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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973 2024-11-12 16:26

  收麦子前的二十多天,存生专门求了一回“庙上老爷”,向他讨要了一个搬家的吉庆日子。秀荣娘家门上的几家亲戚都来给他们帮忙搬家。一时间,新旧两处地方都是一番乱哄哄的景象。

  燕燕拉着坐在架子车上的王家奶奶。几个锅碗瓢盆放在王家奶奶的身旁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王家奶奶盘腿坐在里面,一只手扶着架子车辕,一只手扶着旁边的腌菜坛子,嘴里不停地絮叨:“巴掌长点路,非得把我架到车子上受活罪。我说叫我个人家慢慢地往上磨,你爸爸还不是驴粪蛋子外面光。害怕人说闲话,咋不知道给我把腿好好医治一下。”

  燕燕回过头看了一眼王家奶奶,准备辩解时欲言又止。她猛地想起秀荣昨天说的几句话:“一旦搬到塬面上,说话就没有在湾里方便了。何况咱们还在路畔上,墙里头人放个响屁,墙外头人都能听着。像你们奶奶孙子一天高声阔嗓的叫喊,外头都听得真真的。”燕燕看到周边地里还有劳作的人,给王家奶奶说话必须得放大声喊出来,万一叫人听见又成了话把和是非。

  随着和王家奶奶同辈的几个老人相继离世,王家奶奶已然成了王家门户里年龄最大的老人。王家奶奶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呆在家里足不出户。比她小几岁的大坑坑五爷却还活跃在田间地头。虽然这个老头身体也不好,裤腰里经常挂着一个尿袋,但是他却仗着腿脚勤快,还能硬撑着在地里赶牛耕种,偶尔还能背个背篓给牛割青草。后人们一个个都劝不动他老人家。老十媳妇一碰见秀荣就开始诉苦:“嫂子,庄里就剩下咱们两个跟前有老人。我也不怕你笑话。你说人家那老人都为后辈儿孙考虑一下呢,我们的老人光顾他自己,把尿袋子背上到处招摇,不知道的人还当我这个儿媳妇给老人给得扎实。我们那个死老汉一阵阵都闲不住,人家闲不住也不让人消停。有时人做乏了第二天早上想睡个懒觉,人家大清早拿个搅料棒把房门敲得咣咣响呢。我们那个死老婆子也是一丘之貉,满院子打鸡骂狗地说风凉话,把我能活活气死……”

  于是乎,两个境遇相同的女人便因为家里都有老人这一层关系变得亲密了起来。秀荣深有同感地宽慰道:“还不是都一样。久病床前无孝子,我们那个死老婆子看不惯了就翻着眼窝一愣一愣地偷着瞪我,反正我做啥都不顺人家的眼。我们老大家不管是谁,只要拿点好吃的来把她看上一回,嘘寒问暖叮咛上几句,人家那就眉开眼笑的呀!反正一句话,老人在谁跟前,谁就别想落好。只要我们家里来个人,我们他奶奶恨不得把我们大碎都学说一遍,一直嫌我们不叫大夫给她看腿。他五大都给当面说过,那是老病没办法医治。人家光颠个嘴骂我们,你说有啥法子呢!唉,叫人还说咱们当媳妇子的良心叫狗吃了故意不给老人看病……”

  这两个女人只要敞开心扉相互诉说一番,彼此都能从言语里找到一些平衡和慰籍。

  燕燕呆在家里的时间越长,就越深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句老话的威力。而且,几乎每个庄里都有几个嘴长爱拉是非的人。有些家长里短的话一旦传到这些长舌妇的耳朵里,一顿添油加醋地编排和传播后,几架塬上的人都能有所耳闻。

