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知道陌老师在画的是什么故事呀！”左小林一边用塑料吸管轻轻搅动玻璃杯里的橙汁，一边轻声发问。她的视线落在眼前的桌面上，样子既与世无争又人畜无害。

　　“啊？”我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秒钟之后，脑袋里像“啪——”一声打开了电灯一般亮了。左小林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陌小婷雇她来拍照。然而，为什么要拍照呢？大概说的是要为正在画的故事取景吧。

　　“不能告诉我吗？”左小林歪过头来看着我，大大的眼睛晶莹剔透。

　　“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我赶忙说。“故事都是陌老师自己构思的，她只会就其中的少数细节征求我的意见。不过，大致说来。就是女孩和动物的冒险故事吧！”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所谓的春秋笔法大概就是如此，说了也等于没说。

　　“哇！那一定很精彩！等书画完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去买来看的！”左小林的眼睛里Bling-Bling地闪着光。

　　“那当然。”嘴上虽答应得干脆，但我却暗暗捏了一下拳头。糟了，要是陌小婷的新书——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东西存在——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就只好到时再想办法自圆其说了。

　　“插画师助理是怎样一份工作呢？平时都要做些什么呢？”在我想开口把话题岔开到古筝方面去的时候，左小林先下手为强了。

　　“就是打杂，各种打杂。陌老师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甩给我做。但如果她想做，即使是应该交给助理去做的事情，她也会亲自动手。”回答这个问题时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是慧姐，实际上，我可以说是慧姐的助理。而我所说的，也恰是慧姐交待工作给我的方式。

　　“这样啊！陌老师还真是有个性！”左小林抿起嘴轻轻地笑，眼睛也眯缝了起来。“本来我还纳闷呢，既然陌老师有助理，为什么联系公司找上我的却是陌老师？而不是身为助理的阿俊老师呢？”

　　啊！就是现在！再不坦白就没有机会了！我在心里呐喊着。

　　“那个，我是兼职的助理，只有周六日给陌老师帮忙。”这样说大抵是实情，已经连续两周了，我的休息日都被陌小婷稳稳地全部占据了。

　　“是吗？”左小林瞪大了眼睛，仿佛很惊喜似的看着我。她的嘴巴也随之张大了，但她很快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么，阿俊老师的本职工作是？”

　　“家装设计师。”我苦笑着说，因为不确定这个称谓是否正规。紧接着我说出了赵老板和慧姐开的那家工作室的名字。“周一到周五，我在那里上班。”我进一步解释了一下我的工作，因为是真实而非虚构的，表述起来要容易得多。

　　“天哪！”等我快说完了，左小林再次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阿俊老师上班的工作室的招牌上，是不是画着一只戴着绿色迷彩帽的猫头鹰？就在那旁边，是一个音乐教室。我有时也在那里给学生上课！”

　　“啊？有这种事？”明明对方说出的是自己早就知道了的事实，我却还是假装出了很震惊的样子。

　　“是啊！真是太巧了。”左小林认认真真地点了几下头。“这个世界真奇妙，很大又很小。”

　　“是啊，真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把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蓄谋这个真相告诉她，可是我显然说不出口。如果现在不说，大概以后都要把这件事情当作秘密来遮盖了吧？

　　“那么，阿俊老师是怎么给陌老师当上助理的呢？阿俊老师也是学画画的吗？”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对着天空画了个圈。“设计师，也需要美术功底吧？”

　　“啊，不是这样的。”接下来我给她解释，我大学时的专业是农学，所以能够做园艺方面的工作——而现代家装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人与植物的和谐共处。这其中有许多相当机缘巧合的事情，比如刚来到这座城市时那份与我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比如一年多以前的那件事情，比如赵老板慧姐夫妇是如何成了我的老板老板娘的。总之，省略了相当多的细节之后，我的描述看上去还挺逻辑通顺的。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阿俊老师又是怎么当上插画师助理的呢？”

　　“是我的老板娘介绍的，我差不多是被迫的。”这句话，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事实没错。

　　“哈哈哈！”不知道我的那句话触动了她，她竟然开怀大笑了起来，只留下莫名其妙的我，笑也不是，绷着脸也不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的五官。

