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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403 2024-11-12 16:26

  暑期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燕燕陆续收到了两份录取通知书。

  最早收到的那份是湖南的一家私立学校寄来的。这着实让从来没有任何经验的秀荣和存生煎熬了几天。王家奶奶一想到燕燕要去湖南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时而长吁短叹,时而掩面抽泣,嘴里不住地咕叨:“恁大个平凉城,哪个学堂不能上!与其送到那天地里,还不胜坐家里等几年,说上个好对象给到近处,想浪娘家脚一展就来了,人还不太惦念。女子娃娃么,上学有个啥意思呢?出来还不是得找对象养娃娃。叫我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儿子娃走四方人能理解,女子娃找个好婆家比啥都强。啥烂怂学堂,还跑了那么远!把娃送到那天地里,还把人想死。”王家奶奶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说到伤心处就掏出手绢按揉一下干涩的眼睛。

  存生和秀荣更像是热锅上急得团团转的蚂蚁。他们指着燕燕去打问了一回一同考上中专的几个同学。听说他们都还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书时,他们两口子情理之下想起了翠霞两口子,毕竟城里人的消息要灵通些。巧合的是,翠霞女婿的一个堂哥正好在湖南那边工作,托人一打听才知道,给燕燕发通知书的学校并不是国家体制内的公立中专院校,可能是生源共享,只要参加中专考试的学生都有可能收到来自各种私立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存生和秀荣这才舒了一口气。一周后,燕燕和同时参加考试被录取的学生陆续收到了当地各个中专院校寄出的通知书。燕燕如愿被平凉农校录取,和她同时录取的还有两个回民同学。

  这下终于尘埃落定。王家奶奶也不再成天念叨了,转念盼着燕燕上学出来能像翠霞一样,有个安安稳稳的工作,再找个好对象,这样一来,存生两口子也算是完成了一桩任务。在王家奶奶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里,人活一世就是为了儿女,儿女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就是圆满的一生。

  顺利打工的饭馆老板正好是农校管后勤的一位老师。顺利通过他的关系,提前进到燕燕宿舍给她占了个靠近窗户和暖气的下铺床位。

  秀荣在集市上称了些新棉花,又扯了些布料。在顺利他妈的帮衬下,铺床所需的被子、褥子,包括枕头一应上下都是崭新的。顺利还打听到,学校的女生宿舍还流行挂围帘。根据顺利提供的尺寸,秀荣专门挑选了一块白底蓝花的布料给燕燕的床做了一套围帘。

  小燕和颜龙羡慕地摸着松软舒适的被褥,嘴里“啊呀呀”地惊叹不已。燕燕生怕他们两个的脏手弄脏了自己的被褥,连忙上前阻止。小燕撅起嘴巴报复性地拍打了一下被子,说:“有啥了不起的!等我考上学了,我让妈给我做的比这个还好。哼!料片子。”

  颜龙也跟着给小燕帮腔。三个人又开始唇枪舌战,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

  秀荣听不下去了,“唉呀”一声,继而开始了对三个人的教导:“你们三个牙长的,到底让我耳根清净一阵啥!过几天燕燕一走,几周才能见一回面,我看你们到哪拌嘴去呢。心里不服气就给我往城里考。我老早就说过,我们一碗水端得平,不管儿子女子,只要有出息能考上学,我们两个老伙计谁也不偏袒。你们把两个眼睛睁大看着,燕燕啥标准,你们两个同样啥标准。只要有本事考上,砸锅卖铁我们都供呢!”

  小燕和颜龙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瞪圆眼睛抿着嘴笑了起来。

  燕燕在一旁得意地旁观着。这几天的她被夸赞和偏爱的有点飘飘然。总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这一切像是做梦一般不可思议。看到焕然一新的被褥,她就不由自主地幻想起独自一人住一张床的情景。要知道,她从小到大都是和家人挤在一个炕上,即使在城里睡过几个晚上的床,也是两个人一起睡。每每想到她要一个人睡一张床时,她就有点兴奋,兴奋中还有点惶恐不安。一想到要离开家和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一同生活和学习,她内心里便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期待。与此同时,她又有点舍不得离开家里的人。这几天,她总会把自己在家里的位置放大化,好像她不在家里,这个像机器一样的家便无法正常运转似的——如果她不在家里,存生两口子又要卖菜又要种庄稼会更加的劳苦;如果她不在家,腿脚越发不麻利、动不动就呻唤浑身疼的王家奶奶又少了个使唤的人;如果她不在家,小燕和颜龙都没个人监督管理……