  秀荣每赶一回集都能在市场里收集一些被人们津津乐道的新鲜事儿。吃罢饭,记完账,把钱捋码齐整,秀荣就开始给存生重温那些她在集上听来的是是非非:小路河里瘸子家婆娘勾搭上了一个卖货的男人,最后还跟着跑了,气急败坏的瘸子从工地上赶回来,一寻见媳妇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结果把他自己弄进牢房里去了;田河里一个女子才上初中就叫人把肚子整大了,家里大人也都是那糊涂虫,娃快生养的时候才察觉出来。不知道是那个缺德的坏怂干的?把这个女子一辈子都耽搁了;你说稀奇吗?现在的社会这么好,三河庄里一个老婆子还能叫叫活活饿死。后人一家都搬到新房里住着,把老婆子一个人撂在土窑里不管不问,发现时老婆子身上都生蛆了……

  存生坐在炕头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听着,时而轻叹一口气感慨上一两句:“唉,人活一世白的。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呢,冷怂二杆子总多!”

  存生不想听了就假装起身去尿尿,边出门边撂话:“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没事干了就知道把头凑一达拉是非。”

  秀荣仰起头,“欸”的一声脱口就骂:“你快滚!屎尿憋到沟门子上了就赶紧倒去,再不白吃枣还嫌核大了。你瓜娃实道的,一天光知道个卖菜数钱。”

  牲灵也跟着人搬到了新地方。换了个新环境,它们看起来也无所适从。拴在槽头上的牛甩着尾巴赶着永远也赶不完的牛蝇,摇晃着脑袋,探出长舌头舔舐着空落落的水泥凹槽。圈在后院里的猪一会儿半张着嘴巴焦躁地哼哧几声,一会儿低头拱地上的新土,它再也看不见它的狗邻居了,因为狗被拴在了前院的大门跟前。狗也不适应这种嘈杂的新环境,它警觉地扬头竖耳,探听着大路上的动静,一直朝大门外汪汪地叫着。

  效林弟兄几个在大房里帮忙安装着镜框。这已经是存生两口子第二次搬到新家捂烟了,亲戚邻里也都没有空着手来。秀荣的娘家人送来了一面“一帆风顺”的镜框,另一面“旭日东升”的镜框是庄户邻里凑份子送来的。

  存生手持一串鞭炮,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后,秀荣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细柴草放进锅底下点燃,又在上面添了一铁掀头细炭,关上灶门,鼓风声呜的一声响起,霎时间,一股浓烟像拧麻绳一般从烟囱里窜腾出来。随后,厨房里便传来秀荣和几个帮忙的女人有说有笑的声音。

  熊家老婆和燕燕坐在水泥台阶上剥着蒜。王家奶奶坐在旁边的靠背椅子上,眼睛不住地扫视着新院子。熊家老婆抬高声腔问她:“老亲家,你看这一院子新地方你爱着吗?这视野开阔的,大路上一直有人呢,不像你们湾里,孤的,着急坐上一天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王家奶奶笑嘻嘻地回答:“好是好呢!我还是爱湾里,到底住着清闲!我住了一辈子的窑洞,住惯了。唉,那几年人都往低处寻地方挖窑呢,而今人都一窝蜂地上塬修房呢。管求他!我都黄土埋到脖子里的人了,还能过几天光阴。”

  燕燕挪了挪身子,凑到熊家老婆耳畔悄声说:“外奶奶,你女儿,也就是我妈,说我奶奶经常把死呀活呀挂到嘴边是因为害怕把她死了才这么说呢,还说我奶奶逢人就学说我们不给她看腿病,是死怂憋路呢!”

  燕燕边说边往厨房里偷看,生怕秀荣有所察觉。

  熊家老婆把眼睛一瞪,随即笑嗔道:“那还怪!我女儿能说出这个话我信呢,你奶奶总没睡到大街上没人管么!我女儿我知道,那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做不出来那号腌臜事。”

  燕燕抿着嘴和熊家老婆对视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王家奶奶。王家奶奶瞪了她一眼嗔怪道:“燕燕这个哈怂女子,而今有个啥话不好好给人说,捏歪揣怪的,能把人憎恶死!我耳朵背得听不见,你们奶奶孙子又编排啥着呢?”

