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回来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泽西?”
“还好。”
母亲放下手里的餐碟,上面裂了个口子。她抬头细细打量了一番,没有得到泽西目光的回应,于是又低下了头,“去叫你哥哥吧。”她把沾了水的手擦在磨得看不出花色的围裙上。
“哦。”
泽罗没等泽西放下书包出门,便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门后。正看见弟弟抬手,“这个爱干净的家伙怎么跟我一样不修边幅了。”泽罗心里嘀咕一句,“Hey泽西!我回来了。你是不是正要来找我?这爪子怎么跟我一样黑乎乎了?”他笑眯了眼。
“要你管。”泽西推开哥哥伸来的爪子,径自转身回屋里。只是他像往常一样,没等母亲开口就顺从地码好了餐具——姑且这么说吧,但不过是些捡拾拼凑来的垃圾,残次不全但还是乱乱地挤满了站不稳的小桌子。
“快吃吧。”母亲一转身就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小锅热汤,先给泽西倒了满满一碗,水汽氤氲间他有些恍惚,好像看见母亲年轻貌美的样子——可又怎么可能呢,自打他懂事来母亲就是那副操劳而心神不定的模样。像世界上的任何一家子,他们坐下,边吃边回顾这纷乱的一天,期待为繁冗而不幸的这一天画上暂时幸福的句号。
“泽西,泽西!”失神间他被母亲细声却带有急切的呼唤打断,“你在想什么呢?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啊?嗯。”他垂着头,搅动着稀薄的汤。这汤虽然稀薄,但是滚烫。
“在学校一定要好好用功啊,我们家虽然条件不比上他们,但是妈妈相信你的机灵的小脑瓜......有什么问题什么事情多跟我们讲讲呀......妈妈就等着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给咱家争光......别学你哥,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泽西......”
“哎呦妈妈!我怎么就——”泽罗昂起头插嘴,眼睛瞪得溜圆。
“还不能说你了吗!看看你整天都在干什么傻事!”母亲故作恼火,装模作样的拍在泽罗头上,那一掌落下时那么快可打到脑袋上更像是爱抚了。
“哈哈,泽西,你看妈妈,她在假装生气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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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西,我们的作业写了吗?”
“你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啊!小子出息了?”
“你们这些杂种真是该死的,来我们这干嘛,有什么权利活着哈哈哈......”
那天,泽西第一次逃学。他飞奔向落日的街道,宏大的楼宇被夕阳照耀着镀上一层金黄,但是为什么那些低矮的小屋就被永远笼罩在高楼投射下的阴影里?他想得明白,但是冥冥间感觉到那么一股愤懑。他不是第一次这么感觉,自从委屈被怒气蚕食后,他时常包裹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他把书包甩了起来,把它重重地砸在身后。
“泽西,这次课堂练习你看了谁的?”
“老师......我没有。”
“还说不是你!周围的同学都说看到了!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再说,你这种出身的孩子,怎么可能......”
泽西发疯了似的跑着。“我什么出身!我什么出身!”他撕心裂肺地对着深深的巷子吼去,那看不见尽头的小巷却如深渊巨口将他的声音尽数吞入,没有回音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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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西,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笑嘻嘻地开门。
“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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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以后别再来拦我了。”
“Hey兄弟,这么美的差事怎么说不干就不干啊?怎么的,今天心情不好,小泽西?还是谁在学校欺负你了?哥几个帮你出头呀......”
“我说了,别再找我了。”
领头的混混脸色骤变,他恶狠狠地咒骂一句:“说不想干就不干,你当我们是什么?嗯?告诉你,惹了我们老大,明天你这小可怜的尸体不知道会挂在哪根电线上呢......哈哈......咳咳......你妈妈还活着吧......”他猛吸一口,慢吞吞地把烟圈吐在泽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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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要像你爸一样!”
