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脱离了学校的女学生,回到家里,原以为还能像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地陪伴在父母身边,晨昏定省,洒扫庭除,日子便如溪水般静静流淌。她们未曾想过,命运的暗涌早已在柴门外徘徊。这些姑娘们虽生于不同的屋檐下,却同样被一股来势汹汹的世俗洪流裹挟——说媒的脚步声,渐渐叩响了她们的人生。
或是猝不及防间,有陌生面孔端坐堂前,目光如秤;或是从田埂归来,灶台边已立着素未谋面的访客;甚或串门途中,暗处投来虎视眈眈的打量。那些巧舌如簧的媒婆(后来才知是人贩之流),听闻谁家有待字闺中的女子,便如嗅蜜的蜂,趋之若鹜。近处的后生家徒四壁,远处的却来历不明——只说“那地方如今富得流油”,只是年岁耽搁得大了些,愿以千金一掷换红妆。
姑娘们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辍学之后,等着自己的竟是这般命途多舛!她们或泫然欲泣,或如坐针毡——难道这便是成年?要委身于人,与陌生男子柴米油盐过一生?有人逆来顺受,为父母分忧;有人却心如铁石,誓要挣个海阔天空。
农家女囿于井蛙之见,一生困于田垄;半耕半读之家的女儿则不甘雌伏:有的背井离乡,去城里谋个前程;有的悬梁刺股,还想搏个学堂名额;更有的倚仗家中门路,谋个差事苟且偷安。
昔年学堂里风华正茂的“十枝花”,如今零落成泥。师长同窗提及,无不扼腕长叹:“这些孩子,纵使回村执教鞭,也是桃李满门的料子,如今竟要明珠暗投!”可叹息声终被岁月风吹雨打去,偶尔有人提起,也不过如石子入潭,泛起几圈无济于事的涟漪罢了。
八十年代初的乡村,正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新生事物如开河之鱼般“嗖嗖“地往外蹦,在这些刚刚步入青年的后生中,人生百态渐次展开:有寒窗苦读备战高考的,有年复一年执着补习的,有开始谈婚论嫁的,有陷入青春迷惘的,有为家庭鞠躬尽瘁的,有投身国防戍守边疆的,亦有安分守己务农或外出谋生的。
当“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田野,那些正值芳华的小青年,尤其是女子们,猝不及防地成为了家庭的中流砥柱。她们既要为兄弟换亲铺路,又要像老黄牛般任劳任怨。一时间,养女竟成了光宗耀祖之事——既能顶门立户,谁还舍得让女儿在学堂虚度光阴?即便有开明之家,也架不住三姑六婆的“谆谆教诲“:“这么大的姑娘了,不回来干活还念什么书?横竖都是别人家的人。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坐久了身子骨都懒散了,往后怎么弯腰干活?”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说,往往让为母者动摇,最终使一批批女童含泪告别学堂。
曾经男劳力为主的集体农田,转眼变成了以妇孺为主的零星地块。那些早早辍学的女生,起初还羡慕晚归的同窗,殊不知自己很快也成了他人唏嘘的对象。“十枝花”们互相探听着彼此的遭遇,同病相怜中结下了深厚情谊。就连往日有过节的,此刻也不免为对方叹息一声。
温巧云、宝音和肖丽是最早返乡的三朵金花。她们虽在普通中学就读数月,终究难逃命运安排。但与目不识丁的村姑相比,她们好歹识文断字,懂得分辨是非。温巧云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不仅能把外地媒人说得哑口无言,还时常为同窗牵线搭桥。她们相约守望相助,誓不为远方的“富贵”所动。
然而势单力薄的几个姑娘,终究敌不过铺天盖地的说亲大军。就像沙尘暴席卷荒漠,这股风气很快弥漫整个地区。她们从最初的奋力抗争,到最后的独善其身,其中的无奈与辛酸,恐怕只有那年的春风知晓。
温巧云每次进城总要绕道去安亚萍家,却总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每次迎接她的只有安亚萍母亲温和却疏离的笑容,以及那句让她心如刀绞的“亚萍又去补习了”。她多羡慕安亚萍啊,羡慕她有个深明大义的母亲,羡慕她能在知识的海洋里继续遨游。回家的路上,温巧云总忍不住潸然泪下,这一刻她才痛彻心扉地体会到城乡之间的云泥之别。此后,她再也不愿踏足那个让她自惭形秽的地方,只能与同病相怜的肖丽、宝音互诉衷肠。可每次相聚,听到的都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让人肝肠寸断。即便如此,这份同窗情谊也没能维系多久,很快她们就各奔前程,在命运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改变了身份、改变了想法、改变了人生。
安亚萍和季莲虽说是城里姑娘,没有责任田的束缚,却也因家境窘迫不得不中断学业。任洁、金梅虽坚持到高中毕业,终究与大学门槛失之交臂。最令人扼腕的是张美茹,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最终还是功败垂成。
这些姑娘们每一个离开校园的决定,都是经过辗转反侧、撕心裂肺的痛苦挣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难以启齿的苦衷。她们看似轻描淡写的转身,实则都是迫不得已的断腕之举。而命运似乎偏要与她们开玩笑,在她们以为人生已成定局时,又为她们安排了出人意料的转折,让她们的人生轨迹充满了戏剧性的变化。

