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沉舟侧畔有过境的千帆
我决定出一趟远门。
光头侦探把那些资料发给我之前,曾经说过一些劝阻的话。当时的我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等我看完了最后一份调查报告,我明白了。
所以,我决定自己去一趟,亲眼看一看。如果可以,就征询一下对方的意见。如果对方同意,我再……
我做了简单的准备工作,穿上平时上班时穿的衣服,好让自己显得更正式一些。除了手机证件和平时揣在兜里的记事本,别的东西我都没有带。不过,为了向对方展示方便,我从哪些调查报告里挑了几页,找了个打印店把它们打印出来。它们就成了我背上的双肩包里唯一的乘客。
我乘公交车去了火车站,在公交车上估算着时间买了最合适的一班火车的票。时间估算得非常漂亮,火车在我上车后5分钟便发车了。我从小推车上买了面包和瓶装水,简单地对付了一顿午饭。
火车四个小时后到达我的目的地,放我下车之后,它就很快开走了。
这是我从未到过的一个城市。
我把记事本掏出来,确认地址,然后在火车站外面,上了排着队的出租车中的其中一辆,然后我把那个地址告诉了戴着黄色棒球帽,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的司机。
“你是大学生吧?研究生吗?”司机想跟我搭话,我因为不想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我看你就像大学生,肯定是家住在我们这儿,在别处上学的。现在交通多方便,有什么事情回来一趟也方便。”司机以为自己猜对了,心情很好地继续说个不停。
见我不吭声,他又喋喋不休地问起我学的专业来,当然,这“询问”只不过是个引子。接下来,他开始说起自家的“浑小子”,如何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大学里的专业,在学校里参加机器人设计大赛,还拿到了国家级的金奖之类的事情。虽然他一口一个“浑小子”,但他的得意之情其实就像到姥姥家做客是餐桌上盘子里的大鱼大肉一样,满到快溢出来了。
“你不怎么爱说话哦~”司机突然这样说了一句,我想起不久前也有别人这样说过我,是谁呢?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我掏出手机,假装开始查阅信息。
“哦哦,有事情要忙啊?有事情要忙就好。”司机这样附和着,终于闭上了嘴巴。
一鼓作气跑到这里来,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这样做究竟是盲目无知的冲动,还是有的放矢的挖掘?此时此刻,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你看那是这两年才建起来的楼,是不是漂亮得不像话?”司机突然抬高音量喊了一声,同时举起手向右侧窗外指去。
那是一栋帆船形状的楼,建筑难度应该相当大。楼的高度在它的周围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但从出租车的窗户看出去,以蓝色玻璃为主体的帆船楼在远处的群山掩映下,并不显眼。
“挺漂亮的。”
“是吧?从我们家的窗户就能看到,真是好看,越看越好看。从我家浑小子的房间窗户就能看到,所以我每天早上一起床就要去看看。我家那浑小子现在不住在家里,他住在学校里,有的时候我要是回去得晚就睡在他的房间里。你家住的那边看不到吧?你上学的地方呢?有没有这样漂亮的高楼。”
我不禁抿嘴笑了,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司机先生也憨憨地笑了起来。
车最终在一条商业街前停下来了,怎么看都不像司机想的那样——是我家。
“那儿有路障,我进不去了。你就在这里下来吧,零头不用给了。”司机用轻快地语气说道。
从车上下来后,我友好地同他道了别,他也很愉快跟我说了再见。
如果这一路的行程一直像刚刚在出租车上这段一样愉快就好了。我这样想着,打开导航辨别方向之后,一手攥着手机,一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走了过去。
来之前我已经查过那家店了,在一座大学旁的小吃街里。那条小吃街不怎么有名,不过有名的店还是有一两家,只不过不是我要找的那家。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下午2点钟了,小吃街并不热闹,只有唰唰扫着地的清洁工和她身边那好几个装得满满的大垃圾桶,仿佛在说着这里不久前还有多热闹。
“杨哥铁板烧”——红底黄字的招牌上只有这几个字。
“还能吃饭吗?”我犹豫了一下,问在门口的铁板后面收拾东西的小伙儿——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眉宇之间倒是有股英气,招牌上的“杨哥”应该就是他吗?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又扭头朝店里面喊了一嗓子“妈!还有米饭不?”
“有有有!快进来坐!”从分明应该是红色,但却已经褪色和变脏成接近褐色的布帘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围裙、身材矮小纤瘦的大婶。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朝外走。
才一会儿功夫,我要找的人就齐了。
“要吃什么自己拿。”大婶走过来,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个镂空的蓝色塑料筐递到我手里,塑料筐上贴着纸条,纸条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7”。
“荤菜在这边,素菜在那边。”大婶这样说着,帮我打开了面前的食品保鲜柜的门。
拿好菜后我在保鲜柜旁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小哥开始处理我拿的菜,而大婶则再次钻回布帘后面,里面随即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这是他们赖以谋生的店。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是油烟的破坏力实在巨大呢?还是说这家店就是这么历史悠久呢?我看了看店里的桌椅,桌上的筷筒纸巾盒,不远处的饮水机,它们无一不是一副历经沧桑的样子。
他们是不是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其他客人的关系,我的菜很快便做好了。小哥把装了菜的不锈钢平盘放在我面前时,又扭头朝里喊了一声“妈,盛饭!”