  燕燕压低声音对熊家老婆说:“我奶奶这下是真的聋耳了,去年还时好时坏,说好话她就听不见,说她坏话一听一个准儿,而今要拿个喇叭放耳朵跟前吼着说呢。”

  熊家老婆哀叹了一声随即沉默了片刻。她想到了她的处境。说不定她将来老了还不如王家奶奶,不禁感叹道:“唉,老了难!老了难!我老了或许还不胜你奶奶呢。”

  到了七点左右,庄里人陆陆续续地来到秀荣家。和第一回捂烟一样,不管来人有没有吃饭,秀荣都要热情地将来人拉拽到桌子前让他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饸饹面。每个进来的人都说着换汤不换药的客套话,秀荣每听一次都乐得满面笑容。她情绪高涨地迎送着每一个踏进门的亲戚邻里。吃罢饸饹面,秀荣又准备了几个下酒菜。存生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坛高粱酒。很快,大房里的男人们就吆喝着划起拳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中,存生两口子又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蜕变。

  时光倒退到二十年前,存生两口子单另过日子的那些恓惶光景:当时地少粮欠,连煨炕烧锅的柴火都稀缺,秀荣经常等不到洋芋蔓晒干再烧锅,填进火塘里的洋芋蔓光冒死烟不见明火。遇上阴天下雨,锅头连炕的窑里出烟不利,常常呛得人鼻一把泪一把;秀荣和王家奶奶是舍不得吃蒸的为数不多的白面馍馍的,那得留着给下苦力的存生当干粮;那时吃个鸡蛋都作难,简直就像等着在鸡屁眼里掏蛋。早起给出工的存生炖一个糖水鸡蛋,燕燕三个的嘴张的就像嗷嗷待哺的小燕子;为了让牛吃上一把青草,存生两口子三更半夜去偷割苜蓿被人追着打,不是人年轻腿脚利索,早都被后头扔过来的棍棒把命要了……

  往事不堪回首,存生两口子当年的烂包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们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竟然能咸鱼翻身把日子过到人前头!虽然这一处新地方把他们两口子积攒的家当全折腾光了,但是他们两口子的腰杆却挺得更直了,心劲也更大了。存生时常这样宽慰秀荣:“钱财是世上转的,怕啥呢?何况而今摸着门道了,只要人在,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

  闹热的气氛还在继续,存生已经喝得舌头捋不直了。趁着存生出门尿尿的功夫,秀荣紧跟上去低声责怪存生说:“你像几百年没喝过酒一样!咱们招呼人呢,你先成了个没拘谨,咋像个怂成精来。”

  存生答应了一声就酿酿跄跄地走进了暗处。

  女人们都是随来随走。秀梅和效林媳妇吃过饭也都各自回家了。燕燕帮着秀荣在厨房里刷碗收拾。有些东西搬上来都随手摆放着,秀荣得重新按着自己的意愿归置摆放到位,以后用着才顺手。秀荣一边干活一边嘀咕:“啊呀呀!跑的人脚把骨都疼。这把他妈的!总算搬上来了,把我愁得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迷迷糊糊一合眼,脑子里尽是盆盆罐罐。这下把粮食也踢腾光了,钱也葬完了。明儿个再收拾一天,后儿个就要把沟子撅起挣钱呢,趁着割麦子的旺季里好好跑几天集。麦子眼见着过完端午就能搭镰。老天爷如果不搅达,今年的麦子就成了。生意要是好顾不上割麦子怕还要叫几个麦客子割呢。我试着我像兮兮撑不住了一样,把人再撂倒咋弄呢。”

  燕燕听到秀荣说到割麦子,心里像填了一块石头,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她抬眼望了一眼秀荣,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起自己的心事。

  分配工作的事肯定是黄透了,她原本打算等着搬了新家就自己出去打工找活干,可眼下麦子又黄了。如果她拍屁股走人的话,存生两口子不但要收割将近二十亩的麦子,还要赶集卖菜,家里的牲灵要人喂养,还有王家奶奶……

