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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寻亲独行者的暂居之地

我与她的三次交易 山水别院 5029 2024-11-12 16:30

  “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呢?就是把陌小婷和我,左小林和罗小森都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时候。”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气愤不已。明明我一直担忧着圆寸男,甚至疑心他是否遇害。而我实际上却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很难过。”圆寸男用低沉的音量说。他的话让我想到很多年前在书上读到的错误造句示范:我家门口有一条河,每天早晨都很难过。

  “很难过?”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对于戏耍你们这件事,我也常常会觉得自责。”

  “既然如此,把你是怎么戏弄我们的,说来听听吧。”我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但是效果大概不好。实际上,讲到一半,喉咙干了,一个句子断成了两个——好像真的被名为“难过”的河流隔断了一般。

  “那天早晨,其实还没到早晨,天还黑着,我在车里醒来。周围黑压压一片,灯光都在很远的地方,天上的星星也还看得见。我摸自己的口袋,想找出手机出来照个亮,但是我什么都没摸到。我试着发动车子,却发现油箱是空的。而且车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打着火就会马上熄掉。我从车里出来,却发现自己在,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葫芦村?”我不禁脱口而出。

  “对,那里正是葫芦村以前的所在地。很多年前,使我被关进大牢的事情,就是在那附近发生的。”

  我不禁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这是巧合?是左小林故意为之的“杀人诛心”?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我回到车里,耐心地等天亮。结果,在这个曾经的是非之地,我居然睡着了,还梦到了以前的日子,梦到躺在床上睡着了的小男的脸,还有我们的儿子躺在她的怀里,也睡得正香。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检查了车子,发现油原来是被放光了,还有发动机这头有两根线被剪断了。我知道这肯定是左小林干的,虽然我没看清,但那时电晕我的人,有可能就是你吧?”

  我点点头。

  “我本来很生气,可是生气没有用。那辆车子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之前我都一直睡在车里的。我身上也没多少钱,出来时发给的钱差不多都买了那辆车。快没钱的时候我就去工地做几天,我很少花钱,不过还是有些花销的。”

  “你一直在这样生活,是为了到处找你的妻儿吗?”

  “对。”他点点头。“车坏了我自己会修,我在里面的时候就是做这个的。不过油放光了很麻烦,得攒钱去买。所以我把车停在修理厂里,那几天就给修理厂帮忙,没活的时候就去工地,好歹攒出来了油钱。”

  “对不起……”我的道歉支支吾吾,我们那么轻而易举放掉的油,圆寸男居然要这么辛辛苦苦才能赚回来。

  “其实还好,我因为这个认识了修理厂的老板,因为我是走路过去求着他用拖车帮我把车拖出来的嘛,我身上又没多少钱,是好说歹说他才答应的。不过,从那以后他同意我在他的厂子里干活了,这样我就不需要去工地了。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找工作不容易。”他说着朝我瞥过来,我条件反射一般地点点头。

  “就是在修理厂里我发现了那个追踪器。一开始我并不清楚它是什么,只知道它绝对不是这辆车上该有的东西。直到有一天,我注意到一个胖女孩从修理厂的外面往里张望,看到我的车就飞快地扭过头去了。我那时还不认识她,你叫她陌小婷,对吧?但是我一下子就猜出来她应该是左小林的朋友,还觉得可能就是她把我电晕的。那么,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我马上就想到了,那东西,大概是个追踪器吧。”

  “厉害!”圆寸男说到这里,我不禁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他轻轻地瞥了一眼,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羞涩的表情。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左小林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刚刚说过的嘛,那时在我看来她是唯一的希望。但是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强烈。其实我没有做想要伤害她的事情,还一直抬着双手轻声安抚她,但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小刀……”圆寸男皱起了眉头:“刀是最不应该随身携带的东西,你知道嘛?如果是就地取材还好说,如果刀是提前准备好的,就麻烦了。”

  以我常年看电影的经验来说,我多多少少有点理解圆寸男莫名其妙的感叹,他大概在说谋杀案的定罪问题吧。

  “我知道绝对不能再正面接触左小林了,所以我就想着悄悄跟着她,哦,我还搞到了一个窃听器装进了她家里。哦,对了,陌小婷的家,你的家,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的。我不但跟踪了左小林,也短暂地跟踪过你们。”

  我突然感到不寒而栗,体表传来麻酥酥的感觉,掀起袖子一看,果然满是鸡皮疙瘩。

  “所以那天在我家等我,是故意把车开过去让我知道的?”

