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去哪儿啊？”车窗外是一片农田，绿色泛黄的某种农作物占据了绝大多数的面积，算算日子，可能是即将成熟的水稻吧。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之后我在副驾驶座上不小心睡着了。等到醒了过来，车窗外的天色却有些阴沉。

　　“好像要下雨了。”陌小婷专心地盯着前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种路段，要是突然跑出来只鸡鸭，给人撞死了，肯定要被讹上一笔。”她嘀嘀咕咕着。

　　“啊，对了，我看了资料，你家小左妹子好像也就住在这附近。”

　　小左？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被我称为“小林老师”的左小林。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不管怎么看都在乡下，小林老师会住在这种地方吗？

　　“这到底是哪里啊？我们还在城里吗？”

　　“当然还在，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北面。你平时都在南面生活，感觉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对吧？但这座城市的北面呢，就比较落后、比较荒凉了。感觉跟叙利亚没什么分别，对吧？”

　　我点点头。

　　“我们要去的村子，也就是小左妹子住的村子，名叫葫芦村。就是‘葫芦七兄弟’、‘金刚葫芦娃’的‘葫芦’两个字，也就是小学课本里《我要的是葫芦》的那个‘葫芦’。”陌小婷继续给我解释。

　　“倒是个好名字。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不是‘要去那里’，而是，我们已经到了。”陌小婷用手指在方向盘侧面轻轻敲了几下，又接着说：“上次的追踪器就是掉在这村子的路上的。早上我准备来踩点，结果在路边草丛里找到它了。也不知道是被那贼发现了撕掉的，还是本来就粘的不牢靠。偷狗贼而已，没这么聪明吧？大概还是粘的不牢。猪八戒还是不行啊，狗到底是狗。”她以这种过度主观的叙述向我解释情况，我竟然都听懂了。

　　“追踪器是什么时间掉在那里的呢？”我考虑了一下，觉得眼下的行动还是有问题。追踪器掉在那里，也许只是偷狗贼在逃跑时经过那里而已，不能说明他的目的地就在那附近。考虑到这一点，那这唯一的线索，几乎也可以说是没有线索。

　　“具体的时间不知道，昨晚我打开看时，就已经停在那里了。我还以为是那家伙到家了，车一直停在院子里呢。”

　　“可是，追踪器不是贴在那家伙背上了吗？”我努力回想前一天的画面，可恶，哈士奇的帅气飞踢在我大脑中只形成了一个词汇，远没有左小林留下的画面那么清晰明朗。

　　“是吗？原来是这样的吗？那也难怪了。”陌小婷连连点头，我立刻在脑海中为她贴上了“不靠谱”的标签。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难道要去葫芦村搞‘拉网式排查’？”这可真是个令人头疼的、而且极有可能一无所获的任务啊。

　　“我当然也做了一些功课，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些有嫌疑的建筑。挨个找过去，大概不会漏网。”

　　她的标记是以什么为标准的？世界上难道还存在着“偷狗贼的住处”这样的国际标准吗？就在我这样在内心里吐槽着的时候，陌小婷伸手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间里掏出来一本本子，丢到了我的胸前。

　　“在最后一页，拿去看看吧！”

　　那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素描本。我不敢乱翻，直接将手指插入紧邻着硬纸板的最后一页掀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的左上方写着“葫芦村”三个字——是与我所认识的陌小婷并不怎么匹配的小而娟秀的字体。

　　我把素描本举到面前，好认真观察这张地图。

　　“这个村子的一面完全是山，不是一座山，而是连成一片的大山。村民们以前好像是住在山里各处的，后来才迁出来集中住在一块的。看到地图上画了一串葡萄的那地方了吗？那里是自建房的集中区，全都是一排排3-5层的小洋楼，密密麻麻的挨在一起。早上我去那里看过了，虽然人也算不上多，但比别的地方还是热闹不少的，我觉得偷狗贼绝对不会住在那块地方。”陌小婷并不看我手中的地图，就这样给我解说。老实说，如果没有她这段解说，光是在地图上看见一个涂成了紫色的、还配有绿色枝叶的葡萄，我大概会认为那标记的是一个葡萄种植园。

