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撞完人就跑的老虎轿车
“我们来引蛇出洞吧!”陌小婷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碗里的面汤,然后将面碗往桌上一放。她的这句话伴随着面碗碰撞桌子的“咚——”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引蛇出洞?”虽然心里大抵明白陌小婷的意图,但我还是不由得面露疑惑。假如事情真像我猜测的那样,我们的对手便可以称得上是穷凶极恶了。跟这样的对手较量,是不是应该多放些精力在防御上面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方很可怕,还是想方设法自保吧……找到证据交给警察来调查就可以了……这样的话你刚刚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耳朵听得都起茧了。”陌小婷皱着眉头看着我。
陌小婷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这我完完全全能够理解。
她在物业的监控室里待了一下午,想找到左小林开party那天罗小森潜入她家所在的小区的证据,可是盯屏幕盯到眼睛都冒烟了,也什么都没有找到。她先是找那辆黑色的SUV,结果一无所获。然后又想到罗小森可能把车停在外面某处自己徒步进来了,所以便开始看人行通道的监控,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戴了帽子或是口罩的大有人在,可是无论怎么看这些人里面都没有谁像是罗小森,那个阳光帅气面颊修长的美男子。陌小婷大概越看越恼火,以至于她推开面馆的门朝我走过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来砸场子的。当时面馆的服务员正站在我桌边问我要点些什么,陌小婷进来时,我分明听到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倒吸了一口冷气。
除此之外,让陌小婷更加火冒三丈的大概是我之后告诉她的猜想。这些现阶段还只是我的猜测,缺乏证据支撑,不过在我看来,别的可能性都已经被否决的情况下,似乎只有这一条看上去最不可能的剩下来了。
“所以,你最近有没有观察到鳄巴或是喜宝有什么异常呢?”我姑且算是谨慎地遣词造句。不过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我的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很小的时候,照顾我长大的奶奶说过,狗不吃狗肉。狗为什么不吃狗肉呢?因为他们不愿意同类相残。但是在此后的数年间,我一直对此心存疑惑。我知道狗的嗅觉非常灵敏,大概它们还没下嘴就已经知道面前伪装成食物的其实是同类的尸体了。但我也很不解,人知道人肉是什么味道的么?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猪肉、牛肉、鸡肉、羊肉,这些常见的肉类吃到嘴里的口感确实不一样,有经验的人应该光是品尝就能分辨。但是,倘若不是吃过,谁又能分辨呢?说到底,肉就只是肉,是以脂肪和蛋白质为主要成分的固体物质啊……
陌小婷不做声,仿佛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但是,她紧皱的眉头分明越皱越紧了。往后的这段时间我还是夹起尾巴做人比较好——我在心里警告了自己一句。
“实在太过分了!”陌小婷这样喊着一拳打在面馆的餐桌上。坐在陌小婷身后的餐桌旁的是一对母子,看上去只有6-7岁的小男孩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筷子上的面条掉到了地上。他妈妈一边呵斥男孩,一边朝陌小婷投来了愤怒的眼神。我赶忙递过去一个歉意的笑容,结果被狠狠剜了一眼。
不远处的服务员,就是刚刚倒吸了一口冷气的那位,显然也定住了,迈起的脚似乎想走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但很明显又不敢。四目相接时,我再次拿出充满歉意的表情。结果那姑娘很快将视线移开,逃也似地扭过头走开了。
“不要生气了,这里是公共场合……”我小声提醒陌小婷。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她现在大概已经暴跳如雷了吧。
“我们来引蛇出洞吧!”就是在这种激动的情绪笼罩下,陌小婷提出了这个建议。在我看来,其中一定很有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带来的莽撞成分。
“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要精心准备一番,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呀!”被陌小婷说中了心里准备打的退堂鼓之后吗,我谨慎地说。
“当然当然,当然要精心准备,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呀?”陌小婷横眉冷对。我只好在心里吐槽,你很莽撞这一点难道自己心里一点数没有嘛?
“阿俊你家里也有监控对吧?之前用它拍过圆寸男的照片来着。把那个也拿过来装到我家里来,我们家的监控就当做明牌,仍由对方解除武装好了。”陌小婷这就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果然符合她一贯的雷厉风行。
“没问题,那东西好拆,而且体积很小,应该很容易藏住。”我点点头,脑海中已经开始演绎拆卸家里的监控器的步骤。
“为防万一,我要再布置两个录音笔。刚好家里有两个,要想想该藏在什么位置才好。”陌小婷继续盘点可用物资。
“录音,大概作用不大吧……假如是一个人潜入的,大概不会说话。如果是两个人,也可能压低音量,或者打手势,或者互发消息——就像我们那天晚上一样。除非潜入进来的那一个人打起了电话,否则大概什么也录不到哟。”这算不算给陌小婷泼冷水?但该说的话我总是要说的。
“也对,那么再去哪儿借套监控吧。没关系,这个我来搞定。”陌小婷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膛。
“然后呢?你要怎么引蛇出洞?”压低声音说这话时,我不由得在面馆里面打量了一圈。
“你觉得动手的是罗小森对吧?那我把左小林约出去?留下你来守株待兔?”陌小婷用手指轻轻敲起餐桌来。
“可以是可以,不过得让他们认为我绝对不会在你家才行。比方说你约左小林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透露我不在这件事情。而且,最好说成我去外地出差了这种。这样他们就会觉得不需要防着我了。”
“也行,就说你这傻子居然出差去了,错过了上好的大餐。”陌小婷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并且进行了适当的“发挥”。
“不过明天就是周五了,左小林要来音乐教室上课,她会看到我的。所以,行动的日期……”我想表达的是行动的日期得往后调整一些,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要不你自己告诉她你要出差好了,比我说更像是真的。况且,从不同渠道整合出来的信息,他们就会以为是自己聪明机智嘛。”陌小婷洋洋得意地挑高了眉毛。
“也行。”我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说谎这事我不怎么在行,但如果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总不至于面红耳赤、临场掉链子。总之,我告诉自己,这是在与坏人作斗争,所谓的兵不厌诈是也。
“那干脆行动就放在周六日附近好了,你周五时告诉左小林周末要出差,或者说回老家吧,比说出差像回事。然后我们周六日行动,如何?到时我约她出去,让她知道我肯定不在家。这样罗小森应该就会采取行动了。”
我点点头,但是紧接着,另一个想法闯进了我的脑袋里。“怎见得他们一定会再次采取行动呢?如果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再来一次,所以不上钩怎么办?”有这种顾虑也很正常对吧?
