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模拟军训的迷彩服大爷
这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如果把胳膊放在身体侧面,就会酸,所以不舒服;如果放在肚皮上,又觉得很沉重,还是不舒服;如果枕到脑后,一会儿就麻了,更加不舒服了——总之不管怎么摆就是不舒服。
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冷,拿进被子里面又热。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脚,于是苦恼增加了一倍。
想要翻身,又怕翻得太频繁,将自己的辗转反侧暴露无遗。下定决心采取行动时,又发现被子在身下压得太紧,根本搞得自己动弹不得。
黑暗中的左小林仿佛不存在似的,一点声响也没有。但我完全没法当她不存在,因为我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她的样子。穿着长旗袍,走起来娉娉袅袅的小林老师;穿复古的西式宽松长裙,在熊猫馆前露出甜美笑容的长卷发女孩;穿着水手服、扎着双马尾,肆无忌惮露出大腿的少女;还有,俯身在体型过于庞大、棱角过于分明的机车之上,全身包裹在黑色皮衣皮裤中的机车辣妹……哦哦,还有还有,视频里戴着面纱、梳着发髻、穿着古装的长林煮雨不也是她吗?那弹古筝、跳舞的身影,散发着何等的诱惑啊!
就在不久前,她从浴室出来时,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裙,头发长长的、毫无装饰的垂在了肩上。就连这副场景,也散发着何等的诱惑啊!
我几乎一晚没睡,脑袋里全是左小林。是大脑擅自拍下的她的照片,她的视频,乃至于擅自导演由她出演的电影。
有好几次,我几乎按捺不住了,想跳起来,两三步跨过去,抱住她。好在,好在我的身体并没有足够做恶的能量,我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胡思乱想着。
大概是从拂晓到黎明那段时间,我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意识是什么时候中断的,并没有一个明显的边界。
第一次醒来时,天光已微微发亮。醒来的原因,是鸡啼。“喔——喔——喔——”的鸡啼声时远时近,伴随着“叽叽-喳喳-”的、时远时近的鸟叫声。我听了一会儿,再度陷入了无意识。
第二次醒来时,似乎距离上一次睡去才没多久。醒来的原因,是哨声。“嘘——嘘——JU——JU——”大致是这样的声音,似乎正在朝着这边移动过来,因为声音正逐渐变大。等到那声音近了,我才发现那不是哨声。虽然很像,但应该是出自人的声带。有人在模仿哨声,甚至一边走动,一边喊着“1-2-1”的号子。这附近怎么会有军训的孩子呢?况且今天不是周六吗?我怀着困惑的心情,在“哨声”因远去而逐渐变小时,再次睡了过去。
第三次醒来时,已经说不清楚过了多久。醒来的原因,是触感。软软的、热热的东西覆在我的唇上,我便一下子惊醒了,但我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我想伸手去抓住她,但又担心突然睁开眼睛吓到她。在我犹豫的几秒钟里,她的唇已离开了,连热度也渐渐散溢了。“吱嘎——”她似乎拉开了门,然后是“哒-哒-哒-”她已经走了出去。我又错失了一次大好机会,干脆仍闭着眼睛装睡吧。
装睡之后,竟然真的睡了过去。以至于我怀疑起之前的“触感”,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存在于我的梦境中。
再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我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7:30,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晚。这个时间起床,若是在城里的周六早晨,大概还嫌太早。
屋子里一切如昨晚睡去时的样子,唯独不见左小林。我在茶几上发现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条纸,纸上面写着:“阿俊,我上工去啦。厨房有早饭,冰箱里有牛奶。午饭你就自己吃吧,傍晚我就回来啦。小林”
左小林的字体相当飘逸,与我想象中的娟秀截然不同。这又使我想起前一夜睡不着时盘点的“百变小林”来,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厨房确是我在视频中见过的那副被施了“魔法”的样子。坐在餐桌前用餐时,左边是窗,风从那里吹进来,将桂花的香味徐徐送入鼻中。窗台上摆着一个小盆栽,是一棵小小的十二卷,花店里很常见的那种。不过长得还不错,脚边已经有小崽崽爆出来了。
早餐是三明治,切片面包里夹了火腿鸡蛋和黄瓜丝,黄瓜丝里大概拌了微甜的沙拉酱,口味很清新。我偶尔也会这样解决早餐,这使我对左小林又产生了更多的亲切感。