  “对。”他点点头。“想着还是不要吓到你比较好,所以就把车开去了。果然你就没有被吓到了,对吧?”他微微一笑。

  我也心照不宣地笑了。

  “托我找手机,是幌子吧?”

  “嗯。”他又点点头。“想找人说说话,知道你是左小林的朋友,所以觉得可以跟你说。女生不行,太大惊小怪了。和你聊天蛮舒服的。一起喝喝啤酒、聊聊天,挺好的。好久没这样了。”他的话让我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面安迪一行犯人在屋顶上刷油漆的间隙一起喝酒的场面,不知道圆寸男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光。

  “一直一个人。”我不知为何轻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倒也不是。说出来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像是一滴油,漂在水面上。不,更像是一滴水,沉在厚厚的油层底下。就是这样的感觉。”

  “嗯。”我想了想,轻声地哼起了那首歌——“当一艘船沉入海底,当一个人成了谜题……”

  圆寸男果然向我投来目光,脸上都是浅浅的笑。

  “那段时间为了接近罗小森,我一有时间就去葫芦村晃荡。”圆寸男又继续讲述起来。

  “你还送过牛肉给他们。”

  “对,用我自己的工钱买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虽然我的本意是,如果他能煮好了跟我一起吃就好了,不过没有那样也没关系。”

  “帮罗小森从地下室里救出了果老?”

  “嗯,那位老先生看上去疯疯癫癫的,我倒觉得他有大智慧。他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在他家里住过几晚。”

  难怪果老身上会穿着圆寸男的衣服,想到这里我点点头。

  “果老的死……”我犹豫不决着说。

  “嗯,那是意外,但也不全是意外。怎么说呢?大概是冥冥中的天意吧……”说到这里,圆寸男第一次把手伸向了他面前的水杯,端起肯定也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什么?”我疑惑不解。难道果老的死是圆寸男造成的吗?不,我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

  “那天村里死了人,对吧?果老跟我说想去那家看看,这种时候我是不方便露面的,所以就自己待在果老家里。但是过了一会儿果老回来了,他说那家的门锁了,他要找东西去砸门。我当然会阻拦他,但是他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总之就是坚持要去砸门,有不能不去砸门的理由。我怕大吵大闹会引来邻居,所以就主动提出帮他了。我想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门打开再锁上,谁也不会发现的。”圆寸男说着,头又低了下去。

  “啊,原来那门是你开的!”我惊呼了一声。我的心中一直存着个疑惑,就是徐老太家起火的那天,那扇原本应该是锁着的大门为什么打开了。当时,铁链和挂锁都好好的摆在地上。如果是圆寸男做的,倒是挺像他的风格。

  “你们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果老在屋子里乱翻,而我就一直在阻拦他。然后果老从那家的床上拿了一床被子,硬要塞给我。他说那是死人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也会被扔掉。所以我,接受了,把被子搬回了果老家,然后又回去找果老。”他的头已经深深的低下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就是从他的声音里,我也能听得出来他的羞耻感。

  “果老在那家,就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我以为他们是什么亲戚,我……”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果老家里太冷了……我只能睡在地上……这是我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厚衣服和被子……”

  然而借口终究只是借口,无论如何,偷窃都是既定事实。正是因为圆寸男的内心深处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才深深地低下了头吧。