  想到这些燕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又在心里重新计划起来。

  要不就等着秋后庄稼地里闲下来了再说她要外出打工的决定,反正已然在家里呆了那么久,也不在乎这几个月。打定主意后,她又回想起秀荣刚才说叫麦客子割麦子的话,就用一副讨好的嘴脸撺掇秀荣:“妈,你们生意好的话咱们就叫几个麦客子把麦子割了算了。你们跟你们的集,逢上周末颜龙回来,叫上几个麦客子在前面割,我们两个在后面跟着摞。我蒸上些馍馍,再压些机器面做凉面吃,给麦客子把伙食搞好。今年麦子好的,万一到跟前下一场暴雨急忙割不了,或者遇上像那一年的连阴子雨,还把麦子芽到地里呢。”燕燕想极力地鼓动秀荣,让她叫麦客割麦子,于是又顺着思路往下说,“妈,说起芽麦子,你还记得大前年我蒸了些石头馍馍的事吗?嘿嘿,我记着你们四个去王山上割麦子,把我留家里蒸馍馍呢。那个芽麦子磨的面太不好兑碱面了!不管我放多少了碱面,咋揉都粘手得不行,我继续放碱面继续揉,揉得我满头大汗还是粘手呢,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就稀里糊涂上锅蒸。那次蒸下的馍馍青黑青黑的,像石头疙瘩一样硬,最后把剩下的撇到狗跟前,狗只闻呢就是不下口咬。嘿嘿嘿!那是我蒸馍馍以来最差劲的一回。人还谎说芽麦子面吃着甜,我没尝着有多甜,不好做倒是真的。”

  秀荣把几个大缸挪到位置上,直立起腰身做了个伸展姿势,“诶妈呀”一声后说道:“今年的麦子千万可不敢再芽了!到时候咱们再看,如果麦子黄得齐茬,山塬上都黄到一达,咱们割不及就得叫麦客子割。”

  燕燕一听这话,心里巴不得山上和塬上麦子都一起黄。

  果真如燕燕所盼,山上和塬上的麦子都黄到了一起。秀荣两口子的卖菜生意也是红红火火。每天赶集回来蘸着唾沫星子数完钱,把本钱和利钱分开一放,存生总是笑盈盈地叫秀荣猜挣了多少钱。如果秀荣说二百,存生就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头。秀荣顿时瞪圆了眼睛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感慨地说:“他妈的!对得起咱们两个半夜三四点起床,一秤一秤赔着笑脸卖出去的辛苦。秤杆子提的人一到晚上胳膊疼得都没处安放。”

  割麦子的天气,吃罢晚饭太阳还明晃晃地悬在山头,酷热还没有消散。赶集回来的存生已经累得不能自已,头一挨着枕头就张嘴打起了呼噜。秀荣一把推醒存生,催促他赶紧磨镰去割麦子。存生呼地起身,用手掌心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目光呆滞地往窗外看了一会儿便出门去磨镰刀。

  燕燕跟着秀荣两口子一直割到晚上十点左右,已然麻木的腿脚踩在麦茬上恍惚间像是踩在云雾里。秀荣精神可嘉,还想趁着夜色微凉再割半个小时。存生抬高声腔,声色俱厉地催促她赶紧收拾回家睡觉,合上眼睛睡到三点半又要起床去赶双庙集。

  新近设立在双庙村的集市,因为距离白庙近,规模小人也相对较少。存生两口子平常不赶双庙集,只是由于割麦子季节卖菜生意好,他们两口子不想放过这个一天能挣百八十块钱的机会。

  本来秀荣的原计划是,等颜龙放假了回来,他们四个人一起上阵割麦子,不叫麦客子就能撂倒所有的麦子。今年麦子大丰收,割一亩麦子的工价比往年又上涨了十来块钱。秀荣舍不得花那些冤枉钱。