“监控的存储卡被拔走了。”陌小婷缓缓地说:“如果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总还是要偷偷放回来的吧?另外就是,你恐怕对鳄鱼的食量有所误解。不管怎么说,那绝不是一次就能吃完的东西。”
“好吧……那就试试看好了。”我点点头。
“就算他们不上钩,我无非请了一顿饭,你无非白等了一晚上。代价不大!”陌小婷认认真真地盘算,倒也少见。
“那就干吧!”我也下定了决心。
“另外还有些事情要跟你说。”待准备行动的兴奋之情逐渐变淡之后,我决定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向上去。
此时我们已经走在夜幕逐渐降临的街上,微风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风虽然很微,但所携带的寒意却一丝不含糊。刚刚从面馆里带出来的热乎劲儿,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我感到脊椎骨里有什么东西在自下而上地蠕动,一阵冷感由肩胛骨出发弥漫至整个上半身。
然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会让我们身处其中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
“今天下午我去了档案馆。”我以这句并不寻常的话开始了我的讲述。
陌小婷并不插嘴,只是朝我望着,以示她的注意力确实在我身上。
“因为要查近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互联网上鱼龙混杂的信息实在太难筛选。慧姐便建议我去趟档案馆,这只是顺带,慧姐主要是想让我去查一块地的登记资料的历史问题,似乎是下一个工程相关的事情。不过,这些都可以不管,关键是我得知了了不得的事情。”我停下来看看陌小婷,她仍紧盯着我,眼睛则瞪得更大了。
“我当然不是说这件事就一定与左小林有关,只不过,有一定的概率罢了。”这样的说法大致相当于“免责声明”。实际上,从得知这件事到现在,我也一直处在动摇之中,一边觉得没跑了,一边又觉得一定是哪里错了。
“快说吧!有没有关系我们再讨论!”陌小婷以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了我,看来已经受够了被吊着胃口的滋味了。
“是这样的,档案馆正在做电子化的工作,就是把之前大量的、零零总总的资料全部扫描存档,编目录,做超链接之类的,因为纸的东西很脆弱嘛,做成电子化的就不怕丢失了。”
“阿俊你真的很啰嗦哎,直接讲重点不好嘛!”陌小婷有点生气地抱怨。
“马上讲,马上就讲。事情是这样的,慧姐要我去找资料,我就去了,但是档案馆跟图书馆不同,不会放大家自己进去找,所以我就同帮忙找资料的老师聊了起来。他是个看上去已经到退休年龄的老人家,做事情慢条斯理的,夸张一点说,大概就像《疯狂动物城》里面的树懒那样吧。”我斜过眼睛偷瞄了陌小婷,见她已经撅起了嘴巴,便赶紧加快了语速。
“我想查近二十年前发生在圆寸男和左小林之间的事情,那时圆寸男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左小林还是个小姑娘嘛。所以我就问那位老人家,差不多二十年前,有什么涉及到中年男人和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的新闻吗?本来我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可是,没想到那位老人家竟然扶着眼镜愣住了。说来也巧,他最近正在电子化的报纸里就有一桩这样的新闻,而且因为这桩旧新闻他自己也有印象,所以更加深了一遍记忆。”
“什么新闻?”陌小婷插嘴问了一句。
“我就请那位老人家把那张报纸的电子版找出来。本以为会花很多时间,没想到他坐到电脑前,操作了几下就调出来了,‘电子化’真是了不起啊!我也要说服慧姐把工作室的资料电子化。”说到这里,胳臂上遭到了陌小婷的重重一击。
“哎哟,好疼。”我一边假装着求饶,一边往一旁退闪。
“再不好好说,让你更疼!”陌小婷做出撸袖子的动作,左右各一下,加之她那横眉冷对的表情,倒真的有点像气势汹汹的泼妇来着,哈哈哈。这时路过的行人看了会怎么想呢?单身的男孩子是会觉得“好棒呀,我也想恋爱!”,还是会觉得“好可怕呀,我还是保持单身吧!”呢?说不清楚为什么,我的心里席卷着一股暖意,让我浑身上下不自觉地飘飘然起来。
“好好说当然可以,不但可以好好说,还可以给你看那张报纸呢!”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档案馆得到的电子化的报纸就存在里面。我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陌小婷马上做出要来抢的阵势,可惜她的个子不够高,垫脚伸手也无济于事。不知不觉,打闹之间,我俩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轿车——我还没来得及注意它的颜色——朝我扑了过来。受到这冲击之后,我的身体失去了控制,而我也条件反射地用双臂护住了脑袋。视野里一晃而过的是一个黄色老虎形状的挂坠,紧接着出现的最后一个画面则是轿车的黑色轮胎——但不确定是撞我的那辆车的,还是别的路过的车的。然后我的耳朵里盛满了“阿俊!阿俊!”的喊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