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昨天大显身手，打了偷狗贼一个措手不及，厉害啊！”慧姐挥着手笑着迎了过来。上午九点钟，茶音苑的门口，我还以为出现的会是陌小婷，结果没想到是慧姐。

　　这样也好，如果是慧姐，大概会轻松愉快很多。况且，我想到赵老板身上那些价值不菲的成套西装，可见慧姐是极有经验的，品味也相当不凡。

　　慧姐身上穿着白色的套装裙，领口露出深紫色的衬衫来，衬衫的材质十有八九是真丝的。她的胸口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金色胸针，上面镶着的宝石看上去并不高调，但既然在慧姐身上，那想必也价值不菲吧。慧姐的脸上一如既往地画着淡妆，只是口红的颜色比平常稍显艳丽些。平日里，由于工作的关系，她很少穿白色。这么一看，白色倒是很适合她。

　　走近大白一看，才发现驾驶座上坐着赵老板。慧姐帮我拉开后座的车门，自己敏捷地坐回了副驾驶座位上。老板老板娘倾巢出动来帮下属挑衣服，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吗？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了，这些都是那位陌小婷大小姐的面子啊！

　　在车里慧姐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我昨天的事情，猪八戒是怎么被偷狗贼控制住的，又是怎么挣脱的，偷狗贼是如何逃脱的，总之是这样的问题。赵老板专心开车，并不说一句话，是他一贯的那种稳重的样子。

　　还好到了地方，放我们下车之后赵老板就把车开走了，要不然我的脸部肌肉恐怕要僵硬到出毛病。呼——

　　“我们先上去啦！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婷婷很快就要到了。”到了酒店，赵老板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然而，在电梯口，慧姐却突然这样跟我说。

　　“好的，我在这里等。”慧姐和陌小婷的联络想必准确无误，等就是了。

　　站在略显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电梯门外，我忍不住打量起不远处的玻璃门反射出来的我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吗？上次穿起黑西装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大学毕业要拍毕业照的那天吧？啊，不是，当时穿的只是白村衫而已，因为是炎热的夏天嘛。

　　我简直认不出来自己模糊的影像，这是一个乍一看多么阳光帅气的小伙子啊，站得笔直笔直的……谁能想到他……

　　正在这时，一辆面包车哼哧哼哧着开过来，在电梯门口停下来。一个穿着天蓝色Polo衫戴着蓝色棒球帽的精瘦男人从驾驶室跳了下来。“呼啦——”一声他拉开了面包车的侧门，从里面拽出一个平板车，然后“咣——”一声扔到地上。

　　“呼啦——”“呼啦——”他又从里面拽出两捆像大号的板砖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扔在平板车上。

　　我退到了一边，以免挡住他的路。“XX超市”——他衣服后背上上印着这几个白色的大字。

　　“叮——”电梯门开了，赵老板走了出来。

　　“她说忘了拿口红。”他看了我一眼，又问：“婷婷还没来呢？”我点点头。

　　等赵老板拿了东西回到电梯口，搬米的小哥自然已经和米一起上去了，赵老板只好站在我对面等着。此时，我瞥到了他衣服左侧翻领上的小花束，许多小小的粉色满天星围绕着一朵鲜嫩的粉色康乃馨，下面的红布条上有工工整整的“新娘的舅舅”几个打印的字。

　　怎么？连舅舅也要标明身份？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疑惑，赵老板开口说话了：“我这个妹妹，是有点儿要强的。这不，嫌酒店的米不够晶莹透亮，就要超市送了过来。”

　　“哦，就是刚才搬的东西。”我想起了刚才的蓝衣蓝帽男，已经乘电梯上去了。

　　“嗯，就是。不知道这账怎么算的，算是把自家的米强行推销给了酒店吧？”

　　“自家的米？XX超市是？”

　　“对对，是我妹夫家的产业。”赵老板扭过头来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惊讶于我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衣服挺衬你的……”他又这么补充了一句，岔开了话题。

　　“是慧姐的眼光好。”