  “那天,罗小森在离葫芦村很远的地方遇到了你,你当时好像受伤了,不是吗?他不是还送你去医院了吗?”我瞥了一眼手上的记事本。

  “嗯,因为被蛇咬了。”圆寸男回答得很干脆。“就在办丧事的那户人家,柜子里突然窜出来一条大蛇。那条蛇是鲜红色的,被咬了之后我立刻意识到不好了。我想到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发现!所以我就跳上了一辆公交车。本来只想去镇上的医院,结果不小心就坐过了站。”

  我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当时的画面,圆寸男一边在心里呐喊着“不能在这里被发现!”一边意识恍惚地迈上了公交车。那时,倘若不是罗小森发现了他,他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这么说来,罗小森是救了你一命咯。”我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这算怎么一回事啊,小小的房间里刚刚仿佛弥漫着生离死别的气息。

  “对啊,所以我才那么努力地帮他出主意啊……”圆寸男一边说着,一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的头已微微抬起来了,现在,正时不时拿眼睛朝我瞥过来。

  “你说的出主意该不会是指闯进陌小婷家的事情吧?”我有些生气地抬高了音量。

  “对。那孩子跟我说,姐姐好像陷入了复杂的三角恋关系中,很苦恼。我立刻就明白了,三角恋的另外两个角就是指你和陌小婷吧?之前说过的,我跟踪过你们嘛,你的家我进去过好几次,但是陌小婷的家门我弄不开。所以我就说,要是能进到一个人的家里去,就能知道她在藏着什么秘密了。我这不算出主意吧,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不过,我也没想到那孩子居然真的有法子把门打开。新的、科学的东西我不怎么懂,我老了,被时代抛弃了,有好多东西要学却学不会了。”

  “你倒是学点好的呀!”我气不过,说出的话自己听起来也觉得阴阳怪气。

  “嘿嘿~”圆寸男就像不明白我的讽刺意味一样,居然一边傻笑着,一边抬手挠了挠头。

  “你不再来找我了,是因为跟罗小森玩到一起去了。”我脱口而出的话听上去仿佛醋意慢慢似的,然而,或许我真有这样的想法。

  “他是挺有趣的,懂的东西也多。他那辆自行车,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自行车。刚开始我不管怎样都骑不起来,后来居然慢慢能骑了。”圆寸男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微弱的光芒,他像是自豪着,又像是对未来还充满着期望。

  “你和果老在徐老太太家拿了东西,那时是你最后一次见他吗?”我拿起记事本看了一会儿,重新用提问的方式把谈话拉回正轨。

  “不,不是。”圆寸男摇摇头,那一刻,就好像电视机的显像管坏了一样,以他为中心的画面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那刚刚说,果老的死是意外,也不是意外。”我提醒他。

  “我,亲眼看到的……”他抬起头,但是闭上了眼睛。“果老和一个人在拉拉扯扯,我觉得他可能是被推下河的。”

  “那个人是果老的弟弟?老木头?小木头的爸爸?”见他停止了讲述,我便主动发问了。

  “你居然什么都知道。”他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疲软无力的微笑。

  “那究竟是不是意外呢?他们在吵什么的?你知道吗?”他竟然反过来问我。

  我摇摇头。“听说那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差,也许每次见面都要吵架吧。不是说果老害怕他弟弟,都不敢去他家吗?”

  “对。”圆寸男望向不远处的墙壁,慢慢地说:“有一次我和果老在路上走,远远看到那个老木头,果老一下子就跳进了旁边的稻田里。真的是,一下子就跳进去了。就像鲤鱼跳龙门那么跳的呀!”他用手做着手势。

  “嗯嗯。”我点点头。“对了,刚才还有个问题忘了问你了,为什么把车停进那家医院里呢?”

  “很简单啊,”他一摊手:“要停在一个又安全又免费的地方嘛,我很喜欢医院,有免费的躺椅,有免费的水,不会太冷,晚上也很安全。以前我都是拿医院当作补给站的。”他说着咧嘴一笑。我这才注意到他缺少了一颗牙齿,也许可以称为空虚或者孤独的东西从那个小小的黑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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