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挑出给了钱的香菜和葱
“葫芦村?”谭警官的左眉高高挑起。
“对,就是334路终点站附近的那个葫芦村。”这样描述完,我又想到,一般情况下不是该说哪个区哪个街道哪个乡镇的哪个村吗?不过,仔细想想,以上那些填空题我都不知道答案。
“你说这个人是这个葫芦村的村民,是这个意思吧?”谭警官皱起了眉头。
“我也没有100%的把握,毕竟只见过一两次面。所以,还是找村里的人来确认一下比较好。”
谭警官点点头:“那你说说看你知道的情况吧!他是个什么人,家里还有谁之类的。要是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就给我一个。”
我摇摇头:“如果我没有认错,他可能是葫芦村的一个独居老人,姓张,大家好像叫他果老。我听人家说他精神不太正常,我也没有跟他说过话,只是见过一两面。”
“哦哦。”谭警官点点头:“那么他大概没有家人,好吧,村委会的电话你有没有呢?”
我想了想,关于葫芦村,我有那位热心肠的张大姐的电话。不过,把她的电话告诉警察会不会给她添麻烦呢?一般人一听警察说“是XXX把你的电话告诉我的”这样的话的,会火冒三丈的,对吧?
“村委会的电话我也没有,不过我可以打电话问问看。”我这样回答谭警官。于是,就在这位疑似果老的死尸旁边,我掏出了手机。
“这里的信号不好,还是出去打吧!”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
“对对,那就出去。”谭警官开始手脚利索地恢复原样。
“张姐?方便讲电话吗?”电话接通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发问。时间是上午十点钟,这个时间农村人会不会在忙着干农活?
“没得事,你有啥子事,快说!”张大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力量。
“碰!三条!”听筒之中隐约传来这清晰可见的声音,我不禁抿嘴一笑。
“是这样的,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一下葫芦村村委会的电话?”
“村委会的电话?啥子是村委会的电话?哦哦,你要找我们村干部吧?没得事,我给你念……哎,你们家那口子的电话给我念一下……”然后她稀里哗啦抖出一长串数字——是手机号码。我重复着她说的数字,而站在一旁的谭警官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小本子,做起了记录。
“好的,谢谢张大姐,那么再问一下,这位村干部姓什么啊?”再三确认过电话号码之后,我赶在张大姐挂断电话前问。
“哦哦,姓张,都姓张,我们村里姓张的多。对!五万!”
“好的,好的,那不打扰您了,再见。”我陪着笑挂断了电话。
“好的好的,往后就由我来联系了。今天辛苦你啦!”谭警官用他刚刚拉过抽屉把手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谭警官,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写了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的纸条,那个能不能给我呢?总觉得这东西在外面有点不舒坦……”我内心很没谱,说起话来大概也毫无底气。
“那可不行。”谭警官的拒绝直截了当:“那是证物,在局子里呢!给你是绝对不行的,不过你要是想看看的话,倒可以给你看看。”
我叹了口气,警官的回答本来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怎么?我看你好像跟那位,”他停下来,朝原先我们在的方向努努嘴,然后又继续说:“我看你们好像不怎么熟,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有你的姓名和手机号码吗?”说完他用不大的眼睛盯着我,双眼里射出来的光宛如凝视兔子的猎犬。
“我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信吗?”我苦笑着说。
“嗯,看样子大概是真的。”谭警官一边说着一边把刚刚的小本子合上,把笔挂在本子上,然后一起塞回了口袋了。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回局子里去看看那张纸条呢?”他的语调又恢复了之前的热情。
“还是算了吧。”我打起了退堂鼓。其实看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也发现不了任何新的线索。纸条上能够称之为线索的信息,大概只有笔迹——然而我能区分那是谁的笔迹吗?还有,纸这种材质,可以留下指纹吗?何况还是,水泡过的纸?
“算了就算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不过也多亏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判断出纸上写了啥。”谭警官的语气轻快,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死者的身份,又了却了一桩公事吧。
“好的,那么今天就辛苦你了。”谭警官用力一拍双手,发出清脆的拍掌声。“哦,对了,你还坐不坐我的车?我回局里,顺路不?”
“不用了,谢谢。”我飞快地婉拒了警官的好意。“我坐公交车回去就好了,也很方便。”
“好的,很好。警民合作,保持联络!”然后他冲我一抬手,算是敬了个礼,便一溜烟钻进车里扬长而去了。
半个小时之后,声称要坐公交车回家的我,却坐下小轿车的副驾驶座上了。不过不是谭警官那辆警车,而是陌小婷的小黄车。
事情是这样的,刚和谭警官分别,我便接到了陌小婷的电话。
“阿俊,你在哪儿呢?”她一开口,气势便从听筒中喷涌而出。谭警官、张大姐、陌小婷——我在心里默数这些精神头十足的人,天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这么精力充沛?
“在医院呢,XXXX医院。”我将视线投向医院建筑外墙上醒目的大字,把它读了出来。
“嗯?咋了?体检不是明天吗?而且,也不是那家医院啊!”