  自从接到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她的脑海里总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场景和思绪都在恍惚中游离。以至于有一次,她在牛圈里铲粪土的时候,一边往架子车里送粪,一边还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嘴里还跟着录音机哼唱着秦腔《张连卖布》,出门的时候竟然忘记架子车还挡在圈门口,她的腿脚被架子车的后梁一绊,身体的重心便往前倒去,她蒙着头一个仰面正好爬扑在一块牛粪上,幸亏双手扶住了车沿,不然直接啃一口牛屎。

  颜龙看到,顿时大笑着喊叫起来:“快来看!燕燕吃了一嘴屎!”

  小燕幸灾乐祸,笑得捂着肚子在院子里转圈圈。

  王家奶奶扔来一把苕帚让她赶紧清扫下沾染在身上的粪土。她嗔笑道:“人狂没好事,狗狂一摊屎。我看着这个女子这几天张狂的不像啥,走路都踮着个脚尖尖。轻狂啥!差点把屎吃了!”

  燕燕是又羞又恼又臊,脸涨得通红。她跺了跺脚,嘴巴高高地撅着,像是要为自己辩解,还没开口说话,两颗豆大的眼泪扑簇簇滑落了下来。她“哇”的一声哭诉起来:“你们都日眼死了!挡板把我肚子都戳疼了,你们还看我的笑话呢。呜呜!”

  燕燕说罢索性靠着墙壁大声号哭了起来。一瞬间,万千思绪也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有即将离开家的不舍和对新环境的向往;报名费一次性要交两千多块钱,她心疼父母每天三四点起床挣钱的劳苦;庄稼地里那么多活,少了她的帮衬该怎么办?洗锅的时候,没有人帮小燕一起抬锅倒泔水怎么办?割草、铡草,喂牛喂猪少了她怎么办?

  她把自己存在的重要性无限地放大,无限地渗透,似乎少了她一,地球都会停止了转动。她越想越难过,索性又放大声哭号了起来。

  秀荣原本是个眼窝浅的人,平时看电视一见电视剧里的人哭,她也会哭得稀里哗啦。燕燕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也惹得她难过起来。一想到燕燕要离开家独自一个人生活,她心里一万个不放心,索性也跟着抹起眼泪来。秀荣一哭,惹得小燕和颜龙也抹起了眼泪。王家奶奶低着头,蠕动着嘴唇,轻声地咕叨着什么。燕燕的哭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心事都惹了出来。

  存生扛着铁锨从洞门外走进来,他像是知道了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边走边笑着说道:“看你们娘母几个可笑嘛!尿水多的没处淌了,让我寻个牛笼嘴来接,看能接满吗。”

  秀荣听到存生把她平日里说燕燕三个的话用上了,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抹了一把眼泪说:“这个燕燕!自己不小心绊了个狗啃屎。人家一号把我们也惹得眼泪长淌呢。”

  燕燕也停止了哭泣,不停地抽噎着。经过这么一哭,她居然感觉全身舒爽了许多。她转过头擤了一把鼻涕,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面,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惹得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王家奶奶扭过头,低声嘟哝了一句:“娘母几个都是恁贱眼子!”

  报名的当天早上,秀荣和存生特地换上了只有过节出门时才穿的素新衣服。三个人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话,从小城坡下来径直来到了燕燕的学校。

  走进校园,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实验楼前面的两株大合欢树。此时正是合欢盛放的季节,粉色的花朵像一把把小扇子,在徐徐微风里轻轻摇曳着。夹道两边的常青树掩映着水泥路,砖头砌成的篱笆里,各色月季正竞相绽放,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存生推着行车走在前面。他的腰背挺得格外笔直,以至于秀荣笑话他说:“你看你那个怂样子!今儿个还把腰板挺直耍人来了。”

  存生没有辩驳,反而高兴地笑道:“那还不是!我女儿以后说不定还当个乡长呢,到时候我或许还斜眼窝看人呢。”

  秀荣笑嗔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拿把不住了。”

  其实,秀荣自己也是喜形于色,不断地用手指梳捋着头发,时不时把缩上去的线衣往下拉了又拉。

  迎面走来一位中年老师,看到燕燕一家人开口问道:“你们是领新生报名的吗?这娃看起来还小的很呢!”