　　“为什么是葡萄？”我把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就是那样的感觉啊，明明周围空空荡荡的，却非要挤在一起，挤到脸都变形了。如果是在城市里倒还可以理解，但又是在乡下，为什么要挤在一起呢？明明都没多少人，却非要家家户户盖上高楼，乍一看全是空的。”陌小婷说着说着，瘪了瘪嘴巴。

　　“可能是退耕还林之类的考虑吧，住在一起也方便水电气网管道的铺设。”我以自己的理解做出了简单的回答。

　　“随便啦！”陌小婷再次瘪了瘪嘴巴。

　　“这个村子，除去刚才那串葡萄，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栋独立的房子了。有自己的院子，和别的人家有一定的距离，差不多就是这样。我觉得，那个偷狗贼如果真是这村子里的人，想必就一定藏在这些房子当中。”陌小婷说着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从方向盘上抬起右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很有可能。”我也受到了她的情绪感染，仿佛从这件事中看到了希望。

　　“所以，你这地图上左一个右一个的苹果、菠萝、橘子，指的就是这些独立的房子咯？”

　　“Bingo！你看嘛，没有香蕉！因为香蕉也喜欢一大堆挤在一起，哈哈哈！”陌小婷的关注点果然不让我失望。

　　“下车去看看！”她在一个独栋的院子前停了车。从车窗看出去，我注意到从马路到院门还有近百米的细窄碎石子路，那条小道上有着几条清晰可见的车轮印。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开门下车。

　　所谓的“看看”到底是要看什么呢？看到了什么场景、什么东西足以证明此地是偷狗贼的家呢？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上，已经走到了那几条车轮印的旁边。

　　这不是汽车的车轮印，因为它们比汽车的车轮印窄得多。但留下这些车轮印的究竟是不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辆红色摩托车，我无法判断。甚至，就算说这些车轮印是由电动车或是自行车造成的，仿佛也有可能。我蹲在那些车轮印的旁边，东看看，西看看，却看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我放弃了对车轮印的研究，扶着自己的膝盖站起身来。

　　“汪！汪！汪！”突然之间几条黄的、黑的、白的大狗像空降兵似的大声吼叫着朝我冲了过来。我被吓了一跳，脚底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相当昂贵的高级西装直接坐到了到处是黄色泥土的碎石子路上。

　　“滚开！”我大喊一声！手不知何时已抓了一大把碎石子扔了过去。

　　狗这种动物大约天生对降低了身体重心的人怀着畏惧，狗们停下了脚步，在距离我近5米远的地方站好。排在前头的大黑狗还在龇着牙很凶地看着我，而后面的小白狗已一屁股坐下了——大约狗的世界里也有“摸鱼”这么一说。

　　“滚开！”我又大喊一声，又扔了一把碎石子过去。黑狗也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它似乎马上顿悟了我仅有的这点儿小能耐并不能把它怎么样，它又向前进了两步！

　　“汪！汪！汪！汪！”大黑狗似乎发表了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说来激励士气，总之，就连刚刚毫无干劲的小白狗和站在一旁采取“观战”态度的大黄狗也站了起来加入了这场对我的围剿。

　　再怎么丢碎石子也无济于事，更惨的是，当我试图调整身体从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刚刚的摔倒似乎引发了轻微的旧伤复发——那是一种微妙而熟悉的疼痛感，来自骨头的深处。

　　“啊——”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狗子们纷纷扭过头去看，我也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是陌小婷。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反应过来——狗们大概也是懵的——一个红色的圆球状物体“嘭——”一下撞到了大黑狗的脸上。

　　“嗯哼——”大黑狗发出一声悲鸣，向后跳了一大步，其他的狗们也纷纷后退了。那个红色圆球咕噜咕噜滚到了我的面前，那，竟然是个苹果！

　　“啊——”陌小婷再次大喊着，在我的视野中越来越大。她把裙摆过大的粉色礼服裙在大腿处打了个结，膝盖和小腿因而完全露了出来。脚上的那双灰色的运动鞋，是她身上唯一与手中挥舞的银色棒球棍没有违和感的东西。光是从空气被棒球棍滑破发出的声音来看，她的挥舞想必挥得极有力道。

