了,老赵还是闪到腰了。
老赵骂他:“浩天,男子汉大丈夫,不许他妈给我哭!”
他还在哭,但也极力忍住。
抬到了家里,浩天再也撑不住了,蹲在一旁以泪洗面。
我已经喝了三瓶水了,望着天空,坐在凳子上,前所未有的舒服。老赵过来对我说:“浩天这孩子失去父母就早,本身他大娘就有点病,已是照顾得非常好了。她大娘有一天让他找女朋友,那时刚好上大学期间,他说:‘大娘,我不会找的,伺候你一辈子才是我最应该做的。’这孩子,也苦了他了。”
我说:“他现在咋办?”
老赵说:“他现在也只能承受了。对了,活干的不错,好好休息,一会还得搬尸体和棺材的盖。”我点了点头。
6
尸体在屋子里,怎么搬也是个事。
浩天看着大娘,心中已是五味杂陈。
老赵说:“浩天,你决定吧。”浩天望着大娘,还没看够,但也没办法。有个个很矮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个非常大的本子,听老赵说,这是算卦的。
老头说:“小伙子,现在是最好的时辰,赶紧搬。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浩天叫上一些人,沉重地抬到了棺材里。
他看着大娘,一滴眼泪落到地上。
李宣也看着棺材:“叔叔。有这么多环节?!”
我点了点头,她单纯的吃着我买的苹果。我正准备抽烟,发现烟没了。
盖子被我们这八个人一起合推,总算合上了。
浩天此刻哭不出来了,他仿佛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眼神只是看着。
我嗑着瓜子:“浩天,别难过了,老天爷让她去那里,那里一定很美好的。”
眼泪冲刷着一切事物。
7
老赵的腰闪了,他现在正在缓着,忽然,一人说:“老赵,要成啦!”
老赵很疑惑:“咋地了?”
那个人说:“浩天出息了,要去表白尚落英。”
老赵立马精神:“行啊,想通了!快带我去看看。”
我看着浩天拿着玫瑰花向尚落英走去,人群都暗示着假装聊天,静等惊喜。
老赵和那个人也过来了,我连忙问:“老赵,咋回事啊?”
老赵说:“尚落英这孩子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看过相声,说相声术语当中形容女的好看用“又勾勾又丢丢”这种词汇。
李宣看着,立马吐槽:“叔叔,你要有那勇气就行了。”
“你快给我滚!”
人群有些安静,所有人都看着。
浩天硬是把悲事变喜事了。
浩天单腿跪地,玫瑰花拿在胸口。
尚落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仿佛透露着急切。
“尚落英,我喜欢你,嫁给我吧。”
老赵立马担任捧哏:“好!”
群众集体鼓掌,他们说着:“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尚落英点头那一瞬间,全场沸腾。浩天抱着她,说着:“大娘,浩天听了你的话了,放心吧。”
我拿到了三百元钱,几天中,我和李宣帮忙干了很多活。但我不想这样仓促地离开,我得做点什么。
7
浩天和尚落英的事整的基本当地人全知道了,他们俩为此开了一场宴会。
“首先,我要感谢今天在场的父老乡亲。是你们看着我长大。同时,也感谢尚落英,她的到来我已经非常满足。其实之前就有那种意思,但现在我得到了。最后,我想对大娘说,谢谢你的照顾。”浩天说完。
全体鼓掌。
接着,我上台了。
“各位,我是个异乡人。但我也是偶然来到这里,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做了异同凡响的事。那么今天,我有感,一首自己写的歌送给各位。”说完后,李宣给我吉他,手机的直播永不缺席。
歌曲《怀念》。
你去了天边
忘不掉
我的身影
灯光微弱
照耀生灵
你走过大地
看着你
留下足迹
曾经回忆
永不忘记
我怀念着你
你是我的所有主旋律
弹奏起
美妙的乐音
我怀念着你
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
留下了
太多的记忆
我怀念着你
你走向高山
向远眺
大片景色
美丽风景
尽收眼底
你看着大海
水花啊
溅了一地
随波逐流
永不归去
我怀念着你
你是我一辈子的紧依
依靠在温暖的身体
我怀念着你
你是我拼搏的动力
在心中
不会再丢弃
我怀念着你
这是我在这里浏览时所激出的词,我只是看到浩天又抱着尚落英哭了。
尚落英说:“别哭了,没事。”
然后她也哭了。
直播间里的人们也纷纷点赞,已经有几百人在看李宣了。
8
我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依然抱着吉他入睡。
陪着李宣走完一生,挺不错的。
自杀,到时候再说吧。
我听到李宣唱着:“我怀念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
那时她在睡觉,又做梦了。
我也进入梦乡。
9
我们准备走了,老赵迎送着我们。
我在他的枕头底下藏了二百元钱,不能多拿,反正他不知道。
“叔叔,你唱歌真帅,给周玉月的歌啥时候写完?”
“那得下辈子吧,别说我帅,我长得丑。”
我们离开了这个地方,希望大娘以后过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