　　“叮——”幸而这时电梯来了，打破了我同赵老板尴尬的闲聊。

　　没过多久，一辆黄色小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先是轻轻嘀了一声，然后陌小婷那张圆脸从打开的车窗里伸了出来。“过来！上车！”她冲我招招手。

　　“时间紧急，只能做些最简单的准备了。不过，简单的准备大概也就够了吧……”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总之，我按照她的吩咐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身世、家境这些大概不会问你。就算好奇得要命也不会直接问——他们就是这样别扭的人。至于工作，就说和慧姐合作做生意，不算说谎——你别急，我已经跟舅妈说好了，不会露馅的——至于别的，你觉得还有什么？”陌小婷一边打着方向盘左拐右拐地找车位，一边叮嘱我。

　　“不是只要露个脸吃一顿饭就行了吗？”我显然没有考虑到那么多，眼下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当然，当然，先看一段矫揉造作的猴戏，然后就吃饭，大快朵颐吃到饱，大致就是如此。”她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拍着，瘪着嘴巴发出嗤之以鼻的呼吸声。

　　“啊，对了，称谓。你得叫我小婷，嗯，小婷。然后，我叫你阿俊。”

　　“这没问题。”

　　“还有，还有，得跟着我叫舅舅舅妈，小姨小姨父，叫慧姐可不行！”她又斩钉截铁地补充了一句。

　　“哈？”这怕是，得小心谨慎地说话了。

　　“听着！雇你的事情万不可说漏嘴了，不然这西装你自己付钱。”陌小婷又补了一刀。所谓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哎……

　　“不如你帮我回答，就说我嗓子哑了，可以吧？”

　　“那不行！我这表妹是个声控，必须得酥她一酥！不过……”她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来宾很多，人人各有各的心思，没谁会瞪大着眼睛用放大镜对着你挑刺儿。况且，我会全力支援你的嘛！”

　　说着这话的时候，车已经在一个相当隐蔽——或者说偏僻的角落停好了，只顾着听她说话了，竟没看清楚她是怎么把车停进来的。

　　“你那边的车门打不开，走这边。”陌小婷说了一声，便自己钻了出去。

　　走过装饰了相当多鲜花的迎客道，我和陌小婷刚一进会场，就立刻觉察到了紧张的氛围。谓之“剑拔弩张”有点夸张，不过大致就是那个感觉吧！

　　“哎呀！婷婷你怎么才来！”一位穿一身大红、发髻高耸入云的大号阿姨贴了过来，我瞥了一眼她的胸花，是“新娘的母亲”——也就是陌小婷的小姨了。

　　“小姨今天好漂亮啊！”陌小婷也笑嘻嘻地贴了上去，轻轻抱了一下小姨。

　　“哈哈，哪有，哪有你们漂亮！这条裙子是那个什么牌子今年的新款吧，我也给小晴买了一条，可惜她不喜欢。看你穿在身上，这不漂亮得很嘛！啊，对了，你一定要看看小晴今天的衣服和首饰，是一个从法国回来的设计师给她设计的，漂亮极了。你看我这发型，也是他给弄的，漂亮吗？”

　　听着这一长串明褒实贬的自夸，站在一旁的我不自在极了。但是碍于“军令状”，一点也不敢乱动，连不耐烦的表情也不敢漏出来，只得在心里使劲吐槽。

　　“怎么样？要不要我把这个设计师介绍给你？你看你这发质倒还好，不过也太欠缺打理了。”小姨用手指尖撩拨着陌小婷的发梢儿，倒像陌小婷那天在咖啡馆摸柯基猪的样子。那边的枪林弹雨还在继续，一想到在我面前相当暴躁的陌小婷此刻正在忍受着这一切，我又觉得好笑。

　　“哎哟，光顾着拉着你说个不停了，我见着你可太高兴了。这边这位小帅哥是哪位呀？”话锋一转，战火转眼便烧到了我身上。

　　“这是我男朋友，阿俊。”陌小婷语气轻快地回答，眼睛一眯，嘴角上翘。

　　“啧啧啧，不错，个子也高，长得也好，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是个好小伙子。”小姨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两遍，看得我的心里直发毛。这时大概要开口叫一声“小姨”来表示亲近，然而我只能做到咧着嘴笑。

