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的作品,那一箱书稿,我陆陆续续投稿发布,直到他死后的第五年才全部处理完。我用的是他之前用的笔名,得到的包括稿费在内的收益用来还他为了赔偿姚婧父母从老九那借来的钱,这是我和阿飞的约定。令我没想到的是,阿飞的三四部作品取得了意料之外的反响,所以最后我收到的钱除了替阿飞还债之外还剩下了很大一部分。不过那部分钱也有了合适的安排。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阿飞的死没有任何疑点,很快就被判定为自杀。他的妈妈和姐姐在第三天赶到,我们一同处理了一部分阿飞的后事。阿飞的妈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我不确定她实际上是不是看起来那么老。但应该是因为阿飞的事才让她更显老态,整个人仿佛是患了重病的人,毫无力气。在看到阿飞遗体的时候她瘫坐在地上,差点晕过去,然后被阿飞的姐姐扶着。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哭声是很有感染力的声音,很快我们三个人也哭了。
当然,那趟重庆之旅也随着阿飞的生命戛然而止了。我们三个没有心情再去任何地方旅游。但达成一致,随着阿飞的妈妈一起回他的老家为他举行葬礼。他的老家离我老家不远,葬礼结束后我就可以回家再休息一阵,这对我来说这是一件不太累的事。但我却有种奇怪的抵触感。我早就有让阿飞为姚婧的死付出代价的想法,但我的确没想过这代价是让他也同样付出生命。所以,当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后,我内心深处将一部分原因归咎于自己,事实大概也确实如此。好在明白这件事的大概只有老九在内的少数几人。如果阿飞的妈妈知道他的死与我有一部分关系,应该会把我从葬礼上赶出去。如果你问我是否对此感到愧疚,我还是会回答并没有,我顶多是有点心虚。最心虚的人自然应该是阿飞,他选择用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逃避了内心的谴责。
葬礼当天晚上,按照习俗,逝者的直系亲属或者比较亲近的亲戚才需要守灵。但我们三人都一致选择在灵堂陪阿飞度过最后一夜。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夜色很深了,一大半守灵的亲戚都撑不住进入了睡梦。我们三人还比较清醒,只是都有些疲惫了。蚊虫在四通八达的灵堂内肆意飞行,也实在让我们睡不着觉。我们一开始都在隔三差五低声的说些话,到这会儿也因为疲惫陷入了沉默。老九突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叹了一声,像是从某段思绪中抽离出来。我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再次沉默了一会儿,才拍了一下我的手臂,轻声对我说:“走,出去抽根烟吧。”我们喊了一声老张,他正在发呆没有反应过来,再次喊他,他才缓缓转头看着我们,露出疑惑的眼神。老九说:“我们出去抽根烟,你要不要一起?”老张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整个人都没有任何力气了。
我和阿飞的老家很近,所以习俗也很相似,甚至连宗祠灵堂这些建筑的布局也没有太大出入。在灵堂右侧是一个空荡的土地庙。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有人在这里上供。我和老九站在庙门口,各自点上了一根烟。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将它慢慢打开。老九心领神会走到近处,挡住了灵堂的方向。这是阿飞的遗书,老九肯定知道我出来是为了看这个,所以没有丝毫的意外。路灯下,单薄的纸上显示出阿飞拿熟悉的笔迹。
“不知道现在拿着这封信的人是谁,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我想应该是阿正。是你吗?阿正。不是的话也不要紧,因为这封信其实也不是写给我的朋友程正林的。它是写给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女孩的,当有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也去了那个女孩所在的世界。当然,如果真的有天堂和地狱之分,我一定无法和她再相遇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愧疚与痛苦,但任何言语文字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也不能表现出我内心的痛苦。姚婧,我真的很爱你,我十分确信我的心除了你无法再被其他人吸引。第一次去校刊社团投稿遇见你时,我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猛然撞击了一下。我的目光紧紧锁在你的脸上,直到目送你离开,我才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但最终也没有那个勇气,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生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那时候我的心里感觉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仙女,可望不可及。过了很久在阿正的帮助下我认识了你。我那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好幸运,有个这么好的朋友,还成功和自己念念不忘的女孩走到了一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非常好。但慢慢我感觉到,那种好是充满距离的,是有隔阂的。我曾经不断试图更靠近你一些,可我始终未能如愿。那天我平静的问你是否喜欢我?你平静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于是故作潇洒地提出分手,你欣然接受了。之后的几天我觉得自己非常明智,做了正确的决定。可不久后,我就无法控制地去想你,去懊悔自己的草率,夜里不由自主的梦到你。我觉得一定是因为我家庭条件太差了,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你才没办法中意我。所以我开始想办法变得有钱,我觉得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你跟我在一起就会开心,就自然会喜欢我。可是当我铤而走险赚到了那些肮脏的钱,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搞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得离谱。我没有好好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也没办法猜到你竟然一直喜欢着另一个人。在日料店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好远,比分手那天还远。我感觉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抬头便悬挂在我的眼前,可伸手去却永远无法触碰。你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他。你说如果我如此喜欢你,应该也理解你对那人的喜欢。我先是感觉满腹的愤然,而后就泄了气,没由来的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坐在你对面我如坐针毡。我借着买水的由头去买了个打火机,蹲在便利店旁边的角落一连抽了五根烟。越是抽我越觉得悲伤,想哭又哭不出来。我想你说的也对,既然我喜欢你喜欢得紧,自然应该理解你喜欢别人的感受,也理当去成全你。只是我实在觉得,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了心里很重要的一块东西,一下子怅然若失就没了方向。离开日料店我祈求你再和我一起兜风,只是想和你在多待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烟抽的太猛,我肚子疼得厉害,头也有些晕眩。我问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你说是你的朋友方醇。可是我知道方醇有女朋友,你和他的关系不过是比较好的异性朋友。我没有拆穿,只是心里不解,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想着想着,我的脑袋越发昏沉。等听到你的那声尖叫,车子已经没法控制地跌到了湖里。我那时涌起一个念头——不如就和你一起离开这个人世吧。你肯定不愿意,拼命去扯安全带,去试图打开车门。等我猛然清醒想要去救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真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我,现在说这话有些晚了。可我也只能用我这条命向你致歉。
我是在姚婧死后才慢慢发现,原来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喜欢的人,就是我一直当做最好的朋友的程正林。我不能违心地说我没有愤恨之类的情绪,但同时我有时又觉得你们才是两情相悦的,于是又有深深的愧疚。还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始终没有把这层纸捅破。后来,我渐渐冷静下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我,如果你们俩直接了当地在一起了,事情是不是不会到今天这么糟糕。真希望可以重来,可以回到大一我们初见时,重新认识你们。可是,终究是没办法重来了。
收到这封“信”的人,应该是阿正,不然也该是老张或者老九吧。如果不是阿正,请将它转交到阿正手中。然后替我做一件事。阿正,你是个乐于伸出援手的人,并且言出必践。发表小说以替我还债的事情有你帮忙我很放心。最后,请你再帮我这个忙——替我将这封信带到姚婧坟前烧给她。我想人死后即便会到另一个世界,我也没有勇气再见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