从冰箱里拿牛奶的时候,瞥到了袋中剩余的切片面包,竟然也是我常买的那个牌子。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黄瓜、番茄、鸡蛋。左小林大概不常做饭吧——就连这一点也和我差不多。
吃过早餐我决定去周围看看。二楼的样子已经大抵清晰,一楼是由一位铁将军守着的,只好跳过。院子里较之上周来时杂草似乎长长了不少。
左小林曾经说过要把院子改造成花园,这姑且也算是我的专业,不如就先看看有什么可做的吧。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以自己人的身份思考了。
院子相当大,形状是长方形。房子处在中间靠里的位置,房子周围有绕屋一周的窄窄一圈水泥台阶,形状也是长方形。屋前有一条通向院门的小路,屋后则有一条连接一楼后门和水井的小路。水井盖着盖子,但有管道从盖子下面钻出来。究竟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是不是出自这口水井呢?我一时也没搞明白。
院子里还有些杂物。只剩下矮矮一截的草垛底,已经腐烂的草木成了黑色。我尽量不踩到上面,但还是无法避开散乱在杂草中的碎屑,于是脚下传来一串“噼噼啪啪”的声音,随之涌入鼻腔的是一种复杂的味道,既像青草,又像霉菌,既让人觉得亲切又令人感到深不可测。
杂草丛中除了干草木碎屑外,还有一些零星的杂物。褪去了颜色的塑料瓶子,破了口的深褐色玻璃药瓶,白色塑料的不明物体,黑色的轮胎外胎等等。都是些一看即知是垃圾的东西,可以想都不用想便直接扔掉的东西。
靠近左前方院墙,有一块被挖动了的地方。黄色的泥土翻起,在绿色的杂草中非常显眼。一旁站着一把被深深插入土中的铁锹,黑色的铁上蹭着不少已经干涸的、黄色的泥土。T形的木柄磨得圆润光滑,我试了试晃动它,铁锹却仿佛长在土里一般几乎不为所动。
这里的土壤似乎相当板结,土质是保水性好而透气性差的黄土,如果要改成花园,土壤改良的工作量不小。
我开始沿着围墙走,用脚步估算院子的长与宽。不知不觉间,我已将改造出一座花园当成了自己将要送给她的礼物,眼前竟然仿佛浮现出她激动不已地笑着朝我扑过来的场面。那个我现在已经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吻,似乎有魔力,唤醒了我身体里某种沉睡的力量。
“JU——JU——”不知道算不算“口技”的口哨声渐渐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出于好奇,我朝铁栅门外望去,以为会看到一串可爱的小孩子。出乎意料的是,出现在视线里的只有一个瘦弱的老头儿。他穿着已分辨不出来是蓝色还是绿色的旧迷彩服,头上正儿八经地戴着同样分不清颜色了的迷彩帽子。除了口哨声和“1-2-1”,他还时不时发出像军训时教官训话那样的声音,但他说的显然不是普通话。他一板一眼地走着,大致属于“齐步走”的范畴,只是腰不直、腿无力的问题非常明显,以至于看上去极其不伦不类。
走着走着,老头儿竟然大声喊起了“1——2——3——4——”的号子,然后唱起了军歌。说是军歌,也只是我的猜想,因为同样口齿不清、无法分辨,只是其中有着某种硬邦邦的韵律感。
“敬礼!”老汉突然大喊了一声,笔直站好,右手举到了眉前。
“guo老,你在这儿呢,要不要我捎你一段?”从红头盔中发出的声音相当清晰,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戴着红头盔的不是别人,正是陌小婷和我找了很多天的偷狗贼。我感到血压一下子升了上去。
刚刚尽盯着老头儿看去了,竟然没有留意到摩托车的声音。不过不碍事,摩托车的车头朝向一目了然。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跑,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二楼平台跑去。追是追不上的,只能寄希望于从高处可以看清偷狗贼开往了何处。倘若这时陌小婷在就好了,哪怕扔个柴火过去把那家伙从摩托车上砸下来,也绝不会再让他溜走。不知为何,奔跑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漂浮着这样的念头。
就算陌小婷不在,有追踪器也好啊……我这样感叹着,目送着红头盔和摩托车一路向西绝尘而去。啊,他在那里拐弯了。
被称为“guo老”的老头儿也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去。
直盯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决定还是联系陌小婷。
“喂,陌小婷,有情况。”电话刚接通,我便直奔主题。
“啊?你不已经抱得美人归了嘛?还有什么情况?”陌小婷的声音很慵懒:“阿俊你这一夜大概过得相当不错,我可是几乎没能睡觉啊!”她继续感叹着。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们昨天晚上从陌小婷家里出来时,她不是还瘫倒在椅子上拍着滚圆的肚子打饱嗝吗?还一边感叹着“困了困了,怎么一吃饱就困了呢?”这样富有喜感的画面我是不会忘记的,因为当时曾想着掏出手机录上一段作为以后戏弄她的筹码呢……当然只是玩笑话。