　　“你们等等，我叫你小姨父过来也见见。”说完便转身冲着花台对面喊了几声：“老吴，老吴，过来！”

　　那边扎堆着一群人，其中一个矮胖矮胖的圆脸黑皮肤的大叔听了招呼，同身边的人挥了挥手便走过来了，他的胸花下面是“新娘的父亲”。

　　“小姨父！”陌小婷已经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拉着他的手，走了过来。“介绍给你认识，我的男朋友，阿俊。”

　　“你好呀！不错不错，真是一表人才。”小姨父堆着笑朝我伸出手来，我赶紧接了上去，叫了声“小姨父”。

　　“哈哈哈，是个好孩子，嘴真甜。”小姨父咧开嘴笑着说。

　　“是呀是呀！虽然看上去傻乎乎的，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小姨这样搭了一句。我当然不能为这“傻乎乎”三个字生气，更加卖力地傻笑起来。于是，小姨和小姨父都大笑了起来。陌小婷站在一边，眯着眼睛抿着嘴笑，可见我这段的表现是不错的。

　　“婷婷姐，你来啦！”相当尖锐的女声刺破周围的嘈杂一头扎进我的耳朵里。

　　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的女性一看即知是今天的主角。她是一位相当丰满的新娘，穿着露出肩膀的雪白婚纱，又大又长的裙摆此刻不是拖在地上，而是窝成一团抱在怀里——之前见过的这种形象不是在照片里就是在屏幕上。我突然想起来，大学毕业后参加过一次同学的婚礼，新娘踩着恨天高一点儿也不能动弹，就一直在原地等着不同人上前同她合影——完全只是个摆拍的道具来着。

　　“呀！小晴你今天好漂亮啊！”

　　“瞧你这话说的，我哪天不漂亮啦？”

　　“是是是，每天都漂亮，今天格外漂亮。”

　　“这还差不多。看！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新娘递出一束胸花来，下面的布条上是“新娘的表姐”几个字。除此之外，乍一看没什么不同。嗯？仔细一看，满天星丛中的主花不是粉色的康乃馨，而是一小把粉色的矢车菊。等等，我记得矢车菊的花语好像是“单身的幸福”啊……好家伙……

　　“挺漂亮的。”陌小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漂亮吧？我来帮你戴上。”

　　“先别忙，我要把我的男朋友介绍给你认识。”陌小婷向后退了几步，走到我的身边，双臂攀在了我的左胳膊上，还把脑袋歪向了我的手臂。

　　新娘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扭头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小姨挤眉、撇嘴，鬼脸做得一气呵成。

　　“啊，这，挺好的，挺好的……”新娘的气焰一下子萎缩了，原本眉飞色舞的眼睛眯了起来。

　　“喂！你该不会是我姐雇来的吧？”新娘鼓着嘴眯着眼睛盯着我问。

　　“怎么可能？”我还没有出声，陌小婷就抢了先。“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别看我这样，还是有相当多追求者的。”陌小婷蹙眉噘嘴，但眼睛却是笑眯眯的。

　　“你们先聊着，我们去接待别的客人啦！”小姨父甩下一句，便挥挥手走开了。“年轻人就是好，见了面话多得说不完。”小姨感叹着，又叮嘱了一句“小晴你也别聊太久了，待会儿记得补下妆。”然后，便也走开了。

　　“好好好。”新娘很快地回答，连头都没有回，眼睛仍盯在我脸上。

　　“是网恋的吧？我就知道肯定是网恋的，现在的人真是的。”新娘气呼呼地攥紧了拳头，倒是同她表姐的拳头一样，令人害怕，我几乎要往后退两步。

　　“是呀，网恋的。不过，你怎么知道？”陌小婷已明显是在逗弄她了，嘴角上翘的表情一直没变。

　　“我找人跟了你一个星期，你除了下楼拿快递遛狗谁也没见，总不至于是和外卖小哥谈恋爱了吧？”不知是情急，还是说漏了嘴，新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令我极惊讶的事情。所谓的“富人的世界你理解不了”就是指这种事吧？