  一天中午,燕燕一家割完麦子回来吃晌午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十字路口处接着响起了鞭炮。燕燕连忙跑出看,大柳树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男人们唉声叹气,几个女人摸擦着眼泪。老四媳妇提着镰刀边走边带着哭腔说:“昨儿个下午我还看见新民和媳妇开着三轮车往回拉麦子呢,咧着嘴和我打了个招呼。年轻轻的人么,咋说没有就没有了哪!割麦子天人都忙的像鬼推磨一样,连个帮忙抬埋的人都不好叫。剩下那娘母三个人可怜的咋弄。唉——”

  原来是住在大柳树旁边的新民出了事。他在王山上割麦子时突然一头栽倒在麦趟里,媳妇和孩子不见动静上前查看时,人已经不省人事,救护车还没拉到医院人就没了呼吸。

  秀荣和存生闻讯也赶了出来。秀荣被惊吓得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一口馍馍噙在嘴里不知道怎么吞咽下去。她牙齿咯咯作响,嘴里嘀嘀咕咕:“昨儿个跟集时人都好好的,为了点烂怂地方,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咋说殁了就殁了哪!”

  哪个人听说了都是这样的反应,谁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一个鲜活的人说走就走了。

  新民的猝死像一记棒槌敲打在秀荣的脑袋上,让她对生命又有了新的领悟。当天下午她就意味悠长地大发嗟叹:“他妈的!人活一辈子图了个啥?你看新民勤苦的,到头来顶了啥用?贩菜贩瓜倒腾煤炭,还开了个商店,八头子掏钱呢,到头来眼睛一闭啥都不是他的,不知道给谁攒仓呢。人他妈的!活着时争竞这争竞那,死了连一分钱都带不到棺材里。白的呀白的!眼前头路黑达模糊的,说不定啥时候阎王爷就来收来了。这几天白天跟集晚上连夜割麦子我都没啥感觉,今儿个新民出了这个事,我一下子没有心劲做啥了。他妈的!说不定哪一天栽倒也起不来了呢!”

  存生偏过头瞪了秀荣一眼骂道:“嘴颠上胡说啥呢!做不动了就去西站上拉几个麦客子来把塬面上的稠麦子割了算了。陕北的麦子刚割罢,赶场的麦客子多了也好叫。硬叫钱声唤再不叫人声唤了!”

  第二天一大早,存生就和颜龙开着三轮车到西站拉回来了三个从陕北一路赶场过来的麦客。

  西站是麦客揽活的聚集点,带着草帽挂着镰刀的麦客三五个一堆坐在西站外面的台阶上等着雇主。存生把车停好让颜龙看着车,还没等他走近,揽活的人已经围到了他身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坐上了存生的三轮车。存生一边和他们搭讪,刻意挺直了腰杆在前面带着路,这是他第二次以“老地主”的身份花钱请人割麦子,脚底下仍然有点飘飘然。不说话的时候,他心中感慨万千,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混一口饱饭,挣几个糊口钱,和秀荣两个人挥舞着镰刀给旁人家当麦客的情景。

  他转过弯来到西景园市场称了二斤五花肉。谁家光阴过得好还愿意长途跋涉给人下苦力呢?看那个年轻小伙子,晒得都快成包文拯了,钱虽然少说了些,给人家吃好喝好权当弥补了少下来的钱。任何时候不能亏待下苦的人。

  三个麦客挥汗如雨地割塬面上麦子的同时,颜龙跟在麦客后面把捆好的麦捆都摞成了麦垛。别说,摞麦垛还是需要些功底的。颜龙摞的麦垛不仅结实透气,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座美观的草房子。过路的庄里人看见都要把颜龙夸赞几句。

  与此同时,秀荣两口子也像狗撵兔似的穿梭在峁上的麦趟里。想起又要出去一笔钱,秀荣心里禁不住一咯噔。话虽那样一说,毕竟他们人还活得好好的,眼睛不闭就得为钱财和生活奔波。起早贪黑挣几个钱不容易,想到又要拱手给人,她心里总是不得劲。她着实有点后悔让存生叫麦客了。转念又一想,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既然覆水难收,还不如自己加把劲多割点,这样的话,给麦客就能少给点。于是,她抓起一大把麦子,手起刀落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麦子便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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