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索性把之前做那个大项目时慧姐许诺的长假给请了吧。

　　这两天，为了配合警方的调查，我经常被叫过去问话。总是在工作时间向慧姐请假，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啊？”第二次从公安局回来的时候，慧姐一脸忧心忡忡地问我。

　　“倒也不算，遇上麻烦事的不是我。”我这样向慧姐解释，然后用尽可能简短的语言讲述了陌小婷家遭到非法入侵，入侵者可能对鳄巴做了什么之类的事情。至于陌小婷和我如何险象环生地驾车截停可能持有枪支的危险分子那些事情，主要是怕挨骂，我一字未提。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慧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那家伙竟然利用鳄巴来处理尸体？是这个意思吧？”

　　“我也不好说，鳄巴，还有喂鳄巴的饲料都被警方拿走了，具体的检验结果怎样，没有人告诉我。”

　　慧姐点点头，脸上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所以婷婷现在住在酒店里吗？难怪我前几天看到好像是婷婷的车开进了银杏叶的停车场，我还以为她是要同什么人约会呢……”说完她捂上了嘴巴，然后又移开手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这不行，我得叫她住到我家去，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在酒店里，多不安全！我现在就叫赵老板回家去给家政公司开门。小玲的房间是空着的嘛，让婷婷住完全没问题！”

　　慧姐说完，便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大概是在用发信息的方式联络赵老板吧。

　　“其实，陌小婷这两天好像都住在医院里。”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和陌小婷一起危险驾驶的事情，应该是瞒不住的。

　　“嗯？怎么回事？”慧姐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只维持了两秒钟时间，她似乎马上意识到这样会产生皱纹，赶紧抬起手揉了揉眉间，还顺带着拍了拍脸。以前她也经常这样，一不小心露出皱纹就马上把它拍散，仿佛这样就能让脸部的肌肤忘掉皱纹这种存在似的。

　　“其实，前两天陌小婷和我在路上遇到了闯进她家里的家伙，所以我们开车把他截停了下来。”我尽量使用云淡风轻的句子。

　　“什么意思？”以慧姐的精明，果然不会被我蒙混过关。

　　“呃嗯，意思是，我们开车撞了那家伙开的车……”我降低音量，放缓语速。

　　“天哪！”慧姐果然受到了惊吓，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她出声责备时眼睛依旧瞪得很大。“所以，婷婷受伤了是吗？天哪，我这个当舅妈的居然一点不知道！天哪！”慧姐似乎陷入了混乱，手伸向桌子上的手机，大概是要马上再联系赵老板吧。

　　“嗯，那个，其实不用担心，陌小婷应该没有受伤。只是事故之后她说头疼，要去医院，所以就去了。之后我问过她，她说检查了没什么问题，但是她想在医院住几天。”

　　“哈？”慧姐的手按在手机上，眉头再度皱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得马上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出了这种事，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就算不告诉我这个舅妈，也该联络自己的亲舅舅啊！一个人住在医院里，这么可怜，这怎么行呢？”慧姐这样念叨着，手指又在手机屏幕上点了起来，这次大概是打电话。

　　“那个，大概打不通。”我等了一会儿，待到慧姐把手机举在耳边大约半分钟之后，才开口这样说。

　　“为啥？她不接电话？”慧姐似乎有所预料，一猜就猜对了。

　　“对，说是想清静清静，让我不要打电话过去。说是可以给她发消息，她会看心情回复。哦，还有，她还嘱咐我不要告诉您她去住院的事情。”我偷偷斜眼看慧姐，只见她紧紧抿着嘴巴，下嘴唇有被牵扯的痕迹，显然正被上牙暗暗地咬着。“我猜她大概只是在酒店里住得烦了，想换个环境。”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姑且算是安慰看上去无比担心的慧姐。

　　“阿俊，”慧姐转过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异常郑重其事，“确定她的身体没有受伤？”

　　“嗯，”我想了想，“应该没有。事发时被我们截停的嫌犯受了伤，所以有救护车到场，跟车的医生给我们做了简单的检查。而且，我看陌小婷当时的精神状态很好，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相当高昂。我觉得她并没有受伤。”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我便搬出120的随车医生来。实际上，如果不是回程时陌小婷突然说要去趟医院，我压根没有想到她可能会受伤这件事情。那天，小黄车被拖走之后，我们只好打车回来。车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我以为她会跟着一起下来。毕竟，她住的小区就在马路对面而已，银杏叶酒店也就在不到50米远的地方。陌小婷却没有下车，我听到她告诉司机我曾经去做过体检的那个私立医院的名字，便重新探身进去问她怎么了，要不要我陪她一起去，结果硬是被她推出来了。看着那辆出租车远去时，我一度想到可能是女生的一些不方便说出来的问题，想到那家医院的极贴心的服务，便没有放在心上了。

　　“那么，阿俊，我想问题有一点棘手。”慧姐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句她通常在与相当难缠的甲方短兵相接之后才会脱口而出的话。“把那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讲给我听。”慧姐的声音很镇定，但我依旧可以听出其中焦急的成分。

　　“之后……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啊……就是，当天晚上我给陌小婷打了电话，她接电话了，告诉我自己住院了。她说自己做了全身体检，虽然报告还没出，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叫我不要对您说起她住院的事情，还叫我不要再打电话了，有事就发消息留言。我当时没觉得她有任何不对劲啊，还问她是不是带了猪八戒一起住院，她说狗不能进医院，已经托付给熟识的宠物医院的医生小姐姐帮忙照顾了。然后我又问她是不是打算把家搬过去——这当然是玩笑话——她回答说看心情，没准要住个天荒地老——我也当这是玩笑话看的呀。”