　　“哦哦，在网上谈恋爱呢！然后就一见钟情了，是吧？就在昨天，阿俊还救了我们家猪八戒一命呢！我跟你说，他可厉害了！”陌小婷更加卖力地展示和我的亲密了。不过我想，她大约对表达亲密的方式理解有误，因为她攥的我的手臂好疼啊！

　　“有这种事？”新娘小晴歪着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同她母亲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的腿几乎发起抖来，心脏的跳动也加速了。

　　“阿俊~你也说点什么啊……”陌小婷突然娇声娇气地摇起我的手臂来，手指上的力道相当了得，疼得我忍不住龇牙咧嘴。

　　“阿俊~我表妹漂亮吧？”陌小婷又娇声娇气地摇晃起我的手臂来。这次手指上是正常的力道了。哎？我的腿不抖了，心脏似乎也恢复正常了。难道刚刚的不适是因为被抓得太紧导致缺氧了？

　　“嗯，这婚纱真漂亮。”我开口便说。话一出口，感觉不对，果然对面的新娘一副杏眼圆睁的怒容，而身边的陌小婷喜滋滋、得意洋洋。

　　“干得漂亮！”陌小婷肯定了我的表现。

　　终于可以去餐桌旁坐下了。穿着栗色套装的瘦高个服务员在前面给我们领路，一路都是微微弯着腰的状态，看上去既谦卑又虔诚。

　　“我衣服都汗湿了。”这是实话，刚刚的“交锋”中，我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一直紧绷绷地站着，就像大学入学军训时站军姿浑身绷紧使着劲。

　　“怎么样？我小姨一家相当有趣吧？”陌小婷不接我的话，自顾自地说。

　　“确实相当有意思。”这是实话，有这样的亲戚在，生活一定不会无聊。不过，这样的亲戚，是别人的亲戚比较好。

　　“这次我可欠了舅妈一个大人情！”

　　“嗯？”

　　“你刚才听到了吧？小晴说找人盯了我几天。”

　　“是呀，吓我一大跳。不过，听她这么说，你难道不该生气吗？”

　　“这有什么？这又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陌小婷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这次是舅妈来给我送东西，告诉我说感觉不对劲。你想我一个宅家避世的画画的能得罪什么人啊，犯得着被监视嘛？”

　　“啥？光凭这就猜到了？”

　　“不至于，不过她不是初犯，我自然第一个怀疑她。所以我找人黑了她的邮箱，就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哈？这是可以随意说出口来的话吗？我惊得瞪大了眼睛。

　　“雇我的点子是慧姐给你出的咯？”我比较关心这个问题，想到慧姐那许许多多的“小心思”，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话说出口，想到答应了陌小婷陪她叫“舅妈”的，不过，这是两个人的悄悄话，关系应该不大。

　　“凭什么我叫‘舅妈’，你叫‘慧姐’啊，这样你不是比我高辈分了？干脆我也改叫‘慧姐’好了……”陌小婷的思路果然与众不同。

　　“雇我的点子是慧姐出的吗？”我又重申了一遍我关心的问题。

　　“那倒不是，我只说请舅妈帮我介绍男朋友，说的是十万火急，锅里汤沸了肥牛却还没端上来那种，十万火急！”

　　这比喻真让我无语，感情我是肥牛啊……

　　“啊对了，怎么没见到新郎的父母呢？不是也应该在门口迎接客人吗？”我提出了心里的疑惑，从刚一踏进这会场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又一直没处问，只好憋着。

　　“这是女方的主场呀！我是从邮件里知道的啦，本来准备合在一起办，弄个有两个入口的大场地，结果没谈拢。于是各让了一步，干脆一边办一场。”

　　“还有这种事情？”

　　“所以你看我小姨浑身是劲呀，不得把亲家比下去嘛？”

　　“哈？都亲家了……”

　　“就是亲家才要比呀，哎，你不懂算了……”

　　就在这时，会场内的音乐声突然提高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声说：“请各位来宾就坐，仪式将在两分钟之后开始。”

　　我扭过头向身后的T形台上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