“算了,妈妈。随他去。”
泽西逃出家门。天黑透了,没有东西醒着。他像是城市间被意外抽离的一片影子,呆呆地,默默地立在破败的时间里,没有时间属于他,也没有地方。他坠着步子挪到一片漆黑的墙角,背贴着黏腻的墙体,脱力滑落在地。这仍然是当时那座繁华的城市,只是繁华并不属于他们,也许,只是不属于他,他永远渴望逃离任何其他个体的控制又永远希望被需要、被期待。虽然在这里,没有一个灵魂干净纯洁,面包会腐烂,报纸会沾血,可也是他生长的地方——他就这么长在一段浮动着的泥土里,甚至没有根。
一粒粒冰凉掉下来,直到泽西抬头他才发现那些不是眼泪。
“滴咚、滴咚。”它们从不知何处穹宇而来,溜过爬满青苔的窗沿,糅合所有青春的无稽惶恐砸在生锈的金属顶棚上。“滴咚、滴咚。”它们由水珠汇成线,汇成涓流,顺着肮脏墙面,带着墙缝里的腥臭泥巴汩汩而下;其他的仍在空中滴答作响,像一只没有刻度的钟走在虚空的幻想里,只准起飞,不许落下。不远处有一把螺旋上升的扶手梯,或许,他看不清,只隐约感受到梯子扭曲的弧度,在浓浓夜色里不知何去。看不见的地方立着一只水缸,更不堪些,也许只是一片曲面的残片里面蓄上了水,任由它们在心中一滴一滴。他好像能看见那些涟漪,看见那些外界的击打造成的形变,看见止不住发出“滴咚、滴咚”的声响的它们的样貌。
“滴咚、滴咚。”不知多少个白昼黑夜交替前的那个上午,他不小心扯断的妈妈的项链,这是那些瞬时脱落的廉价塑料珠子掉在地上的声响。原本一条好好的用细线系着的链子,里面的线一扯坏,它们就滚下来了,那几乎是小泽西打个喷嚏的工夫。后来妈妈重新找了一根棉线,小小的他趴在地上一颗颗地把它们捡回来,又串回去了吗?妈妈的项链。
泽西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门被敲响,一个瘦削的稚气未脱的身影坚定且口齿清晰地说道:“我找伊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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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那么恐怖,泽西想。刚才他是怎么敢的呢,独自就往伊戈的老巢跳。平日里那些伊戈的小走狗都够他头疼很久,但是好像真正面对他时也没有那么难缠。他往前快步走了几下,喘口气,此时他的大脑里才回放起刚才那些平时噩梦都不曾出现的场景:充斥着奇异的好像是动物体味又仿佛掺杂香气的黑暗房间,好像是重重的头在攒动,烟雾缭绕间谁的牙正闪着寒光,和腰间的匕首上下呼应,他走的任何一步都被地狱里的烈兽注视着。
“我想......我要退出你们。”泽西不曾意识到这些声音是从他的喉头滚落的,但是就是这么回事。周围依旧肃杀沉静,好像有粗重的喘息被更巨大的压力裹挟住了。
“......”
“我说,我来找你们老大,我要退出你们,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拦我。”他下意识往四周瞟一眼,想揪出那天威胁他的那个喽啰。
“吱——哑。”椅子的叹息声击碎了紧绷的沉默。“他是谁找来的。”这语气不是询问,更像命令。
“老......老大,是我,我在路上拦的他,您知道的,学生不容易引起......”
“没叫你解释。”
“噢噢对,您说的对!”这个声音恭维中抖落了一地惶恐。
“你要走?小孩儿?”
