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你和婷婷发展得挺顺利的嘛，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呀？”到了下午三点多钟，慧姐终于没忍住，问出口了。

　　“啊，那个，还早，还早。”我一边敷衍着，一边假装专心致志地画面前的图纸。其实，我所做的不过是用直尺比着，把图纸上的虚线描成实线而已。

　　下午来上班时，看慧姐的眼神，我便知道她一定误解颇深。那时慧姐也正从外面吃完午饭回来，正站在门口从挎包里掏钥匙开门。陌小婷用她的小黄车载着我，直接停在了工作室门口的马路旁。我们两个都没有看到慧姐，不过慧姐应该注意到了我们。

　　“婷婷送你过来的哦？你没事了吗？不是说出车祸了吗？”慧姐见了我的第一句话便是一连串的问题。不过。好赖最后我把话题控制在了车祸这件事上。

　　“我看你们挺好的，和谐。小情侣吃完晚饭压压马路是可以的，增进感情。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哦。”“喜糖”的话题没有得到结果，慧姐不死心，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假装喝水。

　　大约是见我又不吭声了，干脆直捣黄龙了一句：“哎，我说，你们已经到哪个阶段了？是不是已经，那啥，生米煮成熟饭了？”

　　“咳——咳——咳——”我被慧姐这么一吓，直接被呛了。

　　“哎呀——反应怎么这么大……”慧姐一边说着，拎起她桌子上的一包抽纸，朝我桌上丢过来。“我可是你们俩的大媒人，要是修成正果了，可得好好谢谢我哦！你说是不是嘛……”

　　我突入起来的咳嗽已经逐渐平息，慧姐那锲而不舍的阵势却丝毫不减。眼瞅着今天这事似乎没法轻松糊弄过去了，我只好下定决心岔开话题了。开口之前，先在心里对陌小婷说了一句“对不起”。

　　“慧姐，有一件事情，小婷她一直都不说，但我觉得应该有什么。”我故意吊起了慧姐的胃口。

　　“哦？什么事情？看看我这个当舅妈的知道不？”慧姐果然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小婷的父母和哥哥嫂嫂侄儿侄女都在国外对吧？为什么小婷不跟着一起去呢？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鳄鱼吧？”我预先把可能被当作借口的出口堵死。

　　“呃嗯，这个啊。”慧姐眯眼皱起了眉头，然后犹豫了几秒钟，我立刻看出来她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我。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晚知道不如早知道。”慧姐突然抬高了音量，似乎下定了决心。这个时候，反倒是我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起来。这样真的好吗？向慧姐打听陌小婷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如果她不愿意告诉我，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

　　“其实呢，婷婷之前怀孕过。”慧姐一开口，便等同于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张开的嘴因而忘了合上，等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做了个舔嘴唇的动作来补救。

　　“哎，她之前的那个男朋友，既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总之就是我们都觉得无比登对。那两个人会结婚，我们都觉得是毫无疑问的事情。知道婷婷怀孕的时候我也都觉得没什么，赶紧把结婚证领了，把婚礼办了就是了。现在谁家不是这样了，算算日子，新娘肚子里都好几个月了嘛，这有什么关系？”

　　我不出声，有些目瞪口呆地听着。慧姐瞥了我一眼，说：“我说这些，你也不要生气。这些都是认识你之前的事情了。婷婷今年已经30岁了，有过恋爱的经历也很正常。我跟小玲说的就是，有恋爱尽管谈就是了，不趁着结婚前多体验体验，结了婚再遇到喜欢的人就麻烦了。关键是不要意外怀孕，不过就算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非得就嫁了，还有爸爸妈妈给她撑腰呢……大姐——就是婷婷的妈妈——她的思想虽然没我这么开明，但也绝不至于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那时她来告诉我婷婷怀孕的事，也是喜滋滋的。忙着准备婚礼，选酒店，选婚纱，都要拉上我一起，说我的眼光好……”慧姐说着这些我完全不知道，但又确实发生过的陈年旧事。然后还很贴心地安慰我：“阿俊你不要往心里去，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然后慧姐接着讲陌小婷的前一段恋情：“婷婷的前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家赵老板说他是个‘科技宅’，我觉得这个词儿倒是挺合适的。那孩子在自家的公司里上班，工作好像是和保险相关的。说起来是上班，其实就是接班前熟悉业务流程，加深低沉群众基础之类的吧，我是这么觉得的。他们家的公司做的不是竞争激烈的行业，所以按部就班守江山就是了。”慧姐说完点了点头。“我倒觉得那孩子挺有意思的，他喜欢高科技的新奇玩意儿，尤其爱玩无人机。他们恋爱的时候，婷婷经常发他们一起出去玩航拍的风景，都非常不错。好像也爱玩别的东西吧，哦，婷婷家里那些监控啊，投喂啊，机器人啊什么的，都是他给弄的。挺厉害的，对吧？”