“我见到偷狗贼了,他骑车经过时跟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说了话。我觉得他们的住处应该相隔不远。”我把话题拉回眼下的要紧事上。
“哦?那你追上他了?”陌小婷的声音沉稳下来,方才还若隐若现的哈欠声也不见了。
“追什么呀?我可跑不过摩托车。总之我看到他朝着一条小路拐进去了,那里面的人家很少。再加上,不是还有疯癫老头这个线索嘛。”一想到陌小婷似乎没什么干劲,只有我在激动不已我就有点不高兴。
“这倒也是……嗯!对对对!干得漂亮啊!阿俊好样的!”她一连串的夸赞,不管怎么听,都充满了敷衍的味道。
一个小时之后,陌小婷的小黄车停在了左小林家的院子门外,我便马上飞奔了过去。
“阿俊啊!说起来,咱们的交易啊,本来我觉得你这边挺没戏的,没想到竟然先成功呢!”陌小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所谓的“不小心说漏嘴”就是这种情况吗?还是说,这家伙其实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吧。
“今天一定能找到偷狗贼,这样你就也成功了。”我不想同她解释我和左小林目前阶段这复杂暧昧的现状。
“就是啊,一介区区偷狗贼,本女侠亲自出马竟然好几个星期了都没抓到,实在是奇耻大辱!今日必将此贼斩于马下~”陌小婷来了精神,斗志昂扬地用戏剧的腔调说。
“陌小婷,说实在的,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刚才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在想其中的违和感,果然陌小婷在接电话之前,就知道我在左小林这里了。我把自己随身的物品翻了个遍,并没有找到长得像追踪器的东西。
“还不是我那表妹小晴,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要捉奸!你见过这样的新娘吗?她不是在度蜜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度完回来了?哎!”
“有私家侦探跟着我?”我皱起了眉头,这可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消息啊。
“大抵就是这么回事,还说不是她指使的,是侦探自作主张。瞧瞧我这表妹,一点担当没有。那侦探不拿钱能起劲干活吗?不知道该说她有正义感,还是该说她看热闹心切,昨天我说不来找你——不能坏了你的好事嘛——她简直要直接冲过来砸我家的门!说了一堆‘女人的幸福要自己捍卫’之类的话,这不废话吗?我能不知道嘛?哎,总之搅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哎,私家侦探这行当,在国内怕是不怎么合乎规定吧?”隐私遭到侵犯,我自然憋着怒火。曾有一面之缘的胖新娘虽已面目模糊,但一想起来便觉得她面目可憎。
“法不禁止皆可行,也没有办法呀。”陌小婷叹息了一声。说到隐私被窥,我似乎只是被她殃及的池鱼。不过,她不也干过黑人家邮箱的事儿嘛,是非曲直,简直说不清楚,我叹了口气,只好默默认栽。
“来来来,咱们讨论讨论计划。你有什么想法?”陌小婷胖胖的手拍在我的背上,是相当有分量的安慰。
“我想我们上次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对黄色的车恐怕已经存了戒心。不如就这样直接走过去,找准老巢。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可以以逸待劳。你觉得怎样?”
“不错,跟我想的一样。”陌小婷一拍大腿,拔车钥匙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从车里出来,瞥见不远处路边矮小的桂花树,似曾相识的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
“那辆车怎么样了?就是那辆蓝车。”我朝桂花树努努嘴。
“在原地待了一天,第三天离开了,电量耗尽前一直待在一个维修厂里。”
“维修厂?我们不是只放掉了油吗?”这个回答让我充满了疑惑。
陌小婷努努嘴、耸耸肩。
然后在陌小婷打开后备箱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情,那天晚上,左小林似乎打开了那辆车的发动机盖。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
哎,不管那么多了。还有,那个圆寸男,不是已经再次出现了吗?就在昨天下午,他想对左小林做什么的时候被我阻止了。那不正是我身在此地的原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