“是的,请您——”
“那就让他走啊,你们谁不让了?”周遭一片死寂。“来,过来。”
泽西心里发怵,此刻他就同历史书上的风干千年的木乃伊一般僵硬,他憋住最后一口气,往前一步。
“这是给你的奖励,拿着。”
什么?泽西一愣,本能地推脱:“不,不要。”
“拿着。给他。”
“你走吧。”
就这样他自入虎穴又虎口逃生。理清楚头绪,他裹紧衣服,此刻他只想回家,回去好好抱一抱母亲,还有那可恶的哥哥,他现在就要回去,一刻也等不了。他像是劫后余生的猎物终于有机会去发现活着的美好所在,他的思绪疯狂运转,他盘算着晚上回家见到母亲的第一句忏悔,他盘算明天,明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以什么样轻松的神气重新走进校园,他想大声呼喊感谢上天的馈赠给他一个洗脱罪名的机会。他将来只想好好读书,多拿几个第一好好叫不识相的老师看看,叫充满恶意的同学们闭嘴,他今后只是他!不,他还是母亲的小儿子,泽罗的好弟弟,他将用他的智慧和信念在这个浑浊的街区生活下去,在他的家,他唯一破落但是充满爱的家!总有一天,他会进入城市,在大都市谋生而不是瑟缩在这肮脏一隅,他相信。他一定要让母亲哥哥都住上有结实屋顶的好房子,他都计划好了,只要从明天开始,开始一身清白地好好努力,没有什么能把他摧毁,不过是些皮肉伤!他越跑越快,沉浸在劫后的狂喜里,他的步子越来越轻盈,他就像那颗跳脱的小珠子,简直太高兴了。远处好像有嘈杂的声响,他只当那是天亮前小生灵的喜悦躁动——是啊,天快亮了!
“砰——!”泽西看见地上撕开一道喷出炫目白光的口子,他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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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四野茫茫。
就到了,圣约瑟教堂。透过高大颀长的彩色玻璃窗,圣诞夜特有的暖黄色烛光投在雪地上,明灭摇曳。
信徒们手捧圣经,虔诚地吟唱颂歌:
“救世主为我们诞生了,他就是主基督……”
歌声悠扬绵长,正如雕塑垂下的衣摆转过优美的圆弧,正如紫色丝绒帷幕流淌的光泽,正如青铜华盖边角上蜷曲的打着曼妙的卷儿的花鬘,正如天顶壁画中圣洁的小天使圆润光滑的肌理。正如这盛世,万代太平。
泽罗避开它们,绕到教堂后,轻翻过参差的铁栅栏,落入一片极黑与极白的肃穆。他摸索着一座一座冰冷的十字架,直到确认其中一行字形熟悉而陌生。
是这儿,泽西。
他半跪在雪地中,用手掸去碑上的积雪,就如数年前他用手掸去泽西头上无意沾到的饼干屑,引得小孩儿一阵咯咯地笑。
他木讷地看着碑上静默的铭文,拍了拍它的头。
“圣诞快乐,泽西。”
他微微惊诧一番,当发现膝边的深雪中生硬地掩埋了什么。他拨开积雪——竟是一把枯萎的白玫瑰,单薄的花瓣被雪冻得几近透明,摸着却不同玻璃的质感,映出淡淡的微光。是谁放在这里的?大概是放错了位置,又或许是无情的风雪卷着花束离开了它本应纪念的亡灵。
教堂内响起巨大管风琴的奏鸣,斟上血红色葡萄酒的高脚杯一只一只庄重优雅地肃立着,随着鸣声微微共振,杯沿镀上一层银光。壁龛里的神明淡淡地注视这一切,嘴角染着柔和的笑意。颂歌的旋律与屋外被寒风卷挟的飘雪一同急剧旋转上升,盘旋不定,呜咽着找寻它们来时的地方。
泽罗身上已覆满白雪,他从他们炽热的信仰营造的幻象中抽身,抖落肩上的雪。他摸了摸衣袋,愣了一会,又压了压裤兜,得到它们确乎都是瘪的确认。泽罗再次伸手拂去碑上没多久又落满的浮雪,它们簌簌地下坠,而一股难以名状的歉疚与委屈从他心底升起,无所适从。于是他拾起花束,轻轻呵气,低下头仔细捋顺每一片脆弱枯槁的花瓣,把它们摆在石碑的正前方,扶正。
“晚安。”
一墙之隔,暖黄的烛火仍高声歌颂着救世主的恩泽;窗外只悄怆的十字架投下巨大的阴影,护住守着的而终将被风雪埋没的孤魂。
“当冰冷降临尘世,当希望灭绝凡间,我们所笃信的神明,不过是虚无的金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