　　“那么，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分了呢？”我忍不住打断了慧姐。听着慧姐夸赞陌小婷的前男友，对我来说绝对不能算什么愉快的事情。以前我也觉得陌小婷家的自动化系统很高大上，吃完饭看着机械手臂收拾餐桌的时候也觉得很惬意，可是一想到这些大概通通都是那位前男友的功劳，我便有了一丝不甘，一丝不明显的不开心。

　　“哦，对，刚刚说到婚礼了。”慧姐又点点头。“贾家的父母——就是男孩的爸妈对婷婷也是很满意的，他们和我家大姐大姐夫一样，高高兴兴地筹办婚礼，置办新房，采买婴儿用品。亲家的碰头，我陪大姐去了几次，都是喜气洋洋的，一点矛盾的影子也没有。婚礼的日子也定了，虽然准备得仓促了点，但以两家人的影响力，绝对算得上豪华。上次小晴的婚礼你去过了嘛，就同那个差不多吧，主题虽然不太一样，但档次都是相当可以的。”

　　“然后呢？”我又忍不住发问了。

　　“出事了。”慧姐歪过头来，斜着看了我一眼，随着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女孩，漂亮是真漂亮，这我作为婷婷的舅妈也不能否认。虽说漂亮之中少了那么一点儿端庄的气质——毕竟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嘛，给人的感觉就不好。那女孩说自己怀孕了，肚子里是贾柏坤的孩子。而且，要我说，这女孩相当有心机，因为她是直接找上我们婷婷的。”

　　“啊？”我又惊得合不拢嘴了。这是八点档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吧？没想到在我认识的人身上竟然真的发生过。“然后婚事就吹了？”

　　“不不不，没有那么快。那女孩是贾家出面摆平的，给了一大笔钱——我觉得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嘴上喊着‘我爱他，我要和他在一起’，只要钱到位了，马上就会拍拍屁股走人的。”

　　“然后呢？婷婷怎么样了？”

　　“她把孩子流掉了，还要求取消婚事。”慧姐简短地回答我。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正是陌小婷的作风。如果她不这么做，就不是陌小婷了。

　　“流产的手术，是婷婷背着大家偷偷跑出去做的。那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放进门，谁也不见。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取消婚事。我想她一定是伤透了心。他们以前关系那么密切，就连贾柏坤去外地出差，婷婷都跟着一起。而且，按照那个自称怀孕的女孩的说法，她肚子里的孩子同婷婷肚子里的孩子月份竟然差不多。贾柏坤那小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换成是我，也一定气个够呛。”

　　“然后婚事就取消了吗？”我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下来。就算已经时隔多年、就算只是听旁人转述，却连我也觉得悲哀。

　　“不，还没这么容易。”慧姐摇摇头。“他们想出的新法子就是移民。刚好那时豪英的儿子出生了，大姐大姐夫就说那么移民出去吧，换个新环境就好了。贾家也是这么安排的，打算兵分两路移民过去，到了那边再破镜重圆嘛。谁知道，婷婷她，表面上答应了，后来却死活不肯走了，哎！”慧姐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姐说要回来陪她，她也死活不乐意。威胁说，如果不管她，她就自己住在现在的家里。如果逼她，她就离家出走，让他们找不到。任性得很啊！”

