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安亚萍却在床上辗转难眠。儿子的婚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每一次翻身都硌得生疼。她反反复复地想着:如果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择偶的条件便大不相同。找个高学历的姑娘,家庭的文化基础就打牢了,在普通人家里也算出挑。若找个学问不如儿子的,那又是另一番光景——这绝非她所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朦胧的光痕。安亚萍盯着那道光,突然坐起身来。不行,我得跟他开口要房子。现在不管,什么时候管?管不管到老,儿子终究是他的儿子。不要,岂不是傻子?当年一气之下分开,只想证明自己有本事养活儿子,离开他照样活,什么也没要。可现在……现在他不能不给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离弦之箭,再也收不回来了。
安亚萍一夜未眠,脑子里全是儿子的婚事。作为母亲,她为儿子设想得很高;可看看自家的状况,又跌得很惨。终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她下定决心:去要,去讨,去争。这份决心敲定后,她反而平静下来,在天蒙蒙亮时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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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安亚萍站在前夫杨军任教的学校门口。这是一所重点中学,气派的校门上镌刻着校训。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时,保安问她找谁。
“我找校长。”她说得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没有直接去见杨军——十几年未见,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不如先见校长,探探口风,也算有个缓冲。
女校长的办公室简洁而雅致,书柜里塞满了教育类书籍。校长本人约莫五十岁,戴着细边眼镜,透着知识分子的温润。
“校长您好,我是杨军的前妻。”安亚萍开口时略显拘谨,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膝上,“当年我们离婚,匆匆分手,也没谈孩子的抚养费。不过这事终究要谈的,总不能等到儿子成家以后再谈吧。”
说完,她试图笑一笑,却觉得嘴角僵硬。
女校长静静听完,目光在安亚萍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感慨。她温和地笑了笑:“我明白了。需要我跟他谈谈吗?”
安亚萍心头一松,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校长英明,您太理解一个离异母亲的心了。那我就等您的消息。”她顿了顿,“啊,对了,我把电话留给您。”
校长略显惊讶:“你们之间连电话都没有吗?”
“没有。”安亚萍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当时在气头上,只觉得离开就好,断得越干净越好。”
留下电话后,安亚萍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长正拿起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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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八点,教学楼里已是一片寂静。杨军正在灯下批改作业,红笔在试卷上划出一个个对勾。他教数学,喜欢这门学科的严谨与清晰。生活若也能像数学题一样有解,该多好。
敲门声响起时,他头也没抬:“进来。”
以为是学生来问题,他打算批完手头这道题再理会。可脚步声停在桌前,他抬起头——是校长。
“哟,我以为是学生呢。”杨军连忙起身,“不好意思,校长您坐。”
校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笑道:“看你这么认真,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不过,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杨军心里一动。单位方面的喜事?难道是职称评定有消息了?他掩饰着期待,谦逊地说:“我能有什么喜事?”
“是你前妻找你。”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杨军愣了一瞬,随即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失望?不完全是。意外?确实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被岁月掩埋的渴望突然被唤醒的悸动。
校长没再多说,只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安亚萍的电话号码。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数字,仿佛能触碰到十几年的光阴。“她……她去找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一直也不敢和她联系……”
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后面的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校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处理,别意气用事。女人啊,都爱听好话。”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充道,“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杨军送校长到门口,这才发现天色已晚:“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我有车。”校长笑着摆摆手。
回到办公室,杨军再也坐不住了。那张纸条躺在桌上,像一团火,烧得他心神不宁。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终于抓起手机。
现在就打。否则,这一夜别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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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亚萍刚吃完饭,正靠在沙发上小憩。电话响起时,她看了一眼——本市的陌生号码。心跳莫名加速。
“喂,你好,哪位?”
“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略带笑意,“听出来了吧?”
安亚萍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却故意板着声音:“谁说‘我’我都得知道是谁?就一个‘我’字,我哪能听出来。”
“你知道的。”杨军的声音里透着轻松,“要是不知道,你能这么跟人说话?”
安亚萍仍绷着:“你不说,我只能闲磨几句嘴皮子。嗯,现在听出来了。你说吧,我听听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找我吗?我的意思哪敢跟你这厉害人说啊,要敢说早就找你了。”
这句话让安亚萍心里一震。他想说什么?难道……是想复婚?这个念头让她猝不及防。硬着心拒绝吧,对自己也不负责任;答应吧,当年的决心岂不成了笑话?
她压住急促的心跳,尽量平静地问:“校长没跟你说我的意思?”
“没有。你有什么事?”
终于要说出来了。安亚萍深吸一口气:“我找你肯定有事。这么多年,你不会以为我们分割得清清爽爽了吧?你儿子的抚养费,这几年也该攒得差不多了。当年念你一下子拿不出来,就缓到现在。儿子马上要成家,需要买房子,你能付一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安亚萍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见杨军说:“能啊。需要多少,你说吧。”
如此爽快,反倒让安亚萍愣住了。她准备好的说辞、预设的争执,全都派不上用场。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欣慰,是释然,还是隐隐的失落?
“只要你答应就行。”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多少我就不说了,你随儿子一起去看,你们定。我只是给儿子争取一下,没想到……没想到你还念着父子情分。”
“不念?是你不让念。”杨军的声音也低沉下来,“我一直挂念着儿子,只是你是个不平凡的人,把儿子培养得那么优秀,我只能旁观。我不去打扰,是怕儿子分心。现在儿子需要我,我当然乐意。”
安亚萍把儿子的电话号码发过去:“买什么样的房子,由你这有钱人说了算。”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十几年的恩怨似乎暂时被搁置。他给她巧妙的逗趣,她给他温柔的讽刺,关系竟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
安亚萍又忍不住刺了一句:“哎哟,我都忘了。我儿子花你的钱,不会给你招来什么麻烦吧?你就看着办。”
“你这又想这样做,又想那样做,到底想怎样?”杨军笑道,“万一碰上个不想花钱的,一听这话就真不来了。”
安亚萍还真怕他不来了,忙说:“你还是来吧。闲话不说了,联系你儿子吧。”
“好,就这样。”
“嗯,就这样。”
电话挂断后,安亚萍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她的心里,却有一盏灯悄悄亮了起来。那光很微弱,却足够照亮前路——为了儿子,也为了她自己,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杨军,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色。他手里攥着那张写有儿子电话号码的纸条,指尖微微颤抖。十几年了,他终于又有了一个理由,重新走进他们的生活。
而远在城市的另一处,他们的儿子杨博文,正和朗迎春手牵着手,走过灯火阑珊的街道。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家庭波澜一无所知,只是沉浸在年轻的爱情里,相信只要彼此坚定,便能跨越一切阻碍。
三代人的命运,就这样在夜色中交织、碰撞,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