　　“抱歉，抱歉。”她的笑终于缓和了，呼吸还急促着，就赶紧说。“我想起来一些别的事情，端端，是和我一起当模特的一个女孩，因为被老板硬拉去参加了一个剪彩仪式，结果……”话没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什么？”我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呀，哎呀，不能再说这事了。笑得我妆都花了！”左小林的脸上只剩下了浅浅的笑意，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按下了位于某处的某个开关，将身体恢复到了近似于商业模式的状态。

　　这样想来，刚刚她笑的时候，倒真挺像个机车辣妹的。

　　“阿俊！我黔驴技穷了，你自己搞定吧！反正就是在妹子面前尽情地释放雄性荷尔蒙嘛，加油，你可以的！”电话刚一接通，陌小婷就丢过来这么一大段话，幸好我没有开免提。

　　“不行不行，你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怎么是临阵脱逃呢？这叫战略性转移！少了我这个大大的电灯泡，你们不是尽可以放开了沟通感情嘛！况且……哎呀！猪八戒，你在吃啥？快给我吐出来！喂喂，就这样啊，挂了啊！”

　　“等一下！”我赶忙大喊。旁边桌的一个正在剥橘子的年轻女性扭过头来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想必瞪我的不止她一个。哎，管不了那么多了！

　　“还有什么事嘛？！”陌小婷的语气相当不快，我安慰自己这不快是针对那头的猪八戒，而非针对这边的我。

　　“清单！清单发给我。”这样说她能理解吧？要是刚刚我站起来出去接电话了，便可以说得更清楚更明白一点。我刚刚没说什么露馅的话吧？

　　“哦哦哦，其实用不着。不过我还是给你发一份吧！等着哈！随便拍也没关系，你就自己尽情发挥好了。”

　　“好的，我等着您发清单给我。”我假装听筒里传来的是别的话，用毕恭毕敬的语气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陌老师来不了了吗？”电话刚挂断，左小林就赶紧关切地问。

　　“嗯，狗出了点问题，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我假装随口一答。拜陌小婷所赐，我现在扯起谎来简直不需要打草稿了。不过，这也不算扯谎吧，只是春秋笔法而已。

　　“咱们要自己拍嘛？”左小林皱着眉头，经过刚才的交谈，她对我这个所谓的“助理”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对，咱们自己拍。看！陌老师把清单发给我了。”我朝她晃了一下手机屏幕，展示了一下看上去相当长的由动物名字构成的清单。

　　“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呢？虽然有很多动物，但是好像不太容易和动物互动呢！”左小林果然是专业的，提出的问题直击操作性。

　　“只能尽力而为了吧！”我的心情相当复杂，完全是没有金刚钻还揽了瓷器活之后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窘迫。但不管怎么想，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再不济，总不至于要跪下来把一切和盘托出，扯着衣服求左小林原谅，威胁说如果她不原谅我就不起来吧？哎？等等，我这种奇怪的想法是哪里来的。

　　陌小婷给的清单相当散乱，比如，河马的后面竟然排着企鹅，这两样动物，虽然好像都会游泳，但是压根儿就不在一个场馆嘛！要是照着这份清单来，我和左小林非得在偌大的园子里跑断腿不可。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和左小林找到了动物园的导览图。在那里把清单上的动物认真地分类，在导览图上圈出它们所在的场馆，然后规划出一条尽可能不必走回头路的路线来。我是刚刚才发现的，左小林的脚上穿着相当高的高跟鞋，鞋跟也很细，让她多走路，实在充满罪恶感。

　　总之，往后就是拍照。

　　说起来只是简单的“拍照”两个字，好像掏出手机按下快门就万事大吉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拍什么呢？从何种角度拍呢？动物和左小林，采取怎样的相对位置呢？动物和左小林，谁来当画面的重点呢？还有光线，还有似乎无穷无尽的路人……

　　哦，动物们也相当成问题！熊猫以略显诡异的姿势躺着一动不动，看不出来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以熊、小熊猫、浣熊为首的“熊”字军团，满脑子只有讨要食物这一件事，一秒钟也不安静下来。大象啊，长颈鹿啊，犀牛啊，害羞地不像话，躲得远远的，甚至赖在自己的房子里不出来。唯一比较有舞台范的是河马，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但是，它只有1/3的脸露出水面了呀……

