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真的开口了。他面朝任洁这边,语气冷淡地说:“你为什么星期天也不回家,是不是不想过了?不想过可以直说,我不会纠缠你。”
任洁大脑“嗡”的一声,如遭雷击,险些晕倒。若非平日早有预感,此刻她恐怕难以承受。她强压着颤抖的唇,用发干的嗓子挤出话来:“谁不想过,你心里最清楚。”她终究不忍在母亲面前倾尽所有委屈。
张老师趁机倒打一耙:“事实摆在眼前,我只有星期天回家,你偏挑这天不回,还有什么可辩的?”
母亲听了这话,只觉理亏在女儿,两口子争执,自己不便插嘴。
忽听女婿怒冲冲道:“不想过就离吧!”
任洁也不示弱:“离就离!”
母亲慌了,急忙劝解:“孩子们可别冲动,说什么也不能离!”又转向女儿:“你少说两句,他正在气头上。”
张老师接着说:“这可不是气话,我考虑好了,实在受不了她这样对我。”他竟恶人先告状,把过错全推给了任洁。
任洁气得浑身发颤:“我不但受不了,还受尽煎熬!真谢谢你今天来通知我,不然我还在这热锅里打转呢。你说吧,什么时候办,我一定奉陪到底!”
母亲被她这股倔强劲儿气得哭了起来。
老太太坐在凳子上,双手拍着腿,边哭边数落女儿:“兔女子啊,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夫……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呀……老天爷,我可活不了啦……”任洁俯身安慰母亲:“妈,您别哭了。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讲那些老话?合则聚,不合则散。”
母亲在抽泣声中暗想:看他今天这副决绝模样,怕是铁了心了。一开口就提离婚,既然人家不稀罕,强跟着也没好日子过。老太太忽然抹干眼泪,既不责怪女婿,也不阻拦女儿,转身走了出去——那意思是,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吧。
张老师和任洁在屋里形同陌路,谁也不理谁。母亲刚出院门,正好撞见串门回来的老头子,便连比带划地把女儿的事说了一遍。
任老头如今年纪大了,平日显得精神萎靡,不爱管事。可他年轻时也曾是雷厉风行的突击手,颇有主见,从不轻易低头吃亏。一听女儿受欺,他顿时有了主意,叫老伴一同进屋。
岳父进来,张老师也没下地相迎,只干巴巴问了声:“回来了。”他挤出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岳父“嗯”了一声,转头对老伴说:“不管怎样,总得让人吃饭吧。”
“吃饭”二字像针似的扎了张老师三下。他头皮发麻,急忙接话:“不用麻烦了,我这就走。”
“哎,来办事的,为啥要走?办完事再走!”
张老师暗忖:看来老头子要发难了,不如坐下听听,也好有个应对。老头子怕他真走,上炕坐定便迫不及待开口:“咋啦,过不下去了?”
张老师反咬一口:“其实您从她老往这儿跑就能看出来——我每次回家她都不在,一次两次就算了,还长住不走。我看她是故意闹事,我没功夫陪她耗,不行就好聚好散吧!”
老头子双膝交叠,一手握着烟袋,一手慢悠悠拨弄烟锅,吸了一口又一口。趁吐烟的间隙,他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说说,怎样算好聚好散?你说得出就说,说不出就回去和父母商量。毕竟你们年轻,想得简单。我的意思你也听听。”他又深吸一口烟,烟雾仿佛为他壮胆——否则这话还真难启齿:“你在我家吃饭走动那些日子,我家丢了一张两千块的存折。当时我们不好意思声张,压了下来。外人从没来过,我们也不是傻子。”
张老师大惊失色——这简直是无中生有!老头子竟如此狠毒,想要钱不说,还给他扣个贼名。罢了,随你怎么编吧,反正我百口莫辩。老头子磕净烟灰,把烟锅插回袋里,接着说:“我家好好的闺女,让你这么折腾一出,这人我们就丢不起。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不过,总得给点遮羞钱。”
“您想要钱直说就行,何必编什么存折。要多少遮羞钱?”
老头子摆出确有其事的架势:“一码归一码。你不认是你的事。遮羞钱嘛,给一千吧。”
张老师默不作声。老头子又道:“要是不吃饭,就回去跟你父母商量。什么时候拿来三千块,什么时候办离婚。”
张老师回到家,靠坐在炕上。母亲守在旁边等消息,他第一句话却是:“任洁要离婚,还要三千块遮羞钱。”
母亲一听,连退几步,背抵着柜子,指着他责怪:“一听就是你的错!不然她能张口要遮羞钱?小兔崽子,你到底和人家闹到哪一步了?要是没吵得太僵,就别离了!老娘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父亲等母亲唠叨完,开口道:“别胡闹了。人是你自己看上的,婚礼是你非要办的,现在又说离就离,你当是小孩过家家?”他斩钉截铁地说:“这婚不能离,不许你再胡来!”
张老师哀求道:“哎呀,我那边都说好了,就差给钱了。你们也别抱指望了,现在去求她,她恐怕也不肯了。”母亲见事情已到这般田地,无言以对,只发愁这笔巨款从何而来。儿子看她愁容满面,安慰道:“你们别愁,钱我去借,借不到就贷款。”
父亲见儿子心意已决,也不再坚持,态度陡然转变:“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能看你作难。家里有多少给你拿多少,总不能我这儿有钱,还让你去贷款。不过你必须把事处理好,别再对不起人家。”
“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就行。”
四月天变幻莫测。当张老师凑足钱送往任家时,天气已非前日的风和日丽。清晨天色阴沉,似要下雨。母亲心疼儿子,怕他淋雨,劝他改日再去。可儿子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了断,哪里拦得住。
张老师兴高采烈上了路。他心中毫无对任洁家的愧意,满脑子都是日后可与小杨公开往来、双宿双飞的情景。想得得意处,他不禁咧嘴笑出声,被对面行人瞥见。那人暗想:这人怕是脑子不清醒,独自走路还偷着乐。
张老师心潮澎湃,骑车如飞,不到中午便到了任家。他将钱递上,岳父毫不客气地接过。岳母默默开始张罗饭菜。
任洁为自己徒有虚名的婚姻感到懊恼不已。人生竟如此荒诞,她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样玩弄于股掌。幸而尚未付出太多,未来的良人犹可期待。她快步帮母亲做饭,只想尽快与这薄情之人一刀两断,再去寻属于自己的真正归宿。她不视此为悲剧,或许反是幸运——未来的丈夫,定比眼前这个浅薄无知的人强上百倍。快些吧,快些挣脱这一切,也许真正的缘分,正朝自己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