　　“哦哦，然后呢？那之后你还见过她吗？”慧姐迫不及待地提问。

　　“没有，没有见到她。不过，这两天我去过公安局之后都会给她发消息，讲讲新得到的情报。虽然她基本上不会马上回复，但也差不多都回复了。”我伸手从裤子口袋里往外掏手机，找出和陌小婷的聊天界面给慧姐看。那是大段大段绿的和只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绿色的是我发过去的话，而陌小婷的回复不过是“好”或者“嗯”。

　　看着慧姐紧皱的双眉，连我也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了。

　　“那个，慧姐，您之前是不是说过，陌小婷曾经躲起来过？上次是为了解除婚约？”我小心翼翼地发问，仍觉得自己问出口的句子荒唐无比。现在，或者说最近，有什么扰动了陌小婷的神经，使她非离家出走不可的事呢？

　　“我也一头雾水啊！”慧姐这样感叹着，开始在手机屏幕上输入长篇大论起来，那一定是在向赵老板通风报信吧……

　　“那个，慧姐，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什么事情？说来听听。”现在的慧姐简直是个“天线宝宝”，但凡能够为眼前的麻烦提供线索的信息她一概不会放过。

　　“实际上，之前一段时间我在给陌小婷的绘本出谋划策，一个关于小人儿和大狗的历险故事。”我刻意避免了用到“助理”这个词，以免引起慧姐不必要的情绪。“最近一次讨论这个故事的走向时，陌小婷和我讨论起了‘救赎’这个词，那时她说的话让我非常在意。”

　　“什么？”慧姐果然再度皱紧了眉头，眼睛也眯缝了起来。

　　“陌小婷说救赎故事之所以是救赎故事，是因为有个过去的伤痛在那里。故事的主角经历过很多新的事情，是为了抹平过去的伤痛造成的伤疤。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可能改写历史，所以救赎故事的结果只是主人公接受了现实，开始在此基础上继续生活。她的原话我记得不怎么清楚了，但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这样想，我也能理解。”慧姐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但眼睛还眯缝着，似乎盯在我身后不远处的盆栽橡皮树上。

　　“让我很在意的是她之后说的话，她说，过去的痛本身是不存在的。怎么说呢？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很好地理解她的意思。在我看来，她的意思大概是，过去的事情之所以还能对人造成伤害是因为人自己选择了念念不忘。我说不好，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陌小婷说这话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和尚师徒背女人过河的故事，慧姐你知道这个故事吧？”

　　慧姐缓缓地点点头，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该不会是要出家吧？”——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说出了“和尚”这个词，让慧姐有了这样的联想吧。出家？热爱美食，无肉不欢的陌小婷，会出家？我想都不敢想！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放心了不少。那孩子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想她已经想开了放下过去的心结了。哎……”慧姐说到这里，眼里突然闪出了一道不明显的亮光，虽然很微弱，但我却注意到了，那是她灵光一闪时常出现的表情。

　　我等着慧姐说出她的灵光一闪。

　　“大概没事，我想不需要为婷婷担心的，没事的，过几天她应该就回来了。对对对，赶紧给家政公司打电话，不能让赵老板等太久了。”慧姐很明显地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虽然很好奇，但我还是选择了闭嘴，没有追问。慧姐不说，一定有她不说的理由。近一年的一起工作教会了我这个道理。但凡慧姐不告诉我的事情，要么是我不需要知道，要么是我不知道会更好。

　　我于是选择了相信慧姐，也相信陌小婷，把脑海中小小的问号塞进像中药铺子的柜子那样的抽屉里。

　　“警察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你们只是证人嘛，婷婷应该叫作受害者，是吧？”打完电话之后，慧姐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说。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事情的前因后果翻过来倒过去问了好几遍。不过，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我想只是从嫌疑人或是其他证人那里得到了信息，需要反复确认，交叉确认。”我微笑着回答，在心里暗暗祈祷着，慧姐慧姐别再问啦，再问的话，之前被刀架脖子的事情，还有左小林姐弟的复杂过往就要通通被牵扯出来了。那样的话，还上什么班啊？到下班也讲不完的。

　　“哦哦，那就好。我有个老同学，在市局里也算个领导。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就告诉我，咱们也是有向上反映问题的窗口嘀！”慧姐俏皮地眨眨眼睛。

　　“嗯嗯，谢谢慧姐。”我连连道谢，心里想着索性趁现在把假请了吧。

　　慧姐仿佛能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竟然率先提出了这一点：“要不，阿俊你就先休个假吧？刚好最近也没什么着急的项目。你先休着假，案子也好，婷婷也好，有什么事情照样联络我，就是了。”慧姐如此布置，看得出来，她对把陌小婷和我牵涉其中的案子还是有好奇心的。

　　于是，我便顺水推舟地接受了慧姐的建议。休假的天数是5天，但是，加上紧接下来的周末和假期之后的周末，我便有了实际上的9天假期——竟然比一个法定意义上的黄金周还长。虽然我没什么计划好的事情要去做，不过放假也还是令人心情愉快。

　　同慧姐做完简单的工作交接，刚好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

　　“叮铃铃-”是门上的铃铛在响，走进来的仍是每周五下午必来接慧姐去过“二人世界”的宠妻狂魔赵老板。

　　“那么，假期愉快咯！”慧姐一边拿起手袋，一边朝我挥挥手，视线相接时，她还眨了眨眼睛。

　　“嗯，假期愉快。”我也笑着回答，然后朝赵老板微笑点头致敬。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这样安静祥和的周五下午，慧姐走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工作室。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我觉得心里空捞捞的呢？

　　我拿起手机来看，陌小婷还没有回复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