　　看到这里，我的眼角几乎要流出感动的热泪了。

　　狗们悻悻地往后退去，一眨眼功夫它们已经退回了院门旁的小灌木丛边。但它们似乎仍不死心，还时不时“汪！汪！”几声。只是这叫声是有气无力的，近乎敷衍。

　　“来，手给我！”陌小婷把空着的左手递过来，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谢谢。”虽然很没面子，虽然很不甘。

　　“今天这就回去吧，改天再来。”坐回车里之后，陌小婷说出了我很想听到的这句话，我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穿着这身实在不方便，果然还是应该在车里备一身运动服啊。”她动手去解开礼服裙摆上的结，然而那上面已经留下了清晰可见的褶皱。

　　“那你早上……”我想问的是，早上你不是穿着这身来踩点的吗？不过没等我说完，陌小婷就get了我的意思。

　　“早上是穿着别的衣服来的，踩完点才赶回去换衣服做发型什么的，简直慌得要命。猪八戒似乎对纱裙很感兴趣呢，我出门前它还咬着我这裙摆不放，要不也给它弄一身好了。”言语间转折之突兀，不愧是她。

　　“猪八戒是女生啊？”

　　“不是啊！”

　　“那你给它穿裙子？”

　　“男生就不能穿裙子了吗？”

　　我们若有似无地说着话，两个人都不提刚才的遭遇，好像这样就不尴尬了似的。

　　“脚真没事？不用送你去医院？”陌小婷在茶音苑门口的路边停好车，却不急着赶我下去。

　　“没关系，就是崴了，敷敷就好了。”坐了个把小时车之后，刚刚受到狗的惊吓时感受到的骨伤已经不疼了。

　　“哦，对了。这个给你。”陌小婷猛地朝我扔过来一个小盒子，扎着蝴蝶结的长方体小首饰盒，轻飘飘的。

　　“这是什么？”我疑惑。

　　“你就当是生日礼物好了。”陌小婷一边说着一边有节奏地拍着方向盘，又补充了一句：“你的生日还没到吧，那就当提前给你好了。”

　　“啊，对了，还有这个也给你。”她转动身体，从后座的地上拽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许多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就是之前突然出现救了我的那种。

　　“啊这，不要了吧……而且，我的生日还早着呢……”收到提前的生日礼物已经很出乎意料了，怎么还有一堆苹果呢。又不是平安夜……

　　“给你你就拿着嘛！”陌小婷把那袋相当沉重的苹果直接丢进了我的怀里。

　　“好了好了，下车吧~再见~再见~”

　　“谢谢你的礼物，还有苹果。再见~”隔着车窗冲陌小婷挥挥手道了别。

　　啊，这漫长的、劳累的一天到这里总算结束了吧……

　　这样想着，几乎直不起来身子往前走。然而我却注意到平日里围坐在小区门口喝茶打牌聊天的大爷大妈似乎在对我指指点点，以及偷笑。

　　顺着他们的视线，我起了疑心，而且身后似乎又传来阵阵冷风……用手一摸，果然……

　　裤子在屁股那儿破了个洞，糟糕，我今天好像穿的是大红的内裤……

　　终于知道陌小婷为啥把苹果硬塞给我了，她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吗？我这样嘟嘟囔囔着，把苹果挪到身后盖住了屁股，加快脚步往前跑。身后又是一阵明显的哄笑……

　　我自己也想笑，觉得现在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可是，一想到西装的价格，我就笑不出来了。

　　哎，很贵很贵的高级西装啊，才穿的第一天就……都是陌小婷的错……

　　说起来，认识陌小婷不过才第二天，却好像已经和她一起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这位大姐姐，真是不可捉摸啊！

　　这事显然还没完，下次出发去找可恶的偷狗贼前，我得穿上普通的结实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