  秀荣连忙解释,说燕燕就是不好好长个子,算起来已经过了十五岁了。

  那个中年老师笑着指了指报名的方向便转弯进了教学楼。

  在人潮拥挤中,燕燕跟随着父母交完了学费。他们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宿舍楼。宿舍里,燕燕上铺住的外县来的同学昨天就来报到了。秀荣一边帮燕燕铺床,一边和学生家长相互沟通,打量着其它同学的行李用品,准备铺完床去附近的商城给燕燕置办。

  秀荣原本准备了一个用蛇皮袋子缝制的大提包,用于装燕燕平日里要换洗的衣服和零碎东西。刚才在宿舍里看到其他学生每人都有一个能上锁的大提箱。于是,她又打定主意给燕燕买一个。

  他们转了几家箱包店,经过一番对比,终于以一百二十五元的价钱买下了一个粉红色的大提箱。为了省出十几块钱的中午饭钱,秀荣和存生轮番上阵和老板讨价还价起来,燕燕也一口一个“叔”地叫着。操着南方口音的老板终于招架不住他们三个人一唱一和,摆了摆手说:“诶呀呀!我做了几十年的箱包生意了,头一回碰到这么能说会道的一家人。你们给的那个价我连运费都没挣回来。”

  存生摸着口袋付钱的时候,秀荣连忙赔笑着说:“赔是没有赔,就是赚得少了点,但是生意讲究个薄利多销,一回生二回熟。你一棒子把人打蒙,你赚美了,下一回谁还敢来光顾!我还有两个娃娃呢,以后只要你开店,咱们还能打上交道。”

  老板无奈地咧着嘴笑道:“唉!靠你们光顾,估计我得早早地卷铺盖回老家。”

  燕燕随后又跟着秀荣两口子在商城买了些洗漱用品。秀荣一改往日买东西时爱捡便宜的习惯,终于豪横了一回,给燕燕买的全是质量好的。

  采购完所需用品,存生拎着东西笑嘻嘻地对燕燕说:“你妈今儿个财大气粗的像个地主婆一样,都没有为一毛钱和人争竞得面红耳赤。出去了留心看一下,太阳今儿个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秀荣扭过身子乜斜了存生一眼,嗔笑道:“啊呀!我把你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想着把娃一个人放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还不得给置办齐全。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在家里缺啥少啥,见凑合着就过去了。出来上学就不一样了,学校里都是各道四处来的学生,你不把啥都给想着置办齐全,总不能让女子受人贱看去。”秀荣又转头叮嘱燕燕,“你在学校里还是要以学习为重呢,可不敢和人攀比。俗话说,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该花的钱就花,不要舍不得,先要把肚子填饱。不该花的钱就不要乱花,也不能跟上人学歪。咱们庄稼汉不比人家城里人,人家他爸他妈坐办公室里看一早上报纸都有人给工资,咱们老农民不行,咱们不下苦连肚子都吃不饱。你们一个宿舍里住七八个人呢,女子娃本来事情就多,你要学着和其他人把关系搞好呢。”

  秀荣碎碎地念叨着,想到哪里就嘱咐到哪里。燕燕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一想到把她安顿好父母就要回家去了,她心里难过得不能自已。

  秀荣两口子安顿好燕燕,三个人绕着校园熟悉了一下环境。诺大点的中专校园,绕着楼房走了几圈下来,存生走得昏头转向,不禁笑着感慨:“我的个妈呀!转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刚贩菜的时候,我觉得菜市场大的,动不动就找不见三轮车了,而今转熟了还觉得罢了。今儿个可把我转得昏头转向了!我的娃,你没啥事可不敢胡乱转,小心把你走丢了呢!”