　　“所以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我补充了一句。

　　“对，所以婷婷一个人住，我们这些舅舅舅妈、姨妈姨夫倒是都想关照她，不过她对我们也拒人于千里之外。对我还算好的了，婷婷在其他人面前，明显是戴着面具做人的嘛。不过现在好了，我看你们是越来越亲密了，婷婷应该是走出来了！”慧姐耸了一下肩膀，笑着说。

　　我却没有慧姐那么轻松。随着慧姐的讲述，我逐渐回想起陌小婷之前给我讲过的关于她前男友的事情。陪他出差是其中一部分，但我还记起那时陌小婷说自己处在烦恼中的原因是，身患绝症的前男友要求同她见面。

　　“慧姐，关于那个前男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了：“婷婷好像说他得了绝症时日无多了，是怎么回事啊？”

　　“啊？有这种事吗？我不知道呀！”慧姐显然也吃了一惊。

　　“嗯，婷婷说他不久之后要回来，还要求和她见面。她还说过那个人已经有了家世，儿女双全之类的话。”我尽力把自己记忆中的信息扒拉出来。

　　“哦？婷婷是这么跟你说的吗？”慧姐皱起了眉头，眼睛也眯了起来。“那个人结婚了倒是没错，不过是去年的事情，说是在国外娶了个留学生，还是个女博士。不过‘儿女双全’嘛，我想应该没有吧。大姐同贾家的妈妈还有往来，时不时打个电话唠唠家常什么的，我听她说，那位因为儿媳妇不愿意生孩子相当恼火呢！你知道的嘛，前面流掉了两个孙子，后面娶的儿媳妇又不愿意生孩子，这种苦恼事情需要找人诉说呀！”

　　“啊？那也许是我记错了。”我赶忙打圆场。然而，我的脑袋里却充满了疑惑，真的是我记错了吗？为什么我仿佛清晰地陌小婷用过“一家四口”这个词来形容前男友现在的家庭。另外，我还想起来了，陌小婷告诉我这些，是在我们和宋虎“兴师问罪”之后。宋虎当时提到了癌症，我们都以为是他的妈妈那位徐老太太得了癌症，后来才知道我们搞错了，得了癌症的是宋虎自己。我记起那天陌小婷的心情非常低落，就是在这种低落的情绪中，她给我讲了关于前男友的事情，告诉我前男友得了癌症快死了。

　　我应该没有记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孩子得了绝症吗？不应该啊。我前几天还跟大姐聊到他来着，难道就连大姐也不知道吗？”慧姐这样咕哝着。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也许我把在别处看到或是听到的故事不小心‘嫁接’过来了。”我这样说着，吐了吐舌头，不过心里仍然满是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陌小婷还有别的前男友吗？

　　眼下这个锅我就自己背了好了，往后找机会再和陌小婷好好确认一番吧。

　　下午剩下的时间，无论我怎么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大脑也始终抓着慧姐的讲述和陌小婷告诉我的信息里面的矛盾之处。我很苦恼，但也没办法。不过，好在慧姐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不然，当着老板的面这样心不在焉，可不是好事。

　　然后，还真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陌小婷受骗了。

　　那个叫贾柏坤的男人，既然能做出让两个女生在差不多时间都怀孕这种混账事，我们便可以认为他是不道德的。既然如此，撒谎这种帽子，自然也能往他的头上扣。我猜想他一定是联系了陌小婷，以自己身患绝症为理由骗她见面，至于一家四口什么的，大概是为了降低她的警惕心。我是这么猜测的，那男人大概因为老婆不愿意生孩子的事情烦得不行，所以决心找前女友复合——历史证明，陌小婷至少曾经是愿意生孩子的。等到陌小婷真的见了他，没准他就会掏出“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之类的鬼话来骗她。

　　我气得咬牙切齿。

　　“咚-咚-咚-”我顺着敲门声看过去，却看到了举着手正准备再敲的左小林。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阿俊！”她从玻璃门外喊我，脸上则是甜美的笑容。我的心脏“咚咚咚”打起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