不一会儿,大婶便端着一碗饭掀开布帘走了过来。“不够还可以添,慢吃。”她笑着说完,便走开了。
我开始享受这顿迟到的午饭,虽然我的脑中思绪万千,舌头似乎在口中打了结,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们享受美味。
“爸!你搬不动,我来帮你!”小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由得扭头朝店外看去。一个戴着有点滑稽的黑色毛线帽的矮胖大叔正在拉扯一个圆滚滚的塑料桶。那塑料桶的颜色说不清是黄色还是米白色,里面装着的东西在壁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但明显在晃动的影子。
在我这样张望的时候,小哥已经擦干净手走了过去。看上去沉重无比的塑料桶缴械投降了,在外人看来,这便是所谓的“父子齐心,其利断金”吧。
“那边修了路障,这边又在修路,这段时间收泔水的车进不来,每天都要往外搬。”等我回过头时,站在我不远处的大婶这样解释。我便冲她笑了笑。
她也朝我笑了笑,然后转身再次朝布帘门走过去。
也许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我的心里一咯噔,赶紧站了起来。
“要添饭吗?”椅子滑动的声音惊动了大婶,她一边回头一边问。
“啊,不,其实……”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是为了原振兴来的。”
大婶的表情僵硬了也许有3秒钟,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过来,发出了“哦”一声。
“他不知道我到这里来了。”我马上开口帮圆寸男撇清关系,至于他现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这件事,不到迫不得已还是不说为妙。
“他,放出来了啊?”大婶的喉咙咕噜了一声。
“对,因为表现好,所以有减刑。”我说出从光头侦探给的资料里看到的信息。
“那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情吗?”大婶将视线移到我脸上,但只停留了1秒钟,便又移回了一旁泛黄的墙壁上。她的手仍在围裙上揉搓着:“你是那个,律师吧?”
原来她误会了,不过,如果要解释清楚我这个无关者为何会在这里,需要很多很多的话,所以我想,那就将错就错吧。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否愿意见一见原振兴呢?”我压低音量。
“说什么愿不愿意见……哎……我……”胖大婶别过头去,支支吾吾了起来。
“哐当-哐当-”门外传来小推车的车轮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声音。
“那边,修路的地方旁边,有个奶茶店,你一会儿吃完到那里等我吧。”大婶飞快地说完,转身钻进了布帘门后面。
因为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我给自己点了一杯奶茶。然后便坐在店里小圆桌旁的高脚凳上,四处打量了起来。
奶茶店就是普通的奶茶店的样子,不远处坐着两个看上去就像大学生的女生,虽然相对坐着,但各自抠着各自的手机,都没有说话。老板在柜台后面制作我点的奶茶,时不时制造出哗啦哗啦摇杯子的声音。
奶茶刚做好的时候,大婶就来了。她已经脱掉了黑色的围裙,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她朝奶茶店里看了一眼,然后便朝我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就在这里谈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
“再来一杯奶茶吧。”我朝着不远处的老板喊。老板马上轻快地答了一声“好嘞!”倒不像奶茶点的老板,而像小酒馆的伙计。
“原振兴他,现在还好吧?”大婶在我对面抬起头来——刚刚她走进来,直到坐下,一直都低垂着头。
“应该说还好吧。”我这样回答。圆寸男这一次可能又摊上大事儿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他想见儿子吧?”大婶居然自己问了起来,总好过我自己抓耳挠腮组织语言。
“嗯。”虽然我一点也不了解圆寸男的想法,但我觉得大婶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大婶是圆寸男的前妻,她应该比我更了解那个人。
这时奶茶送过来了,一直到老板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走开,我们都没再说话。
“你们搬来这里很多年了吗?”我打破了沉默。关于这对母子的事情,调查报告知道得也很少。圆寸男一直没能找到他们,我也可以理解。
“对。出了那件事之后,我们母子在那里就没法待了。有亲戚介绍我来这边打工,所以我就来了。来了之后才发现是传销,我带着孩子,身上也没有钱,没过多久就被赶出来了。后来又经历了很多事情,不过好歹有了现在这个店。”大婶的语气很轻,仿佛她瘦小的身体里气若游丝似的。
“你们那时,大概吃了很多苦。”我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虽说感同身受,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受的罪吃的苦,别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原振兴他,其实是个挺好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像是扒开我的嘴唇自己跳出来的一样。
大婶再次抬起头来看我,这次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接近2秒钟,但最终还是移开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法子养活自己?”她低声说,既不像是喃喃自语,又不像是在问我。“他想见儿子,见也是可以的。不过,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又发出咕噜一声,然后继续说:“小杨对他有很深的误解,我不知道要怎么解开这个疙瘩。”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视线又很快移开了:“我不敢想他们见面会怎么样,但我也觉得应该让他们见面。”然后她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视线再次飞快地缩回了桌子下面:“小杨跟老杨的感情还挺好的。”
她再婚的丈夫姓杨,这家店也是这位丈夫的,圆寸男的儿子已经改成继父的姓氏了。我的大脑高速转动,很快把这些信息罗列到了备忘录上。
“我想,原振兴他最近可能没法来见你们。”说完我职业性地抿嘴微笑,自我感觉真像个帮委托人传达信息的律师那样。“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您的意愿,是否愿意同他见面。”
“哦哦哦。”大婶好像松了口气。
“那您是不排斥与他见面的,对吧?”我趁热打铁。大婶在我殷切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了。”我舒了口气:“我也知道您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了,而且现在的生活很安定。我担心您不愿意旧事重提,所以才专程来征求您的意见。”
大婶瞪大了眼睛再次凝视了我2秒钟,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润了一下嗓子,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您现在有没有您和儿子的合影,能不能给我一张。”
听了我的话,大婶颤颤巍巍地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款老年机出来。她把那个手机举到眼前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朝我推了过来。
屏幕上正是这位大婶,还有刚才的小哥,不过,笑靥如花的大婶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
“这是?”我指着那个小婴儿问。
“是我孙子。”大婶没有看我的手指,便直接回答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也是原振兴的孙子。”
我的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蔓延开来。不知为何,刚才那辆出租车的司机的侧脸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样一个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的父亲,原振兴本来也是可以那样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