　　光是要把左小林和动物们用一个镜头框起来，就已经很难了。还要想方设法让镜头里的无关人等尽可能少，哎说实话，布局啊，构图啊什么的，我根本顾不上了。

　　“那个，阿俊老师，什么时候换衣服呢？”拍摄进程达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左小林突然问我。

　　“换衣服？”我一头雾水。我们正在从草原动物区向冰川动物馆移动，途经一处颇为茂密的竹林。

　　“那边有个挺大的卫生间，如果要换衣服，在那里是最方便的。”左小林朝竹林的一角指去。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马上想到陌小婷曾说过“超短裙、**装任选”之类的话。“还有几套衣服？”我假装一切尽在掌握中。

　　“我准备了两套，本来是准备让陌老师挑选的。她点名的学生装，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所以就准备了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和日本的女高中生……”左小林把背在身侧的帆布包转到我面前，打开了让我看。

　　我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匆匆一瞥，隐约只见里面一片漆黑。

　　“就女高中生好了。”反正不管选哪样都无所谓，我就擅自做主了。民国时期的女学生装，怎么想都与有许多动物的冒险故事无缘，对吧？

　　“好的。”左小林说完，朝不远处的卫生间走去了。

　　等她出来时，我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她脚上的鞋。之前那双闪闪发光的高跟鞋已经被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取代了。

　　“裙子这么长可以嘛？还是需要再短点？”左小林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问。她并没有看着我，而是一手提着那个似乎比之前更鼓囊了的帆布包，一边侧身摆弄着裙摆。

　　“这样就可以了。”大概在之前的工作中遇到过不少要求裙子短点再短点的家伙吧？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便有点不太舒服。

　　“帮你提着包吧，看上去挺沉的。”我朝她伸出手，此时她已走近。看得出来，脸上的妆容也与先前不同了。她是相当专业而且敬业的，而陌小婷和我却这样糟蹋别人的劳动——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不舒服了。

　　“不用不用，我不习惯别人帮我拿东西。”左小林再次拒绝了我。刚开始拍摄时，我就提议过帮她拎着东西，她那时说“没关系，不重。”

　　总之，往后还是拍照。

　　我看得出来，左小林的脸上已显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加之时间临近中午，便提议去休息区吃个午饭，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但左小林却拒绝了。

　　“剩下的不多了，咱们一鼓作气吧！”她从我手中要过那张画了路线图写了清单的门票，看了一眼，然后这样说。还握起拳头朝我做了一个“一起加油吧”的动作，然而脸上并没有呈现出与之对应的神采奕奕。

　　“那么，稍微喝点东西吧，有点渴了。”我执意去买了饮料塞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累了吗？”在她小口喝着饮料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发问了。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大概是她去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那之前，她一直乖巧可爱得像个小姑娘，难道换上了女高中生的衣服时也获得了女高中生的烦恼吗？

　　“没有，只是出了点事情，得尽快完成工作赶回去。”左小林没有对我隐瞒。

　　“好的，那咱们加快进度吧！”虽然很想说“那剩下的不拍了，我送你回去吧！”但助理的身份却不允许我说这样的话。

　　“我送你回去吧？”马不停蹄地结束拍摄之后，我和左小林又飞奔出了动物园，我站在路边，准备招手拦一辆出租车。她还穿着女高中生的短裙，虽然算不上暴露，但我觉得自己有义务送她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用，我叫了网约车，还有3分钟就到了。”她朝我晃了晃手机。

　　“那我送你回去吧，得送你回家啊~”

　　“真不用，我家相当远。还记得昨天您和陌老师遇到我的地方吗？我家在那附近呢！真的非常远！”

　　“啊，那……”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阿俊！来不及解释了，你马上过来葫芦村！”陌小婷的声音宛如一把利剑直接刺进了耳朵里。

　　“啊？”我还没来得及细问，那边已挂了电话。不远处，左小林刚刚钻进一辆蓝色小轿车的后座。

　　“小林老师！捎我一段！”我大喊着，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一把抓住差点被关上了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