“哎,此事说来话长啊,改天再给你讲吧。对了,小婷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呢?”说起她的名字时,我留意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脸上大约也露出了微笑。
“哦哦。你最近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冷落了小左妹子呀……她刚刚到我家来了,还问我你是不是在这儿……你俩干啥呢?玩儿躲猫猫吗?”听了陌小婷的话,我的心里咯噔一声。这都怪我自己,直到现在也对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清不楚,更没有好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照这样下去,可不好办呀。
“左小林找你有什么事吗?”理智教我先岔开话题,姑且抓住这段对话里别的信息点。
“哦哦,她是来邀请我今天晚上去她家做客的,说是要开party,怎么样?惊不惊喜?啊,不对,你应该比我先知道吧?你是比我先接到邀请,还是以主人的身份出席呀?”陌小婷的话越说越不着调了,我不禁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还不知道呢,大概没打算邀请我吧?”我苦笑着说。
“不可能啦,我看小左妹子来邀请我是假,来找你才是真的。哎,咱们这假的雇佣关系,啥时候还是挑明了吧?要不然她老是到我这儿来找人,我可吃不消。我虽然在家工作,但也是很忙的呀……”陌小婷冷不丁开始喋喋不休地埋怨起来。
“她找我做什么呢?”在我的理解里,我和左小林的关系完全没有达到那种亲密程度。没有告白,也没有接受告白,所以没有明确关系。左小林曾主动牵过我的手,挽过我的胳膊,大概也曾吻过我的脸颊,但是,更亲密的举动完全是没有的。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片清白的——远没有达到那种需要时时报备行踪的程度。
“她说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复,有点担心你。但又怕你是在工作,不想打扰你。又说自己刚好在附近上课,下课了就过来看看,说不定你在我这儿呢。”陌小婷话语里描述的左小林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啊,我确实在忙,工作室最近的工作确实很忙。今天也是有别的事情,这会子才刚刚忙完。”我连忙解释,所说的一字一句,大抵都是事实。
“是是是,我们都忙,忙忙忙……对了,刚刚你说忙完了,怎么样?接下来就去参加party吧?放松放松,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更有力嘛!你在那个XXXX医院是吧,刚好在去小左妹子家的路上嘛,怎么样,我开车去,路上捎上你?”啪嗒啪嗒的键盘声响起又停下,一转眼功夫,陌小婷已经把我接下来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我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人家也许根本没打算邀请我呀……”
“不可能的,放心好了。反倒是我,要是不带上你,恐怕不好意思参加呢!怎么样?陪我去玩玩嘛!最近在家里待得我都快发霉了,到年轻人多的地方去透透气,放放风,走动走动,吸收点活力,认识几个fresh的小哥哥小妹妹呀!哎呀,你就别叽叽歪歪啦,干脆点,就说一声去吧!”
“我还没吃午饭呢……”肚子适时咕哝了一声。
“没事,你先在附近吃个饭嘛,我开过去还要时间呀!”陌小婷反应飞快地回答。然后,没等我回答,电话便挂断了。
“嘶——”明明跟店老板说过要微辣的,但碗里的面条还是辣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前的大海碗里,红彤彤的汤上漂浮着香菜和葱——我只好一根根地把它们夹出来放到一旁的餐巾纸上。
“哎呀,小伙子,不要香菜和葱要早点说嘛!”圆脸双下巴的中年厨师——也是老板——一边在身前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上擦手,一边对我说。
“哎……没事……我自己慢慢挑吧……”其实比起被老板这样盯着,我还是情愿自己默不作声地坐着。
“不是呀,小伙子,我这香菜和葱也是花钱买的呀……你不要,给我省点嘛……”老板挠挠头,还是走开了,只留下我哭笑不得。
明明是我自己花钱买下的面啊……是明明说了“微辣”还把人辣哭的面啊……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掏出了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果然看到左小林的头像旁浮着一个小红点。
“阿俊?在忙吗?”——这句是今天上午10点钟发来的,算算时间,那时我正坐在谭警官的车里呢。左小林呢?那会子,是她两节古筝课之间的课间休息吗?
之前的对话也平平淡淡,上一次说话是周五晚,也就是昨天晚上。
“阿俊,你今天没在工作室呀?”——这是左小林发来的。
“对啊,今天出来办事了。”——这是我的回答。
“哦,辛苦辛苦。”——还记得当时看完左小林这句回答我便熄灭了手机屏幕。说到这里,自然而然便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了。
再往前是周四的晚上,我还记得那天早晨因为得知了白磷的事情我相当惊慌失措,不过收到左小林发来的消息时我正在陌小婷家里同她讨论小人儿的故事——那时还不到晚上十点。左小林的消息是“阿俊,睡了吗?”我是在从陌小婷家出来,步行回家的路上回复她的:“嗯,今天累得不行了。”——严格来说,不算说谎。
和左小林的联系若有似无。自从周二她送我回家之后,便一直保持着每天1-2个回合对话的频率。我注意到自己使用了回合这个词,因为和左小林的对话使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了乒乓球这项体育运动。然而,我们的对话不是那种扣人心弦的比赛,只不过是两个初学者架势大过实质的比划。我和左小林之间隔着什么醒目的东西,那东西庞大而敦实,就算我们俩都想假装视而不见,也不能无视压抑的空气——关于左小林,这就是我的感觉。
和左小林的对话之下,是同海强的对话。我把左小林晾在一边,却和海强聊了起来。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如果能和陌小婷达成共识,然后向左小林解释清楚这个误会就好了。不要的一定要早点说出来,就好像面条里的辣椒、香菜和葱一样。香菜和葱还好,虽然麻烦,但还可以一根一根挑出来。但是辣椒,放进去就拿不出来了。我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嘟——嘟——嘟——”门外一连响起三声车喇叭的呐喊,透过并不明亮的玻璃门看出去,小黄车停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