  秀荣揶揄存生没见过世面,比起西安的康复路,学校里总归整齐有秩序些。还说年轻人头脑灵光,不出一周,燕燕就能把各个角落都摸得一清二楚。

  快到下午吃饭的时候。燕燕站在校门口目送着存生和秀荣推着自行车渐行渐远。秀荣不断地回头,不断地摆手示意让她回去。看着父母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燕燕心里怅然若失,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再回到校园,灶上已经开饭了,于是她顾不得多想,急忙回到宿舍拿着饭盒下楼打饭。她带的饭盒是家里唯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有盖子的老式铝制饭盒,这还是存生当民兵的时候公家给发的。

  燕燕随着人群来到里食堂排队打饭。右边的窗口刷卡给饭碗,左边的窗口出饭。一个脸庞浑圆,额头有黑痣,嘴唇宽厚的中年胖女人站在窗口,抬高了嗓门进行着衔接工作。宽敞的后厨里,一男一女忙着下面盛饭。

  燕燕好奇地站在窗口旁边等待着她的饭盒。前面的几个高个子学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倾斜着身子往里面瞧去。看到她的饭盒已搁置在窗台,她连忙凑上前端了起来。还没走出食堂,双手已经被烫得烧疼难耐。她这才发现这个铝制饭盒的弊端,怪不得其他同学都拿着带把的铁瓷饭盒。

  好不容易到了宿舍,她刚取出筷子准备趴桌子上吃饭时,一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进来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高年级同学,他端着和燕燕同样的饭盒,说是燕燕拿错了饭盒。燕燕顿时被羞得面红耳赤,嘴里连连说着“不好意思”。

  开学第一天就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儿,燕燕心里充斥着莫名的难过和失落。人在学校,她的心早已飞到了白庙塬。这个时间,家里人肯定也在吃饭。她能想象得出,只要是吃面条,桌子上肯定少不了葱头和大蒜,小燕和颜龙有可能还去菜地里揪嫩葱叶下面吃;王家奶奶吃完饭,摸索着从炕角边取出一盒金丝猴,掏出一根喊来颜龙,让他用锅底的炭火点着再拿给她;存生饭饱神虚,想躺在炕上小憩一会儿,睡梦正憨时,秀荣就大声地催促起来,于是他极不情愿地起身,要么去峁上的玉米地里拔草,要么和秀荣一道去大块地里看糜子成熟了没有。

  此时的白庙塬上,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边的山头。虽已立了秋,傍晚还是异常的温热。院子里,王家奶奶从菜地里揪来一把萝卜叶子,在老旧的菜板上剁得咣咣作响。

  小燕和颜龙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颜龙用胳膊肘蹭着小燕问:“哎!你说姐姐这会儿正干啥呢?咱们都想她呢,她肯定也想咱们了。”颜龙托起下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人真是贱痞子!在一起时,一个憎恶一个的,不在一起时还怪想的。”

  小燕嘟哝起嘴巴,长长地“嗯”了一声说:“就是!姐姐一下子考了个中专,今年个老师说我的时候,总是把姐姐拿出来比例子。姐姐现在都成了我们班学生的标榜了!唉,无奈我数理化根本听不懂,一个头两个大呀!”

  天色渐晚,王家奶奶听见颜龙和小燕在窑里嘀咕,忍不住大声喊道:“你们两个赶紧写完了收拾着把牛往里头槽上拉。唧唧呱呱的说啥呢!一阵窑里黑咕隆咚的又要拉灯费电。都把学考出来飞远了,家里地里一大摊子谁经管呢!”

  小燕听后,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声责怪王家奶奶偏心眼。

  秀荣和存生吃罢饭一起转到大块地里。手抄背后站在地头,秀荣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一点干活的精神。存生看出了她的心思,在一旁安慰说:“甭想你女儿了!谁家娃娃翅膀一硬都要自己闯天下呢。咱们女子又不是出去给人下苦去了,有啥不放心的,人家肯定比咱们过得好。看这样子,糜子还得晒三四天才能搭镰。走!回去收拾一下,明儿个挣钱要紧。”说罢,两个人沿着地畔转了一圈又原路返回了家。

  上完夜自习回到宿舍,燕燕无意间翻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十元钱。只有王家奶奶的钱才有这样整齐的叠折痕迹。燕燕想,这肯定是早上临走时,王家奶奶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进她包里的。看着钱,她不由得眼眶湿热。她一把拉上床头的围帘,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抽泣起来。忽然间,宿舍的灯光熄灭了。她知道这是学校的规定,十点钟宿舍楼统一熄灯睡觉。她在昏暗中呆坐了一会儿,拉开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只留出点缝隙出气。

  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汽笛声,楼道里还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宿舍里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燕燕脑海一片空白,睁着眼睛静悄悄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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